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你好,江故 他竟然是我 ...
-
江故平静的看着身下的人。
他像一只游离在群体边缘的山猫,孤独又苍凉的立于山顶。
卑劣的山雀戏弄着凝神的兽,一下下叼啄他的后脑。
山猫猛的睁开眼睛,一举拿下洋洋自得的山雀,将其撕得粉碎。
江故勾了一下嘴角,手上稍微松了松劲:“怕不怕?”他问鞋拔子脸,没等鞋拔子脸回答,他又继续到,“怕就别招惹我。”他松开手,将手上黑色污渍擦在鞋拔子脸的校服上。随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鞋拔子脸正要爬起来,江故猛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啊!”
地上的人发出短暂的吼叫,然后面色难堪的捂着肚子,无声的弓起身子,像热油里的红虾。
江故看了看他,又扫了另外两人一眼,扯着嘴角笑了笑,便骑车离开。
江故走了很久,烂尾楼的垃圾三人都没缓过神来。
缓过神来后,他们逃亡似的离开这里。
疯子。
江故是疯子。
从烂尾楼绕出来后,江故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四十了,晚了快二十分钟,他脚下加大了力度。
回到家的时候六点五十,他将自行车锁在偏房里。
门口的水泥坝子里有一个坐轮椅的男人,江故从偏房走出来,到了男人身后:“不是说了,晚上风大,不要在外面待着。”他把住轮椅后面的扶手,将江爸往房里推去。
推到房间之后,他拿起堂屋矮柜上的电饭煲,又从包里取了钥匙,将厨房门打开,然后洗米煮饭。电饭煲运作之后,他才转身回到堂屋。
到了堂屋,他看到江爸流了一下巴的口水,蹙了蹙眉头,然后在堂屋扫视了一番,没找到纸,他走到最高的柜子跟前,从最上层拿了一包纸下来,拆开,扯了两张,给江爸把下巴上的口水擦了。然后又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成人口水巾给江爸换上,换下来的口水巾丢进厕所的水池里泡着。
“我去接兰小凤。”他说了一声。然后径直出了门,沿着土路一直往土山那边走去,空气中飘来一阵酒曲味,又走了一段路,随着酒曲味越来越浓烈,一排三个门脸的排房出现在眼前,排房后面还有一圈用砂砖围起来的院子,光是外面看着就很大。
在还没走到排房的时候,江故就提高音量喊起来:“兰小凤,出来!”
没过一会儿,一个身穿碎花外套的中年妇女从写着‘周幺娃酿酒厂’的排房里缩头缩脑的看过来。
“我。”江故边走边说。
兰小凤看到江故之后,眼睛都亮了,直接从屋里蹦出来,一下子扑到江故身上:“小故!小故!”然后又想到什么,继续说,“狗!狗!”
还没等江故反应,兰小凤拉着江故就往酒厂里面走,一脚刚迈进酒厂,一个头发花白捆着黑色防水围裙的老太太就从后面院子快步走出来。
“小故回来了啊,我听到小凤在喊什么,还以为怎么了呢,吓得我赶紧出来。”
江故笑了笑,轻言到:“做饭呐?”
“没有,二队的那个瘸子买了几百斤酒糟,我还在给他铲。”
“狗!狗!”兰小凤仍然拉着江故往院子里面去,不小心碰到江故的腹部,他‘嘶’了一声,轻皱眉头,低头看了看肚子。
“什么狗?”他抬起头来,展开眉头,然后问黄奶奶。
黄奶奶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大白下了四条花的,她在这看一天了。”江故笑了笑,跟在两人后面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面有半拉盖了顶棚的半封闭空间,里面堆着棕褐色的酒糟,一进到院子就是扑面而来的酒糟味,很香,江故很喜欢这个味道。
一个中年男子正在将酒糟往口袋里面铲,江故提高音量喊了一声:“周叔,忙呢?”
“是啊,等会儿还要给人拉去。”
“这么着急要?”
