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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水 新 ...

  •   新隆二年末。

      今日是除夕,整个大梁下至平头百姓,上至天家贵胄,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宫中早早便忙碌起来,西北大捷的消息传来也没多久,天家大喜,太后赐宴玄正宫,召百官携眷同乐,以庆天下承平,国泰民安。时辰将近,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都已落座,只等太后和皇帝驾至便可开宴。

      “小殿下!小殿下您慢些!”
      内侍一叠声追着个红团子而来,宋衡守在殿前,听得内侍的声音朝那边望去,正看见一个梳垂挂髻、穿着金丝绣红袄的女童迈着短腿冲过来,后头跟了一串儿的内侍,还没等宋衡开口,那女童就挂在了他身上。
      “子平哥哥!”
      宋衡俯身将她抱起,由着她攥着自己的发冠,笑着道:“臣见过殿下,殿下怎未与太后一起?”
      “我的殿下,您可真是要了老奴的命了。” 内侍这才跟到身前,一边喘一边念。“二郎今日当值?”
      “冯中官辛苦,可知太后何时与宴?”
      “不辛苦不辛苦,太后跟圣人应该马上出来了。”
      冯瑞这厢话音刚落,就听殿内呼声,是太后与皇帝驾至。宋衡忙将那女童放下,准备行礼。
      只见玄正宫大殿正座,皇帝一手虚搀着太后而来。皇帝年纪尚轻,继承了先帝的好样貌,生得很是俊朗,又极方正,只那剑眉之下与太后极像的凤眼露些秀气。他目不斜视,面上甚是恭谨。太后不过三十来岁,仍是倾国之姿,只这盛装华服压得庄严,叫人不敢直视。
      殿中众人依次列坐,待二人入座,向二人行正礼。
      太后环顾殿中,随后道:“此乃家宴,与诸卿同庆佳节,齐祝我大梁雄师凯旋,诸卿不必多礼。”
      殿外侍女待殿中贵人起身入座,鱼贯而入,开始侍宴。
      太后环视四下,似乎在寻什么,身侧的女官凑上前指了指,她才隔着人群远远瞅见殿前那红团子,蹙眉喊了一声:“安灵!”
      宋衡忙推推团子。团子穿过众人,把一溜侍女挤得惊呼连连,颠颠跑到她旁边,抓住皇帝的衣袍爬上去,皇帝将她举起来,严肃的脸上微微带些笑意。
      “又恣意乱跑,像什么样子。”太后开口训她一句,语气倒也不重,看来并不怎么生气。
      “没有乱跑。”

      安灵拍拍皇帝的胳膊,甜甜叫了声“阿兄”,又道:“安灵好好跟着冯瑞呢。”
      “好,我们安灵可乖了。”
      太后望着他们兄妹二人一派和乐,面色软和了些,但还是出声让皇帝把她放下。安灵凑过去依偎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摇了摇:“母亲。”
      太后这才牵住她的手,让她坐到她身旁。
      安灵乖乖坐下,左右瞧了瞧,探出小脑袋问皇帝:“阿兄,怎么不见小嫂嫂和阿岁?”
      听她这样问,皇帝脸上的笑意凝了凝,见太后望向他,又抬起嘴角,挤出个笑脸答道:“阿岁昨日贪玩着了凉,夜里发起热来,皇后在照看他。”
      安灵得了回答探过身去拍拍皇帝的手,小大人一样安慰他:“阿岁有小嫂嫂照顾,很快就会好啦!阿兄不用担心他!”
      皇帝冲她笑笑,眼睛却去瞥太后。见她已望向右相处去,眼睛耷拉下来,唇抿成了一条线,袖中的手亦紧了紧。
      太后侧身同一旁的女官红蕊耳语了几句,红蕊点头称是,朝右相走去。她传完话便恭立一旁,右相周识泰则起身上前行礼。
      “谢太后挂念,老臣一切都好,太后放心。”
      “阁老不必多礼。”
      皇帝见了,急忙忙开口插进他们父女的对话:“周相务必保重身体,朝中大小事宜还需倚仗周相。”
      “不敢不敢,臣老迈不堪用,全仰赖陛下抬爱。”
      君臣简单寒暄几句,周识泰便退回了自己的位子。皇帝则低声问了在身侧侍奉的胡舆已是什么时辰,然后就开始不断朝大殿角落那人望去,又时刻注意着太后,见她仍不作声。已是有些坐不住了。他座下的檀郡王萧知义察觉到他的眼神,又瞥一眼面不改色的太后,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几曲毕,殿中央的舞女又换了一轮,皇帝再忍不住开了口。
      “母后……”
      太后望向他,微微摇了摇头。皇帝年轻的脸上浮起一丝怒意,语气中也沾了些怒气:“母后!”
      太后蹙眉,却充耳不闻。皇帝怒意愈深。却不敢说些什么。
      安灵坐在那里,一手牵着太后,一手抓着自己袄子上的珠串,一门心思盯着桌上的翠玉酒盏,不多时便要伸手去够。太后由着她去抓那酒盏,还摇头示意身侧宫人不要插手。安灵小心翼翼撒开牵着她的手,两只小手端起酒盏,不用怎么俯身便躲在了桌下,自以为无人发现,美美凑近酒盏,刚嘬了一口,脸登时被辣得皱成一团,像极了她袖边绣的金菊。
      不知是哪个没忍住笑出了短短一个音,引得众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连皇帝都被她逗得散去几分不如意的阴霾。
      安灵好不容易缓过来,抬起头就见太后笑着看着她,她勉勉强强挤出个讨好的笑,被太后轻轻戳了戳脑袋。

