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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奇奇怪怪小剧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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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利矢今天又去了一趟花海。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像心里住进了一个人,那人从不大声说话,只是偶尔轻轻地、轻轻地推他一下——去看看,去等等。那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空荡荡的房间,却怎么都关不上。
花海还在。花也还在开。
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空荡荡的风,从这片金色里穿过,然后灌进他的胸膛,在里面打着旋,刮得生疼。
他站在花海边,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才转身离开。
拧开自家门锁的瞬间,他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有视线。落在他的背上。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握着开关,没有按下去。
“打开吧,放心——我可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少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打着转,满满的都是捉弄的味道。
“啪。”
灯光亮起。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堆满案卷的茶几,沙发上随手搭着的外套,窗台上落了灰的绿植——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除了沙发上那个人。
粉色的长发,笑盈盈的脸,和这间乱糟糟的房间格格不入。
“你是谁?”
“不重要哦。”
“你找我做什么?”
唐糖没有直接回答。她歪着头,那双粉蓝色的眼睛弯了弯。
“你……想见日向郎吗?”
贵利矢愣住了。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封闭湖面放起阵阵涟漪,然后散开,他整个人莫名其妙地松快了一些。
“……”
他张了张嘴。
“……想。”
当他说出这个字的瞬间,世界忽然颠倒了。
身体失重,眼前的一切都在向上退去,而他以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向下坠落。惊叫声本能地从喉咙里蹦出来,尖锐的,短促的,像被突然掐断的琴弦。
“膨——”
身体落在柔软的东西上。慢慢地、慢慢地陷进去,像沉进了一团巨大的棉花糖。
贵利矢试探地睁开眼。
还好,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一张软垫。大得不像话的软垫。此刻正缓缓缩小,变成一把椅子的大小。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头顶是不见边际的白色虚空,脚下是某种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平面。
而花家大我,就坐在他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大我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果然你也来了”的沉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又一个物体从上方快速落下,稳稳地落在第三把椅子上。
唐糖。
“很显然,你们都有一个念头——想见日向郎,对吗?”
没有人回答。
唐糖也不在意。她歪着头,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可以帮你们。见他一面。”
大我终于有了反应。
“你能让他复活?”
“复活嘛——”唐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看着他们眼中的期待一点一点涨起来,然后——
“不能。”
她斩钉截铁,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见一面,当然只是见一面的意思啦。说几句话,然后他走,就是这样。不过呢——”她伸出一根手指,“我会回答你们两个问题。同时我也会向你们提两个问题。超值的哦!
沉默以某种奇怪的速度膨胀开来,堵着人的胸膛,闷闷的,沉沉的。
贵利矢看着她。大我也看着她。
唐糖不急。她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托着下巴。那双粉蓝色的眼眸深邃得像深海,却又清醒得像一面镜子。
贵利矢开口了。
“代价是什么?”
唐糖眨了眨眼。
“聪明。”她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代价就是——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啪。”
她打了个响指
柔软的、泛着白光的奇异空间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市。一座被废弃的城市。
高楼倾倒,钢筋扭曲,像死去的巨兽的骨架。街道碎裂成一块一块,裂缝深不见底,像大地的伤口。夕阳把一切都浸成锈红色,浓烈的,压抑的,像凝固的血。风卷着纸屑和灰尘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像某种遥远的、不知名的哀鸣。
贵利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破碎的楼板,倾斜的钢架,以及那道深得看不见底的裂缝。风从下面灌上来,凉飕飕的。
“很简单。穿过这座城市的废墟,谁先到达那座钟楼,谁赢。”
唐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是那副轻飘飘的语气。
贵利矢抬起头。远处,城市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白色的钟楼。尖顶刺向天空,在锈红色的夕阳里,像一根最后的、不肯倒下的骨头。
“就这样?”他狐疑地问。
“当然不。”唐糖歪着头,笑容里多了一点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我们三个一起跑。但——我是鬼。”
“你们提前三分钟出发。三分钟后我会动。我会阻挠你们。”
她看着他们,目光从贵利矢移到花家大我身上,又从大我移回贵利矢。
“听明白了吗?”
