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Ayksu

17、垃圾站4

　　第二天，路希像往常一样早早醒来。她坐在柔软的床上，金灿灿的阳光从窗户外跃进来，温和的风也飘飘然。

　　尽管昨晚和伊双双一起在研学室学到晚上10点才回来，但她却精神奕奕，因为不像从前那般抗拒干活了，反而对未来有了些许期望。

　　她拿起枕头旁边的蓝本，才想起来今天是6月16日。这天是路华捡到路希的日子，也就是她的生日。过了今天，她就是17岁了。

　　17岁，多么美好的青春年华。只是可惜父亲不在她的身边。

　　她轻抚着蓝本。翻到本子的最后十几页：

　　“小希，很遗憾不能陪着你长大。死亡夺走了我的□□却无法禁锢住我的灵魂，所以请相信我一直在你的身边，从不曾离去。”

　　“下面是写给你的生日祝福，每年都有写哦，所以一年看一年，别提前看啊。”

　　“致6岁的路希：
　　生日快乐啊，小希。真想亲口在你的耳边说，但我想你会脑补出我的语气，是不是？这一年，你一定又长高了不少吧。好好吃饭，别再挑食，这样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也许，你还会有一些烦恼。但是没关系，我会帮你通通吹掉，呼呼～～
　　爱你的路华”

　　…………

　　“致17岁的路希：
　　小希，生日快乐啊。现在的你是个大姑娘了，一定很好看（划掉），一定很强壮。无论怎样，都很好。
　　希望你能有勇气去面对所有困难，也永远对未来满怀期望。
　　哦，对了。我对你的爱也又多了一年，哈哈。
　　爱你的路华”

　　路希看了良久，泪流满面。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路华这样的父亲。

　　调整好情绪后，她下楼洗漱吃饭。

　　今天的任务是学会各种机器的使用。毛旺正好要检修所有的机器，便由他来教路希。

　　毛旺很自来熟，一路上嘴就没有停下来过。

　　“小希，你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

　　“小希，你闻得惯这里的臭味吗？”

　　“闻得惯。”

　　“小希，你说今天中午会吃什么呢？”

　　“嗯……不知道。”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一台机器面前。毛旺一边检查，一边跟路希讲解这台机器。

　　突然，他一惊一乍地“豁”了一声。

　　“怎么了？旺旺哥。”路希紧张起来。

　　“这颗螺丝松了。”毛旺说。

　　然后，他拧紧螺丝，一脸骄傲地说：“看我把这个修好了，帅不帅？”

　　路希：？？？

　　看着毛旺满脸期待的样子，她终是违心说：“帅……”

　　“你别看这只是一个小螺丝，要是一直不修，机器使用的时候早晚会出问题的。”毛旺忽严肃道。

　　“好的。”路希点头。

　　学完了这边的机器，二人去另一边继续。

　　毛旺边走边笑：“小希，我昨天运垃圾的时候，跟前边工厂的黑人小哥学了首歌。我改编了一下，你听听啊。”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张大嘴巴，大声唱：

　　“嘿！
　　我是垃圾站里的垃圾工
　　没有垃圾能逃脱我手中
　　哟豁！
　　左边的垃圾可回收
　　右边的垃圾拿去烧
　　中间的垃圾我还有用
　　垃圾～垃圾～垃圾～
　　垃圾↗↗↗”

　　“毛旺，你小子是不是头痒了？又拿你这破喉咙折磨人？”不远处的黄虎怒吼道，难听得他脸都皱成一团了。

　　“圾↘……咳咳！”毛旺正唱着最尽兴的高音，被这突如其来怒吼给唱劈叉了。

　　他看着黄虎，小声嘟囔着：“没艺术细胞的人啊，我不跟你计较。”

　　“小希，你觉得我唱的咋样？”毛旺一脸期待地看向路希。

　　咋样？难听+大嗓门=魔音穿耳

　　心里虽如此之想，但看着毛旺亮晶晶的眼神，她说不出实话，勉强道：“还行吧。”

　　毛旺一脸激动：“你是懂的。他们都说我唱的难听，呵呵。”

　　他拍着路希的肩膀：“你是少数和我一样拥有艺术细胞的人。等会我们走远了，我再给你唱后半段。”

　　路希：现在说难听还来得及吗？

　　上午就在毛旺的魔音穿耳中过去了。毛旺唱歌的时候好像一个大喇叭，路希听得耳朵一震一震的。但等到安静下来时，她竟有些不习惯。

　　中午，路希跟伊双双边吃边聊天。吃完饭，她还想跟伊双双聊几句。伊双双却把她推到宿舍。

　　“小希啊，你先上楼休息吧。我还有点事。”伊双双说。

　　“什么事？”路希问。

　　“呃，这个……”伊双双眼睛转了几圈，终于说，“我有东西落在垃圾场了，我要去拿一下。”

　　路希没有拆穿这拙劣的演技，只是心里不是滋味，缓缓说：“好。”

　　她上了几步台阶，听到身后的伊双双拉住正要回宿舍的保罗，小声说：“保罗哥，我有事找你。”

