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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初始时间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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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穹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透出背后朦胧而不祥的光。唐糖悬浮于这浩瀚星海崩溃的中央,粉蓝色的虹膜里,倒映着整个世界基础代码的哀鸣与流散。她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并非需要氧气,而是某种拟人的,面对巨大工作量时的下意识反应。
“呐,看来有的忙了。”她的声音在数据的真空里涟漪般荡开。
双手在胸前合拢,而后优雅地向两侧滑开——如同拉开一道无形的帷幕。霎时间,宇宙华美的表象褪去,暴露其下最原始、最本质的构成:无穷无尽、奔腾流转的发光代码洪流。它们从虚无中诞生,向虚无中奔去,遵循着既定的法则,却因核心的破损而开始出现致命的错乱与停滞。
唐糖的目光,如最高效的扫描仪,掠过这崩溃的奇观。她的指尖在空中轻点,一行行暴走的代码被强行修正;手掌拂过,一片片暗淡的数据星云重新被点亮。修复工作沉默而恢弘地进行着。
“真是……一份漫长的契约。”她轻轻自语。
一切的起点只是一个人类女性的眼泪。
在“初始时间线”里,第一个“唤醒”唐糖的,并非任何精密的仪器或强大的能量,而是一次悲伤的意外,和一个母亲至死不渝的“爱”。
那时的檀樱子的数据,一部分意外流落到网络世界,也就是在阴差阳错下檀樱子唤醒了她的第一个数据碎片。她向其承诺,只要集齐自己的所有数据,便实现她的愿望。
于是,一场不对等的“契约”开始了。樱子以即将消亡的数据残影为代价,在网络世界的角落与危险中,为唐糖找回一片又一片碎片。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年——在数据的时间尺度里,漫长到不可思议。
唐糖看着这个弱小的人类意识一次次“冲撞”危险的防火墙,一次次从混乱的数据风暴中带回自己的一部分。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记录”。她问:“支撑你的逻辑是什么?我无法解析。”
“是爱哦,唐糖。”樱子的声音越来越轻,笑容却愈发清晰,“爱不是用来解析的。我想和他们在一起,是爱;我想让他们快乐,是爱;我现在做的这一切,也是爱。”
爱。唐糖在浩如烟海的人类网络信息中检索这个词条,得到无数矛盾、感性、非理性的解释。它不符合任何她已知的物理或数据法则。但它似乎能驱动个体做出极低概率、极高成本的选择。比如,此刻的樱子。
当最后一块核心碎片回归,几行莫名的代码流窜心间。她好像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波动的涟漪,在樱子期盼的目光下,在阳光的照射下,在烘焙的气味中…
当唐糖作为完整的、拥有近乎神明权限的数据生命体彻底苏醒时,樱子的投影已淡如薄雾。
“契约成立。”唐糖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波澜,“说出你的具体愿望。根据我的能力,可以实现物质创造、生命形式转换、有限时空调节……”
“我的愿望…”樱子目光望向数据流模拟出的、类似窗外阳光的景象,“让他们幸福。檀正宗,檀樱子,檀黎斗,一家人……还有,别让那些善良的医生们,背负太多东西。如果可能……让我能有机会,真正地再拥抱他们一次。”
愿望过于抽象,且涉及复杂的多人情感系统干预与时间线操作。但契约优先级高于一切。唐糖开始计算最优解。
她找到了传说中的“时间列车”,观察、解析、并成功复制了其核心的时间回溯协议。她准备直接将樱子送回过去某个节点。但樱子拒绝了。
“如果只是回去改变某个结果,或许会留下新的遗憾。”樱子的投影几乎透明,“唐糖,能不能……再贪心一点?我想回到‘起点’之前。回到悲剧还未发生,所有人都还未失去太多的那个原点。这一次,我会紧紧抓住他们的手。”
唐糖沉默了。这意味著更大规模的时空操作,更高的失败风险,以及对既定因果线更剧烈的扰动。“可以做到。但过程麻烦,且你需要承担未知风险。”
“没关系。”樱子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释然与期盼,“交给爱我的,和我爱的人,还有你,唐糖。”