“嘟——”
游戏的提示音响起,尖锐的,短促的,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
两人同时跃出。
贵利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身体比大脑先动,像某种刻在骨头里的本能被唤醒了。他跳过断裂的楼板,攀过倾斜的钢架,在随时可能坍塌的边缘寻找落脚点。碎石从脚下滚落,掉进深不见底的裂缝里,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遥远的回响。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跳在胸膛里炸开。可他心里却很安静。
他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不是终点,不是钟楼,不是那个所谓的“赢”。是那些他想了很久、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的问题。是那些他等了很多天、却始终等不到答案的空白。
大我在他前面。沉默的,稳重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贵利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这样跑过很多次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记不起来的地方。
又一声“嘟”响起。
贵利矢本能地回头。
唐糖动了。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在废墟间跳跃穿梭,像一道粉色的残影。不是追赶,是拦截——她总是出现在他们即将到达的地方,总是堵在他们唯一能走的路上。
贵利矢来不及惊叹。他转过头,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双腿。可她还是落在了他面前。
像一朵花从天上飘下来,轻轻地,稳稳地,挡在他的路上。
贵利矢一个急刹,脚下碎石哗啦啦地滑进裂缝。他堪堪停在边缘,喘着粗气,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他看着面前这个笑盈盈的少女,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小姐,”他直起身,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出来那个显而易见的真相。“这个游戏,你根本就没有打算赢吧?”
唐糖眨眨眼。
“否则,”贵利矢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认命的、又好气又好笑的东西,“你根本就不需要来找我们。”
“啊——这么轻而易举就被发现了吗?”
唐糖状似苦恼地歪了歪头。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苦恼,只有被拆穿后的、理直气壮的愉悦。
“但是——明面上的功夫还是需要做一下的啦~!”
她伸出手,轻轻地推了贵利矢一下,真的很轻。像朋友之间的玩笑,像小孩子之间的打闹。
可贵利矢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去。重心偏移,脚步打滑,整个人径直从那道裂缝的边缘坠落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向上退去。恐惧像冰凉的水,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头顶。
然后——领子被揪住了。他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唐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然是那副轻快的、带着笑意的语气:
“想继续跑下去吗?”
贵利矢抬起头。她蹲在裂缝边缘,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想继续的话,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一定要……这样问吗?”贵利矢的声音有点发飘。
唐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听说在这种情况下,人的大脑处理信息的效率更高呢。”
贵利矢沉默了。
风从裂缝下面灌上来,凉飕飕的。他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像一片被风吹得打转的落叶。
“……你问吧。”他说。
“你为什么想见日向郎?”
贵利矢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他以为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收到了那封信。因为那封信上的字迹很温柔。因为“挚友”那两个字让他的心疼了很久。可当他要说出这些的时候,忽然发现——那都不是答案,那只是答案外面的壳。
真正的答案,藏在更深的、他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
唐糖没有追问。她只是把他拉了上来,拍了拍手,转身去追下一个。
大我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了终点。
那座白色钟楼,矗立在城市的尽头,在锈红色的夕阳里,像一根不肯倒下的骨头。
近了。更近了。他能看见钟楼的门了。可唐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她靠着门框,双臂交叠,笑盈盈地看着他,像一个守门的小孩。
大我咬咬牙,冲过去。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轻轻地、不费什么力气地——把他丢了回去。
大我翻身落地,又冲。又被丢回来。再冲。再被丢回来。
几番尝试,两人缠斗在一起。她的动作很快,快得他看不清。可她的力道却很轻,轻得像在逗一个小孩玩。
他始终无法越过她。
最后一次,他被丢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大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火红的天空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然后那张笑脸遮住了天空——唐糖蹲在他旁边,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明明那里没有人,”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去花海呢,大我?”
大我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张笑脸,盯着那双粉蓝色的、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眼眸。
他也想问自己。为什么?那封信他已经能背下来了。那片花海他已经走过了无数遍。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日向郎,没有答案,没有任何东西能填满他胸口那块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可他还是去。一遍一遍地去。就像此刻,他被丢回来一遍又一遍,可他还是要冲向那座钟楼。
“嘟——”
通关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大我愣了一下,他低下头。钟楼的门,就在他身下。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那道门槛。唐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恭喜。”
然后世界碎了。
贵利矢和大我同时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茶几上还堆着案卷。窗台上的绿植还落着灰。
唐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轻飘飘的,像风吹过窗帘,像梦醒来之前的最后一声呢喃:
“给你们一天的时间考虑。你们要问的问题。”
“你们知道到哪里来找我。”
………………
花海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架秋千。轻盈的衣摆同蝴蝶般飞舞,在金色的花浪之上,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拍。
唐糖坐在秋千上,双腿轻轻晃着。
贵利矢和大我站在她面前。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花香,带着蒲公英的绒毛。
“想好了吗?”
