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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终章 回到燕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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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燕京的日子,周律仿佛又无缝切换回了那个“全职保姆小能手”的模式。为了不让嫂子觉得他白吃白住,也为了堵住任何可能出现的闲言碎语,他每天像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天蒙蒙亮就起床准备早餐,轻手轻脚地送小侄子去幼儿园,回来马不停蹄地打扫卫生、采买食材,下午掐着点接孩子,陪玩、辅导作业,晚上则雷打不动地给父亲按摩僵硬的关节,陪他说会儿话。
家务的琐碎填满了时间的缝隙,一个暑假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近乎机械的勤恳中飞快流逝。窗外的蝉鸣从盛极到渐弱,暑气开始收敛,空气里悄然染上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就在假期余额即将耗尽、离封闭集训报到只剩几个星期的某个傍晚,那个沉寂已久的头像,终于在他几乎不抱希望的手机屏幕上,跳动了起来。
“诶呀妈啊?真考上了?律儿对不起啊,哥哥最近封闭任务,今天才刚摸到手机。诶啊我的小特警,你等着,我这边可以休假回来趟!” 胡寒的消息瞬间穿透了周律被家务磨得有些麻木的神经。
周律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发凉,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麻的悸动。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才缓缓敲下回复:
“好的哥,我现在在燕京,我和家里讲一下。你什么时候休假我什么时候回来。”每一个字都敲得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受控制地狂跳。
封闭集训的地点在穗城。周律知道,这是他奔赴那个冰冷新身份前,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往彻底告别的窗口。他找到大哥周方剑,提出了回南洲的请求。话音未落,周方剑的眉头就紧紧锁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容错辨的愠怒和不耐烦,嘴唇微张,训斥的话语脱口而出。“你这是浪费时...”
“这个事情,我批准了。” 父亲周祁良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截断了长子的发作。他靠在躺椅上,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向周方剑,“律儿陪我去琼海做的手术,从头到尾没离开一步。这一个暑假,别人家的孩子都在毕业旅行,满世界疯玩,他也是个二十出头、爱玩的年纪。哪都没去,就守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了。现在集训前想回趟南洲,跟朋友好好道个别,怎么了?天经地义!”老人的话掷地有声,维护之意溢于言表。
周方剑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在父亲的目光下,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依旧阴沉。
周律回到了南州。推开那扇熟悉的、曾短暂被称作“家”的房门时,正是夏末午后最炽烈的光景。阳光白得晃眼,窗外蝉鸣聒噪得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胡寒系着围裙,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门口风尘仆仆的周律,他动作猛地顿住,眼中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彩。他甚至来不及解下围裙,一个箭步冲上前,带着厨房里的烟火气和一身蓬勃的热力,不由分说地将周律紧紧拥入怀中,双臂箍得死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是谁啊?!”胡寒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喜,下巴抵在周律的头顶,笑声震得周律耳膜嗡嗡作响。他稍稍松开一点,双手捧起周律的脸,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仿佛要弥补这一年多缺失的时光。“是我们的特警小教官对不对?!”
周律被迫抬起头,近在咫尺的是那张日夜思念、深刻入骨的脸。阳光勾勒着他硬朗的轮廓,一道不算长、却清晰可见的刀疤,斜斜地刻在他下巴靠近脖颈的位置,像一道新添的勋章。胡寒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微微抬起下巴,将那处伤疤更清晰地展示给周律看,眼神里带着点野性的得意和“快夸我”的邀功意味。
周律的心被这笑容和那道疤狠狠烫了一下。他强扬起一个灿烂得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真的置身于一个没有离别、没有妥协的平行世界。在这里,他签下了特警教官的协议,胡寒援疆归来,他们的未来清晰而滚烫地铺展在眼前。他抬手,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胡寒肌肉贲张、汗津津的粗壮臂膀,试图挣脱那过于□□、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怀抱:“你是什么现代援疆大将军么寒哥?去西疆这么久。我都要改嫁了。” 语气带着熟悉的调侃,尾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你敢!” 胡寒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低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下一秒,一个滚烫的、带着不容抗拒力度的吻,重重地烙在了周律的嘴唇上。这个吻急切、深入,带着久别重逢的渴望和一种近乎恐慌的确认。仿佛要通过这唇齿的交缠,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确认他们共同描绘了多年的蓝图,在南州扎根、并肩前行。依然稳固如初,从未改变。他们一起买菜,胡寒下厨,周律洗碗。时不时的胡寒还要和周律说上两句俏皮话,逗得周律咯咯直笑。
“律儿,”胡寒的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我这次休完假再回去熬半年,就彻底解放了。到时候你也该结训了吧?南洲特警离你家是有点远。回头我把车给你开,我挤地铁上下班就行,方便!”他侧头看着周律,征询意见。
“好啊哥,”周律应着,语气带着点安抚,“这事儿不急,我这集训八字还没一撇呢。”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了点胡寒下巴那道新添的疤,眼神里藏着心疼和不容糊弄的审视,“倒是这个,你老实交代怎么弄的?别拿刮胡子糊弄我,你知道我不吃这套。”
“嘿嘿,”胡寒咧嘴一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当然是英勇制服歹徒时,被飞溅的玻璃碴子划了一下。当时还担心破相了你嫌弃,”他边说边故意抬起下巴,用那道微硬的疤痕蹭了蹭周律光洁的额头,热气拂过,“现在看,是不是更有男人味了?嗯?”