      宋衡守在殿门外,殿内歌舞升平,殿外深宫冷寂,月已高悬,其实在宫中算是个挺平常的夜晚了。他望着那轮半隐在乌云中的月亮,思量起该如何同父亲提起那件事,想着想着便入了迷,回过神时,殿中笙歌已停,鸦雀无声。他讶异回头朝殿中望去,只见本在大殿角落的那人不知何时跪在了御前,双手举着一个金漆锦盒。那人身着胡服,正是北漠来使,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汉人,名叫李万,朔州人士,曾中过举,在蒲县做过主簿,多年前便抛妻弃子移居北漠。这事传到朝中,曾引起轩然大波,先帝直斥此人投敌,本欲将他抛下的一家老小尽数充奴,最后还是彼时仍是皇后的太后拦了下来,不仅没有重责他的家人,还将李万二子送入公学,二人改随母姓,如今也到了该考取功名的年纪。
      殿中依旧一片死寂。宋衡直觉得身上发冷,他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卢俊生,小声问道:“这是做什么?”
      “你刚没听到吗?”卢俊生看他一眼,撇了撇嘴。“陛下要受北漠降书。”
      宋衡一时惊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下意识朝太后望去,隔得远明明看不清神色,宋衡却只觉得她面色阴沉,那明艳的祎服似乎都灰暗许多。
      殿外的老树上不知飞来了什么鸟,咿呀叫起来,声音嘶哑,听得人直打寒颤。尚食局的人一来见是这般情境,无人敢踏进殿中一步。僵持了不知多久,直到碗中的热汤看不见一丝热气,终于太后站起了身。
      “子平。”
      宋衡冷不丁被点到,愣了一下,但还是快步走上殿中答道:“臣在!”
      “天色已晚,北漠使臣这一路舟车劳顿,不甚辛苦,你且先护送他回驿馆休息一晚。受降一事,明日早朝再议。”
      “臣领命!”
      此言一出,皇帝愕然怒视太后,却连个眼神都没落得,转而又望向萧知义,萧知义却垂手不语,只顾把玩那玉盏,似是没听到殿中这一番风起云涌一般。宋衡走近那李万,语气颇为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声“请”,李万横眉紧蹙,随即望向皇帝,皇帝面色铁青却一言不发,顷而面露愧色,别过脸去。李万见了不禁在心中暗啐一声,面上却仍恭敬,告了退随宋衡而去。
      众人目送他们二人离去,殿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李万离开而有丝毫缓和,反而愈加死寂。有些机灵的心底已打起了算盘,有些则仍在观望,更多的人是嗅着这山雨欲来的气息惴惴不安,满座勋贵无人敢发一言。半晌,太后终于又发了话。
      “请檀郡王与周相、谢相移步广文阁。”
      三人并不意外,只起身答是,随即与她和皇帝同去。
      送走几人,殿中仍是一片寂静,太后并未提留下的人当如何,尚食局的杨如没了主意,只好悄悄去问冯瑞。冯中官向四周张望片刻,挺直了腰板,用尖细的声音喊道:“奏乐!”
      笙乐声一起,殿内瞬时又热闹起来,人人都如无事发生一般,又纵情享乐起来。