“瘸子明天一早要出门,走之前得给塘里的鸭子把饭拌好,我明天早上可没空给他拉去。”
兰小凤把江故拉到院墙的另一边,在靠近后门的地方有一个用木头做的简易狗窝。
“狗!狗!”兰小凤蹲在狗窝前,江故把她往后面拉了点,结果她一个重心不稳坐在了地上。
“地上脏,快起来。”江故伸手去拉她,结果她反倒两腿一伸,整个坐在地上,还嘿嘿笑着,江故呼出一口气,伸出手递给她,“小凤乖,先起来,看会儿,我们就得回家去吃饭了,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可能唯一能吸引兰小凤的就是吃的东西了,感觉她平时也没什么活动,但总是很饿的样子。兰小凤抓着江故的手站起来,然后趁江故不注意,一把抓起狗窝里的一只小狗,撒腿就往外面跑。
“兰小凤!不准跑!”
一听这响动,黄奶奶和周叔都转过来,齐口问到:“怎么了?”
“抓了一只狗就跑了。”江故丢下这句话赶紧去追兰小凤,黄奶奶和周叔先是没忍住笑了笑,等江故的身影不见了,两人才纷纷叹了口气。
造孽啊。
这是所有认识江故的人都会在心里感叹的一句话。
追出去之后,江故看到兰小凤径直往家里去了,他小跑着跟在后面回去。
到家的时候,兰小凤正将狗崽子往一只冬天的毛毛拖鞋里面塞,他赶紧过去:“兰小凤,看着我。狗狗不能离开妈妈,离开妈妈会死,知道吗。我们把狗狗还给它妈妈好不好?”
兰小凤沉思了半天也没沉思出什么结果,她低下头,继续将狗子往拖鞋里面塞。
“把狗狗给我,要不然我生气了!”江故换了一种说法,其实这种方法要更管用一些,但每次他还是想先礼后兵。果然,说完之后,兰小凤马上委屈起来,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将狗崽子递给江故。
江故刚拿过小狗,兰小凤就大叫着哭起来,原本低沉的声音变得洪亮高亢,坐在椅子上不依不饶。江爸操控着轮椅过来,鼻子里发出‘嗯嗯’声。
江故皱着眉头回头跟他说:“不要管她,我去还小狗,你离远点,等会儿又打到你。”
‘嗯嗯’
还了小狗回来之后,屋里意外的没有任何声音,江故意识到不好,赶紧往屋里跑,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地的书本资料。
他走过去蹲下,捡起所有的资料,塞进书包里,然后将书包放进卧室,并上了锁。
走到客厅,兰小凤因为害怕而缩在一角,他走到兰小凤跟前:“如果下次你再发脾气丢我的书包,我就把你丢给瘸子去喂鸭子。鸭子,知道吧?上次咬你脚的那个,嘎嘎嘎。”他平静的,毫无情感的说着。
兰小凤想了想,然后突然瞪大眼睛,随后一掌将江故推倒。
江故一屁股坐在地上,回过头的时候,兰小凤已经躲在江爸后面了。
江爸‘嗯嗯’两声。
“知道了,不吓她。”江故又扯了两张纸去给江爸把口水擦了,“但她下次还得弄我东西。”他看了一眼躲在江爸身后的兰小凤,又看了看半边脸瘫痪的江爸。
“你看着她点,我去做饭了。”江故把纸丢到垃圾桶里,然后去厨房做饭。
兰小凤只有三岁智力,而且忘性大,狗崽子的事和江故吓唬她的事,转头就忘了。
江故做了她爱吃的芹菜炒肉,愣是吃了两大碗饭。还给江爸熬了粥,吃一半,漏一半的,也吃了多半碗。
吃完饭之后,江故打开电视,兰小凤和江爸在客厅看电视,他收拾屋子。
收拾完成之后先督促兰小凤洗漱,简单的洗漱,兰小凤都能自己完成。把兰小凤收拾好之后,江故把江爸推到厕所,给江爸取了尿不湿,又给他洗了下身,换上新的尿不湿,然后又把他推到房间,抱到床上躺着,再端来热水给他洗脸,擦拭整个身体。擦拭完成之后,又给他按摩双腿,避免肌肉萎缩。
每天需要按两次,上午去学校前按十分钟,晚上回来按十五分钟。
江爸和兰小凤都睡得早,睡下之后,江故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
他喜欢晚上,喜欢自己的房间,回到这里,他可以完全放松下来,做作业看书,或者发呆,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考虑,就那样待着,就已经非常美好了。
江故的卧室里有一扇小窗,窗户外面是一片空地,再隔远些就是南郊的万家社区。这里是这座城市的灰色地带,蛇鼠蚁虫混杂于此,无时无刻不散发着腌臜污秽的气息。
那条前些年才修的向阳路,将万家社区拦在城市之外,像被主人丢下的残疾小狗,只能舔舐着伤口赖活着。
江故收回视线,偏黄的灯光洒在他的书本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是他拼了命想要逃离万家社区的痕迹。
