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胡同》南星西寻

52、大院 她怎么会在

　　酷热的下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两点钟。天上的火团烘烤大地，地面的热气蒸腾，将人间变成了蒸笼，空气里是令人窒息的热量，又干又燥，要将人晒化了。

　　噪声都被这股从天而来的热气吞噬，天空中偶尔划过的几声鸟鸣，也随之蒸发。

　　江白是被热醒的，纵然裸着臂膀，但身下的床单还在回馈着热量。

　　他昨夜修了一整晚的发动机，到今天早晨六点钟才休息，迷迷糊糊地缩进小屋，倒头便睡。一下子睡了整个上午，其实还能再睡，但是被热醒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小屋中，电风扇仍在工作，吹来一阵阵风，这风也不是凉的，冒着热气，吹过和没吹一样。

　　随手关掉电风扇，屋中弥漫热气。江白感觉热气是从头顶涌出来的，冲击头皮，过了发丝，他伸出手去摸，摸到了被汗浸湿的发根。

　　他爬起身，浑浑噩噩，走到卫生间中冲凉。

　　水声只响过一阵，他冲凉的速度很快。冲完澡，没有将头发绞干——这个季节炎热，外面又没有风，人只要走到太阳底下晃两圈，不一会儿，太阳就能吸干头发上的水珠。

　　象征性地套了衣服，江白推开门，要走出小屋。

　　一出门，响过一阵人声，先是正常的音量，忽然有人高喝一句，吓了人一跳。

　　是李常和其余的兄弟们，江白见他们围在一起，霸占了小院，正激烈地说着什么。

　　“怎么回事？”江白走过去问道。

　　那些人好像是在吵架，互相推搡，一会儿高声，一会儿低声，一会儿又剑拔弩张。

　　“白哥，你醒了？”胖子看到江白，最先凑过来，逃离了那一圈的人。

　　江白认真地打量着“胖子”，感觉他瘦了许多。

　　这些日子足够炎热，闷得人不想吃饭，厂里的活儿又多了起来，又累又热之下，“胖子”的确瘦了，这个外号用在他的身上也不再贴切。只是厂里的人都习惯了这样叫他，所以还是“胖子”、“胖子”地喊着。

　　“你们在这儿吵什么呢？”江白皱眉。

　　“没什么……”

　　胖子张口欲言，被李常抢先一步：

　　“白哥，出了点事儿……”

　　江白本就热得发懵，眼见李常装傻似的笑着，眉头的纹更深了些：

　　“有话说话，有屁放屁！”

　　“还有你们！”说着，江白扫过一周的兄弟，见他们一个个都缩着头，乌龟似的，吞吞吐吐了半天，十个人凑不出一张能说话的嘴来，一股莫名的怒意油然而生。

　　“刚才敢吵架，现在连个能正经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没欠你们的工资吧？一个个都知道自己寒颤，等着我揍你们一顿，替你们修理修理，是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江白最近的火气很旺，动辄发脾气骂人。厂里的人知道他气儿不顺，尽量躲着他。没成想这次吵架，被他撞了个正着。

　　“白哥，我来说吧。”众人推搡过一番，最后还是李常跳出来，“今天厂里的会计送账，说对不上数目，少了一笔。”

　　“刚刚兄弟几个正在这里研究这件事，大家伙儿一起想想是哪里出了纰漏，本想着等找出来错漏后，才跟你说这件事，没想到一时没控制住音量，把你给吵醒了！”

　　“你们那熊样是要商量吗？”江白冷笑了一声，呛他道，“我看你们是要干架！要干架滚出去干，别在这院里！”

　　“是是是。”众人顺着他的话，低头认错。

　　江白见他们服软，气儿也顺了下来，过一会儿，问道：

　　“钱差了多少？”

　　“万八千……不是什么大数。”

　　“既然知道不是什么大数，你们吵什么！”江白瞪了李常一眼。

　　沉默不语，江白不发话，没人敢说话。

　　“算了！回去让人把数合计出来给我，这钱我先垫上。大家伙儿都想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等过两天再说！”

　　“这么热的天，就因为这么些事儿，站在太阳底下吵架，”江白烦躁地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围着了！等着中暑了，再让我送你们去医院吗？”

　　众人见他这样说，谁也不敢再留下来等着他的骂，纷纷逃了。

　　李常没走，站在江白面前，欲言又止。江白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直声问：

　　“你小子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李常连连陪着笑。

　　“没什么就快滚，别在这儿晃我的眼！”江白骂他。

　　等到李常也走了，他才围着院子转了一圈，顺手捡走地上的塑料垃圾，一回手，将垃圾扔到门口的铁皮车中。

　　发完了火、透完了气，江白才算是从困倦中清醒过来。

　　双手扶额，拇指用力地按揉太阳穴，他的脸几乎埋在手掌中。江白悠悠地叹气，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气性是越来越大。生气这种情绪留在身体里，有百害却无一利，正是越撒气越来气，人也渐渐地不顺，不是在这儿丢了点东西，就是在那儿出了些纰漏。

