《一物降一物》cabodei

51、魂妖（二）

　　这里并不是什么发光的湖，而是一片藏于山坳中的梨花林。
　　整片林中没有杂木，一眼望去只有梨树，像是整个山坳都覆盖了一层粉雪。好风如水，不断将梨花轻柔吹落，朱依依默默抬起脚，发现靴面上已经覆了一层浅浅的花瓣——

　　这里是他当年为叶初种下的梨花林。

　　可他们明明是追着林山下来的，为何会回到问政山，回到这里。
　　朱依依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颤：“你看到的，也是梨花林么？”

　　“嗯，”叶初琥珀色的眼中竟少见地流露出赞叹的神色来，“此处风景甚佳，纵是幻境，也值得来一趟。”
　　朱依依：“……”
　　朱依依：“你等等！——”

　　叶初却已信步走入梨花深处，看起来兴趣甚浓。朱依依则心事重重跟在后面，几次想要开口，都不知道从说起，后来干脆放弃，只低头专注看脚——脚下是松软苍绿的青苔，其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花瓣，以至于走路都没有声音，以至于叶初停下时，朱依依还没回过神来，一头撞到叶初的后背。

　　“呃……”朱依依慌里慌张地倒退两步，正要说话，就看见叶初转身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怎么了？”朱依依小声问，叶初抬手指向林中说：“你看那里。”

　　顺着叶初的指尖望去，朱依依先是看见那株最老的梨花树，叶初以前最喜欢春日里卧在这树下饮酒，醉了就睡，任凭梨花簌簌落下，将他覆盖成一个雪人。
　　每次朱依依来这里，必要将他从“雪堆”中捞出来。

　　倘若是现在的叶初……朱依依忍不住看了眼叶初的银发，若是现在的叶初，怕是更难找些。
　　下一秒，朱依依愣住了，只见树后突然绕出了个黑衣短发的小孩，背对着他们，正踮着脚，拿着一根长长的细竹竿轻敲梢头的梨花。
　　他呼吸一滞。

　　这个小孩儿，朱依依自然是认识的——
　　是几年前的朱依依，他自己。

　　叶初没注意到朱依依的神色，笑着说：“不知道这小孩想做什么？我看他接了许多这样的花瓣。唔，看他这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倒是和你有几分神似。”
　　朱依依：“……”
　　他手心握紧了，里面都是冷汗。企盼那个几年前的自己，千万千万不要转过身来。
　　即使过去了好几年，但只要看到那张脸，就一定能认出是同一个人。

　　叶初还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只见那个小孩从树后呼哧呼哧搬出了几个土坛子，费劲掀起瓶口的赤色封布，浓郁的酒香瞬间溢出。
　　叶初的眼睛亮了。

　　“他莫不是要酿酒？”

　　朱依依站不住了：“……我们这样随意窥测别人，是不是不太好？”他斟酌着词句，“我…我想，他他既然躲在这深山老林，必定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起码不想让你叶初知道。

　　叶初不说话，而在不远处的老梨花树下，那个孩子开始往酒里倒方才收集到的梨花花瓣。

　　叶初随意转着手里的折扇道：“确实是不太好，可我看着这孩子忙活了半天实在辛苦，不免想要提点他几句——他这样酿酒不成，新鲜采下的花瓣，需要先清洗，在阴凉处晾干，称重后，依据酒的重量再放入与之相配的梨花份量。”
　　朱依依眼皮一跳：“你知道怎么酿梨花白？”
　　起码在相处的十几年中，他从未见过叶初亲自酿酒，每次都是等着山鬼酿好了送来给他喝，是个名副其实坐享其成的废物。
　　叶初说：“本来不会，后来在龙鳞的记忆中尝试过，那位水神——姑且算是以前的我吧，很喜欢这种酒。”