“得了吧你!”周律嘴上嫌弃,手上却泄露了真实情绪,两只手毫不客气地揪住胡寒的耳朵,像揉面团似的左右轻扯,“菜就是菜!还能让人给划伤了,丢不丢人?”动作虽是玩闹,那心疼劲儿却从指尖透了出来。
南洲五一广场的夜晚,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仿佛他们明天都不必上班。周律有些出神地望着眼前熟悉的风景——这条步行街,在过往的四年里他已走过无数次。南洲这座城市从未让他寂寞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琳琅满目的商品陈列其间。七月的夏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槟榔与辣椒油混杂的独特气味。
胡寒在前头牵着周律的手往前走,目的地是他们最爱的那家面馆。前脚一进门,老板娘便认出了许久未见的两位常客。
“哟!你们两兄弟可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老板娘亮着大嗓门招呼。
“对,对!”胡寒笑嘻嘻地应着,“给我来一份辣椒小炒肉码的,他吃杂酱面。再加一碟卤牛肉,每碗面里卧个蛋。”
“寒哥,”周律轻声说,“我想和你吃一样的。”
“行啊,没问题!两份辣椒小炒肉码!”
菜不一会儿便上齐了。
“咋啦,不爱吃杂酱面了?”胡寒问。
“没,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嘛。”周律答道,每吃一口,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对面的胡寒。
“老看我干啥?吃面啊律儿。”胡寒一边说着把碗里飘着的肉片往周律那边夹。
周律愣了愣,半晌嫣然一笑说道;“因为你秀色可餐。”
“得了吧你!”胡寒没好气翻了个白眼,但是脸上还是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像往常一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呛来呛去,随后的几天,沉浸在这美梦成真的氛围里,难以自拔。时间,终究是冷酷的沙漏。集训报到的日子,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最后一个夜晚。
“寒哥,明天送我去高铁站呗。我要去穗城集训。”周律憋了很久,还是了出来,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和不舍,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和胡寒说,索性大脑放空,一切都不需要过度思考。
“集训不在南洲么?为什么要去穗城?”胡寒敏锐的发现了问题,他的口气像是在讯问。
此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周律把那份印着鲜红公章的《军官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了胡寒面前。纸张落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砸碎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平静。
胡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纸上,仿佛不认识上面的字。几秒钟的死寂后,他猛地伸出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地按在纸角上,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把它钉在原地,阻止它带走他的一切。
“…松江?”胡寒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太远了…律儿,太远了!你一个人怎么行?纪检那地方水太深了!你…”他语无伦次,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急迫,“我帮你找更好的医生!我爸认识南雅的专家!我们再去看看!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不用去那么远!叔叔的病…”
“哥。”周律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像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我爸的肺癌等不了‘你想想办法’。”他平静地陈述着那个冰冷的事实,这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让胡寒心碎。
胡寒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霍然起身,绕过茶几,一把抓住周律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再给我一周!就一周!我托人!我一定能联系上!省院不行就再找!总有办法!律儿,你信我!你等等我!” 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眼神里是濒临崩溃的恐慌。
“够了!胡寒!” 周律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胡寒踉跄了一下。
周律抬起头,眼眶通红,积蓄已久的委屈、不甘、愤怒和被命运裹挟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剧烈颤抖:“你当年毕业的事靠的谁?!袁雅兴不在场帮忙解释?还是我不撞开那扇门,不站出来!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穿着这身警服吗?!啊?!”他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发出最后的悲鸣,“都指望我懂事!指望我理解!理解家里的难!理解你的难!理解这该死的现实!理解这操蛋的安排!谁他妈理解我?!谁理解过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胡寒猛地将周律紧紧箍进怀里,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心疼和沉甸甸的难受。为什么自己像个瞎子聋子,为什么偏偏要去援疆?他恨不得揪着自己问个明白,凭什么周律已经拼尽了全力,却还是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周律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堤坝,“哇”的一声恸哭出来,不再是往日那种委屈或焦急时的默默垂泪。滚烫的泪水瞬间汹涌,浸湿了胡寒的肩头:“哥!我想说!可你这半年回过我几次消息?你援疆是我点头放你走的!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像我当初那样,信我一次,就…就同意我的决定?我真的是…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啊…呜呜呜…”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委屈和绝望,像沾了盐的鞭子,狠狠抽在胡寒心上。