秋千的摇摆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贵利矢先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像一枚被含在嘴里的糖,快要化了,可他就是舍不得咽下去。
“日向郎……他是什么样的人?”
唐糖歪着头,想了想。
“温柔。”她说,“很温柔。温柔到让人头疼的那种。”
“温柔到让人头疼?”
“嗯。”唐糖从秋千上跳下来,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了两步,“比如明明自己累得要死,还要问别人‘你累不累’。比如明明自己快不行了,还要笑着说‘没事’。”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比如——明明知道有些人根本不认识他,还要写信说‘我会等你’。”
贵利矢沉默了。
风从花海上吹过。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大我开口了。
“他为什么写信?”
唐糖歪着头看他。
“你是指给你们的那封信?”
“嗯。”
唐糖想了想。
“因为他想让人知道——他没忘。”
大我沉默了一会儿。
“没忘什么?”
唐糖看着他。那双粉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光。不刺眼,不灼热,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没忘有些人等过他。”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没忘有些人值得他等。”
“ …………”
“好了。你们的问完了。轮到我了。”
她背着手,在他们面前站定。风吹起她的长发,吹起她的裙摆。
“我的问题,你们想好了吗?”
贵利矢看着她。“想好了。”
“那说吧。”
他开口了。
“我想见他……”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收到那封信之后,心里就一直空着一块。”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觉得……见到他,那块就能填上。”
唐糖没有说话。她看着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大我。
大我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贵利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不是敷衍。不是回避。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去花海。不知道为什么要跑那场游戏。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只知道——他来了。
唐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从来不会说谎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我告诉你们。”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见他,是因为心里空着一块。可那块是谁留下的?”
她看着贵利矢。又看着大我。
“不是他。”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贵利矢的胸口,又点了点大我的。
“是你们自己。”
贵利矢愣住了。
大我也愣住了。
“你们等的人,从来不是日向郎。”唐糖收回手,退后一步,“是那个会因为一封信就一遍遍来花海的——自己。”
风从花海上吹过。花瓣飞起来,在他们之间盘旋。
贵利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唐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接下来闭上眼睛。重头戏要来了。”
贵利矢和大我对视一眼。然后他们闭上了眼睛。
风从花海上吹过。很暖。很轻。带着花瓣的香气,带着阳光的温度。
然后——
一个声音。
很轻。很暖。
像很久很久以前,穿过无数个日夜,穿过生与死的距离,终于落在这里。
“笨蛋。”
贵利矢猛地睁开眼睛。
花海还在。花瓣还在飘。
唐糖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们。
没有别人。
只有风声。只有花香。只有那一声“笨蛋”,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像一只不肯飞走的蝴蝶。
大我也睁开眼睛。他看着那片花海,眼眶微微发红。
“刚才是……”
唐糖回过头,冲他们笑了笑。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捉弄的,不是狡猾的。是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
“答应过你们的奖励。”
贵利矢愣住了。
“就……就一声?”
唐糖歪着头:“怎么,嫌少?”
贵利矢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想说“够了”。想说“谢谢你”。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唐糖转身往花海深处走去。
“唐糖——”贵利矢叫住她。
她回过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糖想了想。
风吹起她的长发。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眨了眨眼。
“你猜。”
她消失在花海里。
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像一声叹息融进风里。
贵利矢和大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风吹过花海,掀起层层金色的浪。远处,那一声“笨蛋”,好像还在耳边。
贵利矢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去。”贵利矢转身往花海外走,“该干什么干什么。反正——”
他顿了顿。
“反正那一声是真的。”
大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跟了上去。
花海边,两个人越走越远。一个背影笔直,一个步伐轻快。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花海深处,唐糖躺在花丛中,看着天空,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裙摆上。她没有拂去。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碎碎的,暖暖的。
“笨蛋。”她轻轻说,嘴角弯着。
“谁是笨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檀黎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满,像一个被冷落了很久的小孩。
“你是笨蛋。”唐糖没有看他,依然盯着天空,“他们是笨蛋。”
她顿了顿。
“我也是。”
"檀黎斗"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花海上吹过。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们?”他问。
唐糖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天空。看着云从头顶慢慢飘过。看着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像无数条金色的丝线。
“因为——”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笨蛋的事,只有笨蛋才懂。”
檀黎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草很软。花很香。
他学着她的样子,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我呢?”他问。
唐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粉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冷漠,是——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你也是笨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好了,我要睡觉啦。”
"檀黎斗"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躺了下来。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风从花海上吹过。很暖。花很香。
未来也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