      “着实胡闹。”女眷席上,一看着三十出头,颇显英气的命妇冷脸低声道。她身侧是个十一二岁样子的少女,半面隐在烛火中,看不清楚模样,听到她这一句,少女按住她的手低声道:“母亲慎言。”
      那命妇还要不服,挥手还要说什么,却不慎打翻了手边的金壶,殷红的酒液瞬时晕开在少女的粉色衣裙上,那少女倒是冷静地掏了方锦帕擦了擦,她母亲却低呼了一声。
      金器翻倒的声音和那声低呼引得旁边席上侧目望过来。旁边席上坐着临鄞郡王太妃与谢相夫人云景鸢,太妃见状打趣道:“你这二儿媳活脱儿像是蹦进你家门里的,我看澜儿倒比她还要稳重。”
      云景鸢也不恼,秦氏的性子她清楚得很,确实不大稳重,但到底没有什么坏心眼儿,只是个风风火火的直肠子罢了,倒比老大媳妇儿叫她省心些。她无奈地叹了一声对太妃道:“好姐姐莫要再笑她了,还请让澜儿去处理一下吧。”
      太妃轻笑,唤来宫人引她出去。谢澜起身,谢过太妃,又向自己祖母和母亲示意后 ,才跟着那宫人出去。

      玄正宫是禁内诸宫中规模最大、最奢华的一宫,太.祖晚年沉迷修道,宠信卢青山,在他的建议下大兴土木,修建了玄正宫,太.祖时称为天宫,英宗时才改称玄正宫,并开始在玄正宫宴群臣,迎来使。玄正宫设有一小偏殿专备不时之需,宫人正引着谢澜向偏殿去。
      此时外面起了风,寒风冲进长廊,钻进人衣袍。谢澜被刺得裹了裹褙子,埋下头跟着那宫人走。好容易顶着寒风快要走到偏殿,忽听得不远处的清池那边有坠水的声音。谢澜下意识抬头朝那边望去,但到底是夜里,不大能看清楚。宫人也回头望了望,只当是肆意乱跑的猫儿碰了碎石块下去,刚要继续往前走,就听见那边隐隐有人声。谢澜蹙眉停下向前的脚步,转身快步朝那边跑去,那宫人也不得不提着灯跟了上去。刚凑近了些就听见更清晰的水声,一抹若隐若现的红扑打起水花。谢澜从宫人手中夺过灯,一边继续往那边跑一边冲宫人喊:“快去叫人来,有人落水了!”宫人已然是是慌了神,得了她的话却没有反应,仍跟她一起往那边跑,谢澜不得不又喊了一声,她这才赶紧转身去找侍卫帮忙。她一路跑向正殿,才转过往正殿去的长廊拐角,就见几个宫人火急火燎地到处喊人。
      “公主!安灵公主!”
      “秀秀,你从那边来,可有看到安灵公主?”
      叫金秀的宫人听她们问话,迎着寒风惊出一身汗:“清池!清池有人落水了!”

      谢澜冲到清池边上,只见池水结结实实冻着,结了厚厚一层冰,只有池中央裂开个窟窿,一个小童陷在里面,正挣扎着想扒拉旁边的冰面。还没等谢澜想出个什么办法,那小童的手便已经垂了下去,眼见人就要沉下去。谢澜再来不及多想,只得扔下那灯往清池中间去。冰面太滑,根本没办法走过去,她只能俯下身摸索着往那边挪过去。万幸清池不大,过去也不算太困难,但冰面的寒意还是让谢澜动得有些缓慢,等她挪到那窟窿处时,那小童已没什么力气再挣扎了。
      谢澜借着那点雾蒙蒙的月光看过去,那小童还未沉下去,她来不及犹豫,趴到冰沿上,一手扒住冰沿,一手伸进刺骨的水中,堪堪拽到那小童的衣服就努力往上拉。即便小童人小体轻,但想要在冰上将小童拖出水还是十分困难。谢澜忍着被冻伤的刺痛,好容易把人拉上冰面,就听冰沿开始咔吱作响。她挣扎着把人背在背上,也不敢站起身,伏着身子借力半是爬半是滑往岸边挪。远处终于火光点点,慌乱赶来一众侍卫跟宫人,谢澜无暇注意他们,只顾着努力往前。
      卢俊生赶到时谢澜已经抓住了岸上的草皮,他道了声得罪便伸手将谢澜拉上了岸,身后紧随而来的宫人一拥而上将那小童接了下来。她此时已然失去知觉昏了过去,将宫人们吓得不轻。
      “公主!安灵公主!这可如何是好!”
      “快去请太医!”
      “公主身边的云环呢?她怎敢离了主子的身!”
      一群宫人手足无措只知围着安灵叽叽喳喳,卢俊生被吵得头晕脑胀,刚要发作便听谢澜喊道:“莫要再都围在这里,我到的还算及时,公主应是没有呛到水,但身上这衣服万留不得,还请都虞侯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一位宫人为公主更衣。”
      卢俊生看向她,谢相家的嫡亲孙女,他自然是认得的,只不知她原是这般性格,此事落旁人头上早就慌了神,她却这样冷静。卢俊生解下自己的大氅递给金秀道:“依谢小姐所言,还请金秀姐姐留下为公主更衣,符班速去请太医,符清快去寻冯中官,其余人随我去最近的偏殿待命。”
      得了卢俊生的吩咐,众人这才找到主心骨,依言各自而去。

