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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戏(19) ...

  •   像前面无数次那样,梅蕴礼向站在一边的少年点头,绕过桌子坐下后让唐瞳坐下。
      “身体好些了?”等少年坐定,梅蕴礼询问。
      “好些了,谢谢梅先生牵挂。”唐瞳答。

      天色已晚,钟敲三更。书房里的唯一的灯光横亘在二人之间,灯火微明,划出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梅蕴礼看着眼前少年。
      和前些天那个极具青春气息的唐翻译官不同,面前的人看着更加沉静,温润,不像是翻译,更像是桌上的谈判官。
      现在,在他打量对方的同时,这位过于年轻的谈判官也在静静看着他,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唐先生只在这儿做翻译屈才了。”
      “不敢。”唐瞳垂眸笑答。

      面前玻璃盏里的灯火恍恍亮着,梅蕴礼毫无预兆地起身。唐瞳肌肉绷紧,往后靠了一下。
      梅蕴礼看了他一眼,温和笑了下,随即绕过屏风打开上锁的柜子,从中取出几份资料,又重新坐到桌前,把它们移到少年面前。
      “这份是你和梅府的劳务合同以及法规涉及条款。”梅蕴礼十分妥帖地给他翻到了他要看的那页,翻书的手指节分明,灯火的或明或暗下隐约还看得出某类冷兵器的痕迹。

      唐瞳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书册,瞟了一眼,笑意不留痕迹地在嘴边凝滞了下,随后又恢复了滴水不漏的样子。
      谁知道合同的这个地方还有鬼啊!
      但……但他的确说不了什么。
      无知者无罪?也对,无知者都给弄死了,当然不要活受罪。

      “先生有什么额外要求可以直接说。”唐瞳合上书册递回去。
      “往下翻。”
      梅蕴礼这次没有直视他,似乎已经有了漫不经心的尽在掌控之感。

      熟悉的强迫合同与刚刚看到的法案本之下,一张熟悉又陌生的纸映入眼帘。
      说熟悉,是因为这又是一份合同。
      说陌生,是因为这是一份契约式的合同。
      看着这一看就是代表大家的纸样,再看看这白纸黑字墨印的写作“劳务合同”念作“卖身契”的高端文件,让人不得不感叹这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卖身契都得自己写名字。
      作为一位上过学,虽然不是这个世界这个年代的学的正苗红青年,他果然有着从这个火坑掉到那个地狱的免死金牌。

      这也让本是想糊弄掉这几天就跑的人有了别的考量。
      本是想说法案上的“功过相抵”条例可以给他张免死,至多不过少点工资抑或是运气实在不好再吃上几鞭子就算这么过了。
      但谁又知梅蕴礼当时放在书架上等着他自己偷偷翻的法案是修订后还没发布的?而有赶巧的是新旧法案刚刚好在那几条有了变动?
      思来想去,还是怪自己做事不妥当。

      “还请先生细讲我在合同期间引起您不快的地方。”唐瞳把这高贵的卖身契重新压回其他两样底下,抬头,直直对上一双久居上位的眼睛。
      两人间灯盏依旧闪着模模糊糊的光,油纸糊了内侧的玻璃雕花窗户透出屋外死沉的黑夜。雨打落花的泥土清香透过罅隙钻入屋内,春夜的鸟啼零星几许,寒风春夜吹寒,尽在春城。

      “三月五日、六日早晨,唐先生在西花园与外人沟通,违反规定二。”
      “三月六日晚,唐先生未经允许私自离府,违反规定五。”
      “三月七日晚至三月九日,你在永和乡。违规离府,外加三月八日未按时参与工作,违反规定一。”
      梅蕴礼从他手肘下抽出那本古老的法案:“根据民国试行法案,我有权对你进行任何处置。”

      “这是我的‘过’。”唐瞳略倾身近灯,指着那一条款,“那我的功该怎么算?”
      他一字一顿念了遍那条法规的后半部分:“若违规者行为对主家无重大过失,可令其赔偿所失部分,并取罚金三百至五百。”
      “从轻处罚不是让我签卖……终身契约。”唐瞳轻道。

      “法规后半部份成立在你无重大过失的前提下。”梅蕴礼耐心道,“三月八日上午的会议你并未参与,导致西月对我的印像,乃至梅府与梅城的印象有极大落差,甚至影响日后两国合作。”
      “除此之外,你的行为对我和梅府的影响你自己知道,不需要我另外说明。”

      “先生口中的影响是什么?安德森及其随行人员拒绝了与您的交流?此举对梅城乃至我国形象产生负面影响?”唐瞳真诚地避重就轻。
      窗外渐渐响起淅沥雨声。

      梅蕴礼勾着唇角:“唐瞳,我喜欢和聪明的孩子说话。”他意有所指,看了眼合同条款二。
      这是一条对唐瞳有害无益的缺口。
      这话把整个谈话说死了。

      “我不可能与梅府,或是说与梅先生你签订终身契约。”唐瞳把话挑明,没再解释,“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
      “梅府有资格留人,也会有能力留人。”梅蕴礼答。
      也对,面前这位老爷的确是这个地方的集权中心,随便换种情况换个人都得妥协。
      But it is me. In me, if you would like to.