胡寒如同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巨大的冲击让他踉跄着连连后退,脊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颓然滑落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想辩解,想挽回,想抓住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溺水般的嗬嗬抽气声。周律眼中那破碎的绝望,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痛不欲生。
周律伸手要胡寒抱着自己,像极了学龄前的孩童在幼儿园被欺负以后看到家长。胡寒任由周律在自己怀里嚎啕大哭,也顾不得周律往他背上重重地捶打。“你打死我好了,我也不想活了。”胡寒的话冲到了嘴边,却还是生生地被咽了下去。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撒在床上,已经是后半夜三点,怀里的周律已经睡去,眼角的泪痕干透以后在灯光下透着别样的反光。胡寒舍不得闭眼,他不知道周律做完这个选择以后一直都是如何的煎熬。浑身有一种想撒脾气又不知道找谁撒脾气的憋屈。周律的手把他胸口的布料攥得死死的,好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胡寒累了,他低下头在周律光亮的额头上亲亲一点,晚安。
这不是温存,是濒临绝境的绝望。是两只困兽在深渊边缘最后的依偎,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感受彼此残存的温度,去铭刻这即将彻底逝去的触感。每一次无声的泪痕,每一次无意识的更紧依偎,都像是一句无声的、心碎的挽留。泪水混着汗水,浸透了枕畔,也浸透了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漫漫长夜。
第二天,阳光好得刺眼,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房间,仿佛在无情地嘲笑昨夜的一切狼狈和悲伤。胡寒紧闭着眼,听着周律在房间里轻手轻脚地走动。拉链拉动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像冰冷的刀片,一下下刮过他的耳膜,割得他心脏生疼。他终于无法再装下去,僵硬地爬起来,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帮忙收拾最后几件散落的衣物。他拿起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塞进行李箱:“带上,穗城冬天冷。你总忘记按时吃饭。”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周律低着头,没看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拉开抽屉,那套洗得发软、曾见证无数个亲密夜晚的情侣睡衣静静地躺在里面。他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瞬,最终,轻轻地合上了抽屉。他转身,拿起书桌上那副旧耳机——大二时胡寒省下生活费,在商场灯光下笑着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背包的夹层。
胡寒一路无言地将周律送到了火车站。站台上人声鼎沸,广播冰冷的电子音在钢筋水泥的穹顶下尖锐地回荡,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他们并肩站着,沉默像一道沉重的铁幕横亘在两人之间,将他们隔绝成两座咫尺天涯的孤岛。周律找到自己的位置,隔着冰冷的车窗玻璃望去。胡寒的身影立在站台逆光处,轮廓被强烈的光线晕染得有些模糊、氤氲,但那熟悉的、笔挺如松的站姿,却清晰地刺入眼底,带来一阵钝刀割肉般的痛楚。
汽笛发出悠长而凄厉的嘶鸣,如同命运最后的催促。车轮开始沉重地转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碾过铁轨,也碾过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稀薄的空气。站台开始缓缓后移。
那年的八月,阳光正好。和今天一样。只不过一次是相遇,一次是离别。
胡寒失魂落魄地回到那个曾经被称作“家”的地方。客厅里,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周律的东西原本就不多,此刻的缺失却如同被剜去了血肉般触目惊心:书架第二格,空出了一小块,那是他常翻的几本痕迹鉴定和战术指挥的专业书;卫生间,并排的漱口杯旁,只剩下一支孤零零的牙刷,蓝色的那支消失了;玄关处,再也看不见那双总被他随意踢掉的、沾着训练场泥土的作训鞋;茶几上家里的钥匙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儿,在跟他说他之前的主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胡寒抓起那串钥匙,狠狠的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怒吼。
我在生谁的气?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他像个游魂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冰箱前。
冰箱门上,多了一张小小的黄色便签纸。上面是周律狗爬一样字迹:「牛奶记得喝,别放过期。」
胡寒死死地盯着那张便签,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点燃。那最寻常不过的一句叮嘱,此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彻底抽空。他背靠着冰冷的冰箱门,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同样冰冷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啜泣。
晚安周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