　　问题到底是出在哪儿了呢？

　　想着想着，他在院子里乱走，走到树桩子前坐下去，背靠着门，用手掌扶膝撑起身体，静静地沉思、发呆。

　　因为院里的杨树碍事，前些日子里被砍了，只留下一个树桩，被当作休息用的椅子。

　　江白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啊！”

　　就在江白发呆时，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叫，吓得他险些跳起来。他回神，抬头见李常正站在不远处，刚刚那声惊叫便是出自他口。

　　“李常，你有病吧？！”

　　“白哥，你看，你看……”李常张着嘴，断断续续地说。

　　“我看什么？”

　　“你看你后面那是谁？”

　　李常的眼神向后瞟，江白顺着他的目光，回身向自己的身后看去。

　　大院门的地方，长长的锁链拴着铁门，被太阳烤得发青。锁链的的旁边，正站着一个人。

　　袅袅的热气蒸腾，空气里含了朦朦胧胧的雾气。江白有些头晕，一时间没能看清楚那人是谁，只见到一大片的火红。他微微眯眼，想要看得更清晰一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条雪白的臂膀，红色的衣带挂在她的颈间，红与白混在一起，相互交织。那人穿着艳红色的无袖长裙，苗条妖艳，勾勒出姣好的身材。一根镀了金的细链缠绕在她的手臂间，链条的末端拴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包。

　　白色的包摇摇晃晃，荡秋千似的，被甩过一圈又一圈。

　　来人的脸上戴了一副墨镜，遮住了半边脸。

　　江白一怔，看了好半天，也没认出来这是谁。

　　“怎么着？才过了这么几天，不认识我了？”

　　那人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副画了浓妆的脸，鲜红的唇色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分外突兀。

　　“徐……徐静雅？”李常认出了这张脸，惊得无以复加。

　　“还行，还记得我，”徐静雅唇角一弯，似笑非笑，“谢谢您，没把我这个人全忘了！”

　　这话中带了几分说不清的阴阳怪气。被她似勾子的眼神粘住，李常轻咳一声，立刻转了目光，错开了她的对视，偷偷地看了眼江白。

　　江白一言不发，目不斜视，死死地盯着徐静雅，眉心的纹紧蹙，成了一条深深的线。

　　“你怎么在这儿？”过了一会儿，江白缓缓开口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徐静雅反笑，“你这人可真奇怪，我喜欢在哪儿就在哪儿喽！这院儿虽然是你开的，但这门外的道儿却是公家的，总不能这么霸道地被你占了去吧？”

　　说着，她跺了脚，细细的鞋跟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嘹亮的响声。

　　红色的鞋带攀附着她的脚踝，如一根红荆棘蔓延到江白的心中，刺痛了他。但他说：

　　“你不是应该在海市上学吗？”

　　“放假了，回家喽！”

　　在江白的注视下，徐静雅向他走来，她的细腰随着脚步扭动，精致的锁骨露出了大片，一晃一晃的，晃了江白的眼。

　　她就像是T台上的模特，走着一字步，向外人展示着自己傲人的曲线。

　　江白深深地吐了口气。香烟被夹在他的指缝间，兀自燃着，燃了一小截后，烟灰簌簌而落，落在他的脚边。

　　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徐静雅的身上。

　　“你这穿得是什么衣服？”江白沉着目光，问她。

　　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想要挡住李常的视线。

　　徐静雅听到这句问话，嗤笑出声，像在嘲笑眼前的这个人。她没停下脚步，还是向前走，直到定在江白的身前。

　　江白下意识地向后闪，但动一下，徐静雅便立刻跟上，紧追不舍。

　　她抬眸望着他的眼睛，他们四目交接。她的眼中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幽深不明。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公分，几乎是紧挨着，只要她再向前一步，就能撞在他的身上。

　　江白的眼珠一动，视线下移，一眼瞥到了她的胸脯。从上而下，两团雪白中的凹陷暴露在他的眼前，他瞬间抬起眼，两颊滚烫，红色从耳根染到脖颈间。

　　“都看到了，躲过什么啊？”徐静雅看到了他的眼神，忍不住笑出声，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你又不是没见过。”

　　她的气息如兰，撩拨人的神经，是这夏日里唯一的清凉，让人忍不住想要接近。但江白还记着他们已经分开的事实，想要推开她。

　　但她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他刚要碰上，又立刻弹开，手足无措。

　　听到徐静雅嗤嗤的笑声，他涨红了脸：

　　“你把这衣服换了！”

　　他转身要走，可还没等迈出一步，徐静雅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管我？你是我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