      但他怎么这么不会讲话?唐瞳心想,说两句场面话都不会,还要我把话拉回来。
      “梅先生,这么谈是谈不通的。你也知道,我的朋友事实上不受您掣肘。”唐瞳张了张快要僵住的手指,“如果您是因为陈谙的离开想要强留我来弥补,那我是不合适的,这点您可以亲自确认;如果是对我的其他个人能力产生兴趣,那梅先生可以与我签短期合约,或者达成长期合作关系。”
      “您一直以来一直密切关注我的行踪,一点是为了确定我与梅恪礼的关系,另外一点不就是这个吗?”唐瞳温和笑道。

      春夜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还淅沥得听得见声的泽润,现在早已渐渐转为一片安宁。
      “很晚了。”梅蕴礼语气忽然变得缓和,“确定不签?”
      唐瞳没犹疑点头。
      “那就另一种吧。”梅蕴礼淡淡道。
      “什么另一……”唐瞳莫名其妙,就看到梅蕴礼摇了下手边的铃。
      “东西送进来。”他听对方道。

      “咔哒”
      背后的门开了。
      唐瞳茫然回头,就看见刚才咬牙切齿的梅晔现在面无表情而又毕恭毕敬地捧着个木盒子递进来,走过他时眼神偷偷瞟了一眼又略过,眼角藏着惊惧与幸灾乐祸的同情。
      唐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一级戒备打开。

      事实证明这是对的。
      梅蕴礼就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打开了这个美丽的梨花木盒子,又神情温和地取出那用来先礼后兵的———长鞭。
      看那长度宽度硬度,唐瞳觉得自己刚刚说的那些高低值个半残。

      梅蕴礼合上木匣,神色依旧淡然。他率先起身,目光直视对面的少年。
      “过来。”
      唐瞳当然没有过去,他扶着椅背站着,待在原地。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谁都没有说话。

      唐瞳的背还是痛的。
      被划了条差点见骨的伤口,又加上身上或多或少的擦伤划伤,现在再选择伤上加伤着实不是最佳选择。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对方留情了只来个十鞭二十鞭,那也不是现在的他能接受得了的。
      唐瞳的唇角下压了一瞬,又在下一刻勾起,恢复了处乱不惊的模样。
      “行,我签。”他妥协。反正迟早得溜。
      他很累也很疼,先过了这一晚再说。

      重新坐回椅子上,唐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改了手印。梅蕴礼只看了一眼,随后把手里吓唬人的东西放回匣子里,也没上锁,就这样摆在层架上。
      见对方一声不吭走到了屏风后面,唐瞳终于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缓缓靠在椅背上。
      啊,今天又是心惊胆战的一天。

      屏风后面的人捣鼓了一阵拎了个托盘走过来。唐瞳条件反射站起摁住椅子,就只看到椅子后面不足一肘距离的人把纱布等放在桌子上。
      “转过去,换药。”梅蕴礼没什么表情。
      唐瞳看了眼边上的壁钟,又看了眼等他动作的人,又被刷新了认知。
      “先生。”唐瞳指着挂钟,“其实现在放我回去休息比给我上药要好得多。”
      他又指了下托盘:“我也会自己包扎的。”

      想象中的“给他一个解释”或“直接把药给他”的情况一种都没有出现,作为一位废话不多的高端人才,对方直接把他摁倒在椅子上,拉下他本就没扣实的上衣侧扣,把他上衣拉下,露出白色绷带。
      行吧,你高兴就好。
      唐瞳暗叹。
      明天拿完东西就走,希望他弟不要掉链子。

      梅蕴礼没让他回原来的地方休息。他暂时被“安置”在二楼不靠外围的一个位置,和人主卧不能说远,只能说是非常近。
      唐瞳掀起下摆跨过门槛,没再回头。

      ———

      唐衍辞别陈氏夫妇后拒绝了和他们一起去梅府的好意。他按照计划先回永乐乡的那片密林里找到了神色凝重的姐弟二人,以及旁边一位被用绳子五花大绑的男士。
      “唐瞳现在的处境不会好。”
      “我哥出事了。”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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