　　路希站在楼梯拐角处，悄悄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不见才上楼。

　　回到宿舍，她站在窗户侧边，偷看着下面。伊双双对垃圾站的其他人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们满脸喜色，似乎是什么好事。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她不由得低落，胡思乱想着：我才来几天，他们对我防范是对的。以后我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融入大家。可是，万一大家都讨厌我呢？但是，这两天琳姐和旺旺哥对我都挺好的，应该不讨厌我吧？可也许，他们是装出来的，背地里，不喜欢我……路希啊路希，你要多笑一笑，这样才会有人喜欢啊。

　　她不是不爱笑，而是多年生活在压抑的环境中，能有多少好事让她笑呢？以至于现在，有时候她明明很开心，也不会大笑出来，而笑起来时，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午休后，路希来到垃圾场，用微笑来掩饰内心的忧思。

　　毛旺笑嘻嘻地走过来，看了眼其他人，然后胸有成竹地问路希：“小希，你喜欢听我唱歌对吧？”

　　“对。”路希讨好地笑了笑。

　　刚刚听毛旺说路希喜欢听他唱歌，大家以为是毛旺在吹牛。但现在见路希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还闪烁着欣赏的光芒，大家不由得觉得这孩子耳朵有问题。

　　路希见其他人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说错话了？

　　“你们都听清楚了吧，我没说谎。那晚上的事就这么定了，哈哈哈！”毛旺嚣张大笑。

　　大家无奈地摇着头，散去干活了。

　　路希没敢问晚上是有什么事，她怕问了会讨人嫌，更怕不会告诉她。

　　“小希，走，咱们继续。”毛旺说。

　　下午继续学机器的用法。路希虽然心事重重的，但依旧学得很认真，基本上教一遍就会了。

　　等吃完晚饭，路希准备跟伊双双去研学室。但是伊双双却说：“小希啊，今晚就不去了。我今天干活太累了，明天吧。”

　　“好……”路希失落。

　　她知道伊双双在骗她，可她有什么办法呢？戳破她的谎言吗？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吧。

　　回到房间，她瘫坐在凳子上。看着明明十分舒适的屋子，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

　　果然，美好的事物就像花儿一样短暂。可至少短暂拥有过了，不是吗？

　　但就是因为拥有过，才更难放下。

　　路希洗完澡后，像从前一样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夕阳的余光一点点地被窗户吸走，留下一片黑寂给她。

　　成为流民就成为流民吧，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我的。

　　她自暴自弃地想着，想得脑袋昏沉得不愿去想了，才开始有了一丝睡意。

　　砰！

　　路希猛地坐起身，看向门口。

　　门突然被人打开，走廊的灯光照射进来，把大家的影子整整齐齐地画在了地面上。

　　房间里的灯被人打开，垃圾站的所有人都冲过来对路希祝贺道：“生日快乐！”

　　路希眼眶瞬间变红，看着大家感动地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小希，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伊双双笑道。

　　“嗯。”路希点头。

　　之前在未名之地的时候，伊双双问路希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当时，路希以为她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竟然记得。

　　实际上，伊双双差点忘了，是中午跟路希吃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

　　郑州将靠墙的桌子搬到屋子中间，刘慧将一盘绿色的圆柱形食物放在上面，毛三往上面插上一根蜡烛。

　　伊双双将路希拉到桌子面前，指着那盘食物：“这是用艾心草做的团子。据说以前的人过生日是吃蛋糕的，但是我们做不出来，就用这个来代替了。”

　　“谢谢你们。”路希哽咽说。

　　伊双双拿出一本书：“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本书是我最喜欢的，就送给你当生日礼物了。你可不要嫌弃啊。”

　　路希接过，笑道：“怎么会，我很喜欢。”

　　接着，其他人也纷纷给路希生日礼物。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心意却是无法衡量的。

　　路希看着一桌子的礼物，胸腔好像被什么填满了，胀胀的，很温暖。

　　保罗把蜡烛点燃，程琳关上了房间里面的灯。

　　蜡烛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却比天上的太阳更耀眼，将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

　　毛旺笑滋滋地露出他的大白牙，终于到他出场了。路希那么喜欢听他唱歌，他一定不会让她失望的！

　　他张大嘴巴，发出天崩地裂的声音：“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大家一边看着路希流下感动的泪水，一边忍受着毛旺的魔音穿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有人喜欢毛旺唱歌啊！！！

　　一曲落下，伊双双揉了揉耳朵，开心说：“小希，快对着蜡烛在心里许愿吧。许完要把蜡烛吹灭哦。”

　　“好。”

　　路希看了看蜡烛，又看了看大家，默默在心里许愿：

　　蜡烛啊蜡烛，我希望我能永远留在垃圾站，跟大家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许完后，她吹灭了蜡烛。

　　程琳打开灯。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把艾心草团子分了吃了。

　　直到这一刻，路希才觉得自己真的融入了垃圾站。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夜晚，不会忘记大家给她的感动。她要把这份回忆珍藏在心底，直到死去也要带进坑里，也有可能是骨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