      冯瑞得信急匆匆赶来时,刘仲亭刚给安灵把完脉,正叮嘱卢俊生些什么,冯瑞赶忙凑上前去。
      “小殿下如何?”
      “中官莫急,谢家小姐去得及时,公主并无大碍,只是撑不住那池水冰寒,又受了惊吓,昏了过去,夜里少不得要烧一回,我且开个方子,待会儿喂公主服了药,明日再看情况如何。”
      “辛苦刘院判了,”冯瑞闻言算是松了口气,往里头望了一眼却又急道,“哎哟我的殿下,好端端的怎的就落水了?都虞侯可有查问?”
      “事出紧急,以公主为先,还未来得及查问,我等赶到时云环也不在附近,此刻倒是在外面跪着了。”
      冯瑞面色冷下来,拂了拂袖子说:“咱家来时看见了,本以为是她自知照看不周在外头告罪,不想这般狗胆,竟是故意怠慢。倒是要好好问问,这是有几个脑袋,敢如此轻慢殿下!”
      冯瑞推门出去,尖细的声音带了阴沉。
      “刁奴可知罪?!”
      “中官饶命!中官饶命!婢子一时疏忽,跟丢了殿下!婢子再也不敢了!”
      云环一边磕头一边告饶,冯瑞却不为所动,卢俊生在旁更冷笑一声:“中官莫要同她费这口舌了,只等陛下与太后来了发落她便是,疏忽?殿前司寻见这刁奴时,她还在偷吃点心,连正殿的宫人都知去寻公主,这刁奴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女,当是真不要命了才会这般行事,既是不想活了,陛下隆恩,必会成全她!”
      云环听了哭嚎起来,冯瑞并不理她,唤殿前司的人先将她押下去。这刁奴死不足惜,他心中却另有疑虑。殿下性子活泼,总爱在宫中四处玩耍,跑去那池子也不算奇怪。奇怪的是这样冷的天,宫中各处都上了冻,冰层颇厚,阖宫戏冰尚且无事,怎会平白无故裂开个窟窿。
      “还劳都虞侯再走一趟,陛下跟太后那边少不得要寻根问底,都虞侯还是去好生查查,好端端怎会有如此怪事。”
      “下官这便去。”
      冯瑞捏着袖子目送卢俊生离开,正巧他遣去广文阁的米字正跟着红蕊向这边来。冯瑞便迎上去问:“红姑姑,太后……”
      红蕊望着他摇摇头。米字去广文阁时书房里气氛剑拔弩张,太后跟皇帝知晓公主落水脸色略变,只遣了她来查看情况,便继续同郡王与二相商议北漠之事。冯瑞见她面色心下了然,叹了一声。
      “红姑姑放心,刘院判方才已经瞧过,说是并无大碍,只夜里要仔细着,怕是要烧一回。”
      红蕊还是进去看了看安灵,她嘴唇仍有些发紫,可见是冻得狠了。平日里最是机灵活泼的小人儿此时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没了往日的生气。红蕊想起她刚出生时,也安安静静的,与殿外一片哀声隔绝开来,沉默得像是刚生下来便知道什么叫识趣一般。
      红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算是安心了一点。
      “我在此守着公主,中官且去寻都虞侯同他一道,此事必得查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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