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世界环游记》北雁云

12、初遇（10）

　　唐瞳有点忧心。
　　夜晚，特别是半夜，是吸血鬼精力最旺盛的时间点，理论上来讲他不该出去的。
　　但没办法，明天白天那位看得更紧，不一定能找到时机出门。
　　一鼓作气，唐瞳光脚踩在地板上。

　　唐瞳无声合上门。
　　脚踩在地毯上绒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缠上来，少年本身就精神紧绷，这种感觉尤为放大。
　　离开脚镣监控范围不会给主人提示。这是他多次测出来的结果。他想，如果这不是主人家特地费尽心思给他的错觉的话。
　　与现实世界的不同，脚镣上控制器的电流是随时间逐渐加大的。唐瞳想着前两天数据算出来的结果，微微蹙眉。
　　尽全力奔跑的话，应该有两百米直线距离，所以左边是行不通的，距离太远了。
　　但是右边……

　　现在他在三楼，右边隔壁就是主人的红房子。
　　尽力往右，找到通往外界的窗口。
　　他想着刚才想的计划，有点胆怯。
　　黑夜，寂静，血液。
　　还有蝙蝠和死监。
　　现实毕竟和理想是不一样的。
　　他轻轻舒了口气。
　　走吧。

　　脚从门内迈出的顷刻间，万千思绪流转。
　　他依然决定向前。

　　唐瞳贴着墙走，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在心里算着时间，前几天的探查虽每次都在不远处被抓回去，但也不是没有结果。
　　整个古堡走廊都没有杂物，除了挂在高处的画，所以考边猫行是不二选择。
　　没太多考虑，夜潜计划开始了。

　　今晚的月亮似乎特别圆。
　　唐瞳匆匆穿过一条走廊，路过一扇开得很高的窗。这个角度恰好能让他看到温辉光芒的圆月。
　　白玉盘。他在心中道。
　　想家了。

　　家也没温暖到哪里去，但起码比这里好。
　　他顺理成章想到了老师。
　　他的学生，应该没给他丢脸。

　　两个房间虽大，但隔得并不远，前几次他白天的时候也走到了。
　　那扇雕花重工的门静静伫立在夜里。
　　唐瞳放轻脚步。
　　前几次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当时随便说说尚且过得去，但现在被发现……
　　他想了想那个场景。
　　对峙的，哦不，是压倒性的，恐怖的场面让人心悸。
　　所以还是阻止它发生比较好。
　　唐瞳用尽毕生所学降低存在感，从离门最远的地方悄然离去。

　　成功。
　　Great！

　　面前应该就是楼梯，以及离海最近的窗户最可能存在的地方了。
　　脚踝上的疼痛逐渐加剧，他的手心沾了汗，五根手指潮湿。
　　前面再走一段就可以回去了。
　　他心道。

　　夜是浓且寂静的，没人说话，又在令人不安的环境下，耳边的一切或有或无的声音都会无限放大。
　　走过门的少年加快速度。

　　“砰———”
　　门里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唐瞳僵在门口。
　　完蛋。

　　下一刻，他开始继续飞奔。
　　没时间了。

　　“嘭”
　　重物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这次的声音清晰，虽低而沉闷，但却仿佛在耳边炸开一样。
　　脚趾踢到了摆什么的木头架子，指甲盖有点痛。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唐瞳有些迷茫，在原地顿了下。

　　房间里依稀可辨的破碎声音停止了，剩下的是长夜的静默。
　　唐瞳的衣服被汗浸透。
　　继续往前，他在脑海里拉了条红线。

　　隔着堵墙的房间里好像或有或无有脚步声拖地的声音。
　　唐瞳已经无暇顾及幻听或是真实踩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了。微电流持续加大，脚踝由发痒到发麻再到发痛。
　　来得及。他抬头。
　　前面就是岔路口。
　　有窗。

　　他三两步蹿到拐角边，手扶着墙迅速探出头。
　　一定没有算错，这里一定要有够他出去的开口。他祈祷，不然就真的完蛋了。

　　黑暗，黑暗，灰面，银面……色块错杂斑驳进入眼底。
　　在脚底似有血色的地毯上，第一次又了光辉的颜色。
　　幸运之神第一次站在他身边。
　　如他所料，再往前看，一抹光亮充盈他漆黑的瞳孔。
　　窗是没有遮挡的窗，向上看是明月高悬，向下看是大海无边。
　　有希望。
　　唐瞳以最快速度瞟了一眼，迅速折回。

　　门口传来门拖拽的声音，好像有东西带着极大大怨气在推着门。
　　公爵先生似乎知道他在外面，现在正在和他玩角色扮演小游戏。
　　他真的很会给人压迫感。唐瞳想。

　　再次三两步回到刚才闯了祸的那个地方。
　　刚才无暇顾及的地上有个倒在一边的架子，架子的不远处滚落着一个花瓶。
　　前两天空荡荡的走廊被突兀地摆了一个花瓶，想都不想也要知道这很不对劲。
　　这应该也是他布的局。
　　被设计了。