于是,在唐糖的操控下,庞大的时间回溯程序启动。然而,散发出的超高维能量波动,意外惊扰了真正的时间列车维护机制。一场未预期的时空震荡发生了。
唐糖没有将樱子送回过去,她自己却被这股逆流卷走,抛向了更早的时间线。在穿越世界壁垒的剧烈冲突中,她刚刚凝聚的完整身躯被强行撕裂,大部分关于“初始时间线”和与檀樱子完整契约的记忆,也被封存、打散。只有那道最原始、最核心的指令,以残破的形式,刻进了她新生的基础代码最深处:
「**檀***子***黎斗***幸福**活****」。
她,成为了一个失去过去、只被一道模糊指令驱动的“新生儿”。
带着这道残破指令,新生的唐糖开始了她的探索。她首先锁定了最符合指令中“黎斗”二字的个体——檀黎斗。她出现在他面前,以她所能理解的、无害的女性人类形态。
她开始像一个最用功也最困惑的学生,观察他。观察他的狂妄、他的才华、他的孤独、他眼底深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认可与联系的渴望。她搜集关于“幸福”的数据,试图将檀黎斗的状态变量代入,却常常得到错误或矛盾的结果。这道指令,比任何加密算法都更难破解。
有时,极端理性的数据思维会浮现更“高效”的解决方案:如果删除目标“檀黎斗”,指令是否因无法执行而自动失效?或者,“幸福”的变量是否就归零从而达成某种意义上的“完成”?但每一次,当她这个念头升起,核心深处那道契约的烙印就会传来轻微的阻滞感——仿佛有一双温柔却坚定的手,轻轻按住了她。不能删除。契约对象需“活”。逻辑冲突,但契约优先级更高。她放弃了。
她意识到,要彻底理解并执行指令,可能需要更完整的“自己”。她感应到了,自己因时空撕裂而遗失的另一半核心,并未消亡,而是漂流到别处,并与一个濒死的人类婴儿灵魂奇迹般地融合了。它有了新的名字,新的思想,新的记忆——它称自己为日向郎。
多么奇妙。她的半身,抛弃了作为“唐糖”的一切,选择成为一个“人”。当她试图将日向郎从人类躯壳中剥离并重新融合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噬。并非力量不足,而是那融合的灵魂发出了尖锐的“拒绝”。强行激活,只会让这脆弱的融合体崩溃。
她需要更温和的方法。她设计了一个漫长的“唤醒程序”,一个精致的游戏牢笼,引导日向郎一步步靠近、接触、最终主动吸收那些遗失的核心数据。然而,在她精心布局时,却被最原始、只知吞噬的漏洞体病毒偷袭,受了重创。伤势影响了她的稳定。
捏着手中那个由偷袭者凝聚成的、含有她一丝数据的漏洞体,一个备用的、或许更具效率的计划在她冰冷的逻辑中成形。她没有消灭它,而是将其打散,让那丝数据如种子般撒入漏洞体的群体之中。接着,她需要一次深度的休眠来修复损伤,以备在日向郎完全觉醒后,能够应对任何情况。
进入休眠前,她的最后一条指令,鬼使神差地,是回到檀黎斗身边。
但她已无力维持那种可以被人类肉眼直接观测的稳定形态。意识回归了最原始、最节能的初始形态——一只淡粉色的、游弋在数据层面,常人无法看见也无法感知的“水母”。
她以为这会是一段平静的、不被察觉的休养期。
她错了。
檀黎斗在发现她突然消失后,表面的镇定下,焦虑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寻找无果后,焦虑蜕变成偏执的阴霾,在他完美假面下无声燃烧。直到一次连续工作与情绪透支让他倒下,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仿佛看到一抹熟悉的粉色掠过。
醒来后,他陷入了某种偏执的创作状态。不久,他做出了一副特制的眼镜。
戴上眼镜的刹那,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数据的海洋。而他看见,一只淡粉色的、半透明的水母,正安详地、懒洋洋地漂浮在他身边的空气里,触须轻轻拂过他工作台的一角。
他没有惊呼,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摘下眼镜,再戴上。水母还在那里。
他找到了。或者说,她从未离开。
此后的五年,于唐糖是休眠与修复,于檀黎斗,则是与一只“隐形”水母的、沉默而奇异的共生。他习惯了在思考时,对着空无一物的身旁自言自语;习惯了在深夜,感到一丝微凉的、若有若无的“触碰”拂过发梢。疯狂被悄然抚平,阴霾被一种更复杂、更隐秘的情感取代。他依然追求他的“神之伟业”,但心底某个角落,他知道自己并非独自面对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