　　朱依依：“……”
　　他突然有了一种被看笑话的感觉，脱口而出：“你管他是怎么酿的酒呢？又不是送给你喝。”
　　叶初笑道：“照这样酿出来的酒，我可不敢喝。”
　　朱依依语气急促：“不喝就不喝，没人求着你喝，况且这也不是给你准备的！”
　　叶初：“……”
　　朱依依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片梨花林，只觉怒气一股一股涌上他的头顶。
　　原来之前所做的一切，在叶初看来都是一场笑话——酿酒的方法是错的，花没有洗干净，也没有按照比例调配，统统都错了个彻底！再想到至今依旧埋在歙州城山坳里，那株老梨花树下的所谓“梨花白”，朱依依感觉自己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被名叫“叶初”的那根针狠狠扎了一下。

　　不对，叶初人呢？
　　朱依依转了个身，发现叶初并没有跟着他一起过来。

　　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让朱依依的心骤然吊起，他猛地转身跑回，脚跟带起无数细碎纷飞的梨花——

　　但已经来不及了，叶初正在与那个小孩儿交谈，老树下，一根斜出低垂的梨花枝挡住了叶初的脸。
　　朱依依站在不远处，不敢再靠近了。

　　叶初这张脸，一定会被几年前的自己认出来吧？
　　他会和几年前的自己说什么呢？会和盘托出吗？
　　一会儿，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叶初呢？

　　他愣愣看着叶初帮那个小孩封好坛子，又拿出红纸。
　　叶初：“你想写什么呢？”
　　小孩始终背对着朱依依，埋头写字。

　　朱依依回忆着自己当时写了什么。
　　写了酿酒的时间。
　　还有一句“两年后，叶物华亲启。”
　　·
　　叶初走近时，听到脚步声，小孩抬起头。
　　他这才发现这个孩子没有脸。
　　本来应该是五官的面部模糊一片，像是笼着一层雾气，动作也非常机械。

　　孩子看见他时，并未停下，反倒示意叶初帮忙。
　　叶初没有拒绝，他对这个孩子天然有一种亲近感，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帮他在树下挖了坑，把酒坛子放进去，那孩子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看到他在红纸上写了那句“两年后，叶物华亲启。”
　　周遭，梨花仍在簌簌飘落，像纷扬的雪，一片梨花落在那孩子额头的发间。
　　叶初伸手为他捻去，神色如常，但语调已经变了，他不再笑，轻声问：“朱依依，告诉我，叶物华是谁？”

　　“朱依依”没有作声，他站起身，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一旁，仿佛定定看着叶初身后。

　　朱依依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
　　他根本就没有脸。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小“朱依依”的身体仿佛蜡烛溶化一般迅速变矮，因为速度太快，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质感——

　　“叶初！快躲开！”朱依依大喊着抽出剑来直刺向那个生物，它现在已经不能称得上是个人了，人型早已消失，不断溶化的过程中，化为一只趴伏在地面的怪物，象鼻犀目，牛尾虎足。
　　是梦貘。

　　朱依依彻底明白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魂妖的幻境，这是他一个人的心魔。
　　是魂妖刻意将他引入了这里。
　　这里是梦貘乡。
　　朱依依在山鬼的藏书阁中看到过，“梦貘乡”与爻月族的“百花障”，冥界的“幽冥海”并称为上古三大迷阵。其中，“百花障”早已失传，“幽冥海”只出现在冥界，唯有“梦貘乡”，无人知晓它究竟是什么来历，又会随机出现在哪里。
　　梦貘向来是食人噩梦的神兽，被视为祥瑞。但在梦貘乡，有心魔者，一旦入阵，便会被无穷无尽的噩梦与回忆攻击。只有攻破心魔，才能解脱。
　　换言之，此阵无人能破，唯有自解。

　　叶初展臂飞速后退，他此时发觉了一些不对劲，灵力正飞速地从他身体里溜走。但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纸扇飞出，精准切向了梦貘——
　　却直接穿过了它。
　　“叶初，这是我一个人的业障。”朱依依执剑迎风而立，“只有我自己能解。”

　　梦貘呜咽一声，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