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世界环游记》北雁云

6、初遇（4）

　　剔透的红眸毫不掩饰对他的渴望，尖利的獠牙伸出，双手搭在栏杆上做出捕食的弯起状。

　　唐瞳伸手朝他们挥了挥。
　　“早安。”他说，“对面的朋友，我知道你们很饿，也知道你们需要我的血。”

　　对面的“人”点头，朝他举起压缩饼干和水。

　　唐瞳惊诧于对方的“上道”，朝对面露出淡淡微笑：“一瓶血换一袋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成交？”
　　对方点头。

　　应该是饿极了，不然以他们的数量，应该不会那么快成交。
　　唐瞳背过身，从腰上抽出刀。

　　其实他目前并不缺食物，只是想未雨绸缪罢了。

　　刀刃落在手臂的静脉上，暗红的血缓缓流出。
　　他明显感到背后的目光更强烈了。

　　“头转过去。”唐瞳头也没回道。
　　目光不碍事，但芒刺在背的感觉让人精神压力很大。

　　背后的目光削弱了。

　　唐瞳低头看着鲜血一滴滴连成串沿玻璃瓶壁落下。玻璃瓶是那个警察隔壁的遇难者的，除了这个讲究的瓶子，那位还提供了现在他手上的大部分粮食。

　　玻璃瓶不大，大概只有两三百毫升，大概是平时献血的量。看着差不多满了，唐瞳给自己止了血，再用搜罗来的绑带包扎好，拿着装满鲜血的瓶子来到栏杆前。

　　“你好。”他敲了下面前的栏杆，“请问那边有愿意做这份买卖的吗？”
　　数双红眸看过来。

　　其中一个就是刚刚手上拿食物的那位，他依然拿着食物站在最前面，此时正把人类的食物递过栏杆向他展示。
　　唐瞳点头，同样把手伸过栏杆展示手中的瓶子。

　　对方点头。
　　看来双方都很满意。唐瞳想着，又开口道：“现在的局势大家应该都很清楚。我除了你们的食物还有许多其他的。”他拎了拎自己的斜挎包，“但你们只有这瓶，所以诚信交易，共创你我未来。”

　　对面继续点头。

　　唐瞳颔首示意。他用几块零碎的布条结了根绳子系在瓶口，随后用荡秋千的方式荡过去，对方同样守信，在拿到瓶子的瞬间就把手里的压缩饼干和水扔过来。

　　唐瞳接住，朝对面欠了下身。
　　对面欠身回礼，随后几个“人”拿着一小瓶血跨过几个栏杆才开始食用。
　　就好像是怕血腥的场面吓到他一样。

　　唐瞳心里疑惑，他礼貌地没有去看对方进食的场景，自己拿着包裹背立而坐。
　　双方都很尊重，很礼貌。唐瞳想，和他刚进来的时候这边的“人”截然不同，没有猫捉老鼠的戏弄，就像只是人与人之间平等互助的相处。
　　他们是人转化而来的。

　　估摸着对方差不多喝完了，唐瞳起身走到对方的正对面，在对方打手语问他“怎么了”时，他温和笑着开口道：
　　“无意冒犯你们，请问你们是由人类转换而来的吗。”

　　刚才和他做交易的那个人点头，并且向前一步。

　　“是古堡的主人吗？”
　　摇头。

　　“你们不说话是因为他吗？”
　　点头又摇头。

　　“无法说话？”
　　点头。

　　“会手语吗？”唐瞳问。
　　“会一点。”对方用手语表示。

　　“可以告诉我你们遭遇了什么吗？”唐瞳再次问。
　　对方点头。

　　对面的人说会一点手语那是真不假，比划一句话磕磕绊绊，最后加上形象的动作表演和口型才勉勉强强能让人理解。

　　经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唐瞳最终才明白了对方的示意。

　　和吴斫警官一样，对面是一群警察。
　　上个世纪的某天发生了震惊全球的连环无人杀人案，这支刑警队以吴警官为队长负责本国部分，最后调查到这座世外桃源时惨遭灭杀。

　　“我们原本有五支分队负责不同部分，最后都折在这里，吴队长和被关在对面的队员为保尊严自杀牺牲，我们这些其余的人不人不鬼活在这里，死也死不了。”就一直经受折磨。

　　那是挺让人惋惜的。唐瞳心里评价道。

　　他向对面表达了自己的惋惜之情，继续开口。
　　“你们的国家叫什么？”他向对面问道。
　　说是有“国家”，说不定这里有连向现实的道路。

　　对方比划出“南”一个大字。

　　看来不是。唐瞳有些失望。

　　虽然不是，但也不是毫无收获。几人的对话信息量极大，“部分”“南国”就表示了外面是个极其广阔的世界，吸血鬼的存在更是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吸血鬼有什么能力？”唐瞳抬眸。

　　“不死，移动速度快，五感加强，阶级社会”对方半比划半手语回答。

　　唐瞳坐下。

　　“吸血鬼怕什么？”他问，声音略带沙哑。

　　“大部分怕光，部分吸血鬼怕水。”对面答，“但有听说一个传言：有极少的血族可以找到灵魂契合度极高的人类，有了人类的血，他们无敌。”