　　少年垂眸看向地上的花瓶，有好像在想别的，眼神涣散。
　　周围是恐怖的氛围和压迫的环境。
　　而背后———

　　主人的房间门口，一个高大的斗篷身影伫立，冷漠的血红色眼睛朝着他的方向，逐步向他走来。
　　黑暗再向光明悄然接近。

　　现在是考验他演技的时候了。

　　—————

　　背后的目光已经不能用芒刺在背来形容了。唐瞳怔怔站在滚落的华丽古董前，想着当时高分通过的伪装课程。
　　以他的能力，这种小场面应该糊弄的过去。

　　前后反差对比，虚假得真实的肢体细节，以及对交感神经的控制。
　　前两点他都可以做到。
　　问题出现在第三点。
　　他会不自主地害怕，这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和血压了。
　　有点忧心。

　　两三声重工衣料拖地的沉闷声，一如衣料的主人。
　　动静离他越来越近。
　　背后的人走到了离他不足一臂的距离。

　　表演正式开始。

　　-

　　夜黑风高。
　　面前的少年静静地站在他设计的小机关前，好像对危险的到来一无所知。
　　今天是圆月，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嗜血天性。
　　小孩子很瘦弱，看起来是一只很弱小的猎物。
　　很可口，很诱人。

　　他低头看到了一截白皙的脖子。

　　他的尖齿开始发痒。

　　时间流逝不疾不徐，但对某个人而言这是要命的。
　　唐瞳的腿不自觉地发抖。
　　时间早已超过了红线，但身后的人却没有一点动作。
　　这让他很难自由发挥。
　　毕竟梦游的人自己是不会醒来的。
　　难办。

　　寻思许久，唐瞳平视前方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黑暗和轮廓朦胧的黑色垂感布料。
　　如果再往上看，可能会看到让人伪装被识破的东西。
　　唐瞳想。
　　幸好有身高差在，不然会更难办。

　　唐瞳无视近在咫尺的人往前走。
　　如他所料，在他即将碰上对方时，公爵先生自己走开了。
　　唐瞳继续原来的步调节奏走向房间。
　　长毛地毯挠过他光裸的脚心，有点痒。
　　背后的人目光扎过来。

　　“唐瞳，站着。”
　　背后的声音打破自始至终的沉寂。
　　唐瞳心中怔了一下，下意识想回头说一声“老师好”。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照做。
　　闻若未闻，就仅仅像个普通的梦游的人一样。

　　唐瞳继续他那简陋的伪装，闲庭信步般往回房间路上走。
　　来的时候跑得挺快，也没觉得这段路这么漫长。
　　但现在的时间是那么难熬。
　　机械般的控制抬步使肌肉酸痛，很想做点别的动作来缓解一下。
　　没办法，唐瞳轻叹。
　　前面应该还有两条走廊。

　　唐瞳估算着自己在微电流下能保持行走的时间。
　　他垂了垂眸。

　　不到十秒。

　　他以这个速度行走还需要很长时间，迟早得摔在这里起不来。
　　唐瞳停下脚步，就像魔怔般回了下头。
　　身后几步远，古堡主人不紧不慢地跟着。
　　除了刚刚的那一声也没别的动静。
　　见他回头，对方的脸色有点意外，随后又变成了其他什么别的神情。
　　他没看到。

　　唐瞳回头后就开始奔跑。
　　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他跑得飞快。
　　这也是他演的这场戏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临场发挥。

　　如来时一般，他被“安置”的房间周围漆黑一片。
　　雕花大门静立凝望。
　　唐瞳推开门，门锁摩擦发出吱呀的声音。
　　脚踝上的疼痛消失。
　　时间掐得分毫不差。

　　唐瞳站在离门不远处的屏风前。
　　与一般梦游者不同，他没有立刻回床，而是像刚才一样静立。

　　昏暗的房间里，厚重的窗帘盖住了月光。少年低着头站着，鸦黑色的长发遮住半张脸。如果有光的话，或许可以看到他清隽的五官。
　　身形瘦削，睡衣略显宽大，松松垮垮搭在身上。

　　一个不听话的小朋友。
　　监控后的人如此评价。

　　刚才唐瞳开始跑回房间的时候，背后的人没有跟上去。
　　既然小朋友想玩游戏，那他自然要配合一点。
　　他沾了下发痒的尖齿。
　　可惜了。
　　短靴踏在长毛地毯上留下沉闷的痕迹，黑色斗篷随着脚步扬起又落下。
　　如唐瞳所料，他回房间打开了监控。

　　唐瞳垂眸沉思。
　　刚刚他的演技看似天衣无缝，但好像总是有点不对。
　　他想了许久，才摸出一点点端倪。
　　公爵先生的反应不对。
　　他似乎有些情绪化了。
　　被发现了吗？唐瞳问自己。
　　其实是有破绽的。刚才听到名字的时候他怔了一下。
　　唐瞳回想刚才的场景。

　　这倒不是自己特意设置的小剧场，这仅仅是一个意外。
　　他在做一些让老师不满意甚至有些生气的事时，老师也会这么说他。
　　太像老师了。
　　从语调到语言，再到说话的场景。
　　很难不让人把他们两个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