　　唐瞳点头，没再问下去。
　　他安静地坐在漆黑的角落，美得就像一幅画。

　　对面的栏杆被敲响了。

　　唐瞳抬头。

　　“你很漂亮。也很厉害。”对面的人比划。

　　大概是看到前两天他的伟绩了。

　　他笑了下。

　　“那你是怎么来的？”红色眼睛剔透且有些单纯。
　　唐瞳大致讲述了自己的经历，略去了委托信和船难，只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胆大的爱探险的少年形象。

　　对方像是信了这番话，继续用肢体表示：
　　“可以和我们讲讲外面的事吗？”

　　唐瞳顿了下。
　　不是他不说，是他真不知道。

　　“外面信息被封锁，所以抱歉。”唐瞳瞎编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对方没怀疑，失落点头。

　　唐瞳朝对面招手表示先行离开。

　　他需要地方一个人待着。

　　提着大包小包穿过一个又一个栏杆，他走到了尽头那扇小窗下，这里是唯一有“希望”的地方，待着会暖和些。

　　已经是接近下午了。现在的光比早晨艳些，勉强能照亮窗口往里的一米地。
　　唐瞳就靠在稀疏的光影里。

　　他在脑海里描绘着整个监狱的平面图，放弃了从其他地方离开的想法。
　　整个监狱就只有这里有地方通往外界。但他试过，以他的能力，没有个百年是没办法打通这个通道的。他站起身，后退两步助跑，跳上了那个小窗。

　　出乎意料的是，外面没有所想的鸟语花香，而是一栋建筑。墙的上面似乎还有点点碎钻点缀。
　　更重要的是，这里直对古堡为数不多的露台。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的话，他就是在那里遇到古堡主人的。
　　不够隐蔽，不可取。

　　唐瞳落到地上，拿起小提琴。
　　环境昏暗，琴声压抑，这又是他为数不多的日子中平凡的一天。

　　———

　　当天的傍晚是一个平凡的黄昏。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只有那站在地牢大门前的老管家和他的主人。

　　老先生其实是很纳闷的。
　　在以前，一般来说主人把人或什么其他东西丢进牢里就不去管他了，所以他这个管家当的也非常省心，就整天在古堡里瞎晃晃，偶尔拯救拯救几个胆子贼大的孩子。

　　但今天是个例外。
　　他所疑惑的主人———公爵大人竟然屈尊就卑来到了这个血腥且肮脏的地牢，还说要视察。

　　领导嘛？视什么察？
　　他不太能理解。

　　老先生在心底嘟嘟囔囔，但还是很迅速地拿了钥匙跟着下了楼。
　　他偷偷瞄了站在背后的主人一眼。

　　地牢大门前就是楼梯，沿着奢华的楼梯向上是一扇极大的窗子，当时是某个差点被关进来的风水大师提议的。现在正值黄昏最盛的时候，缕缕光辉散出丁达尔效应，点点光斑映红了漆黑的空间，而他那一向避光的主人现在正站在光影里，画面格外有张力。

　　“哐———哐———”他打开了大门。

　　———

　　或许对每个在世的人都是一样，黄昏的夕阳下的人情感总是有些泛滥。
　　唐瞳依然待在小窗底下想着少年心事。他脱下一直戴着的手套再次拿起琴。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这次的琴音一改以往的悲催忧伤，显得格外的欢快活泼。他的视线落在光照进的最亮的角落，手指轻巧拨弦，运弓技巧丰富。
　　这首曲子情感博大，是在歌颂他一向向往的自由。如海东青不囿于笼自由飞翔，溪水不困于山自由流淌，他也应该这样，无拘无束，突破经纬，身上洒满光辉。

　　音乐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跨过生死与山海，自然也可打破监牢的恐惧与黑暗。
　　他太投入了，以至于没有听见监狱大门打开传来的响动。

　　———

　　另一边。

　　老先生开了门后便止步，后退半步让公爵大人先踏进牢门。

　　尊卑有序，这点他记得很清楚。
　　待主人进了门，他才无声地轻轻跟在主人数米的身后。

　　一路上的牢房都是空的，很大一部分上面还沾了不少血。

　　可怜的孩子们。老先生用余光细数过往的牢房，在心里默哀，他想到了前天被关进这里的那个谦逊有礼的少年。

　　那个孩子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少年，可惜了。

　　走在前面的人忽然顿住脚步。

　　“他呢。”公爵声音低沉。
　　“休斯先生？”管家疑惑。
　　“前天的少年。”

　　老管家刚想指认，就对上了一具健壮无头尸体。
　　老管家愣了一下，抬头确定了牢房号，就无言看着面前一片狼籍的牢房。

　　“我以为是休斯对他不感兴趣。”公爵血红色的眼睛浮现浅浅笑意，“他比我想象的还厉害。”
　　玫瑰带刺，乳爪锋利。他在心里赞扬了这个少年。

　　公爵无视了横在地上的尸体，迈步向前。

　　老管家这辈子还没这么震惊过。
　　先不说休斯的能力是血族的顶级，可以说仅次于公爵大人，就仅仅说是血族与人之间的差距。力量，速度，五感……这些因素在二者之间挖出巨大鸿沟，人类绝不可能杀死血族。
　　这位少年……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