哪怕他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他也坚信自己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南郊。
回到房间的时安将书包丢在地上,然后一蹦,飞跃而起,呈大字型趴在床上。
他把头狠狠埋进被子里,应该是新换了被芯,一股新鲜棉花的味道钻进鼻腔,很是好闻。
快要憋得不行的时候,时安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
时安盯着天花板出了神,脑子里面闪出了江故的身影。
以及他近乎于漠然的神情,和无动于衷的肢体,仿佛被打的不是他,他只是一个甚至都不愿意伸出援手的旁观者。
咚咚咚。
“小安,吃饭了。”是唐阿姨。
“就来。”他应道。
他拿着手机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和一套碗筷。
时安瞥了一眼,默默去厨房洗了手。
“阿姨,弄好一起吃吧。”
“不用了,等你吃完,我凑合吃点就行。”
“哎呀,我一个人吃饭多没劲儿啊。”她走到唐阿姨身后,推着她往餐桌走去。
“欸,那我盛饭。”
“哦。”
时安坐在餐桌旁,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顿了顿,滑动接听。
他懒洋洋的‘喂’了一声,那头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宝吗?”
“不然呢。”
“那个……你们班主任跟我打了电话,说了一些你学习上的问题。”
时安靠着椅背:“什么问题?”
“说是有点偏科。”
时安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偏科?”他强忍着笑,“哦,那确实是有点偏科。”
他上次月考语文68,数学23,英语82,理综118,这么看,数学和理综是不太好。
“我想着看要不要给你找个家教。”
“你没事吧,就我这,家教来了都得连夜扛着火车跑。”
“你知道的,爸爸妈妈对你的成绩也没什么要求,但是你们班主任挺上心的,说毕竟是高二了,看能不能让你至少做到不偏科。”
唐阿姨盛了自己的饭,站在厨房门口没过来,时安坐正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唐阿姨坐下之后,时安继续说:“随便吧随便吧,但是我要说一点,家教来了之后,有任何我不满意的地方,我就请他走。”
“那就这么确定了。”
时安背靠在椅背上,头仰起往向顶上的灯管:“你也别抱什么希望,我就这样,别说家教了,文昌君来了都没辙。”
“是,妈妈也没抱什么太高的希望,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时安以电话那头听不到的音量轻哼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又勾起嘴角浅浅笑了笑。
“行吧,就这样,我吃饭呢。”
“好,那你先吃饭。”
正要挂电话,时安又喊道:“欸,你们……去多久?”
他本来想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但这又显得自己好像很渴望他们回来似的,所以临到嘴边,才改了口。
那边沉默着,不知道是没有固定回程时间,还是不愿意说出时间。
“会尽快回的。”
时安‘啧’了一声:“挂了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时安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没动,缓了缓才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唐雪燕没说话,只是在吃饭间隙看了几眼时安,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倒也是,毕竟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的,就算一开始有情绪,慢慢的也就磨没了。
同样作为一个母亲,她很难理解安女士工作高于一切的理念。
不过要想让时安有现在这样不用为金钱所困的生活,总要付出点什么的。
这就是选择吧,成年人的选择。
时安风卷残云似的吃完一碗饭。
“再来一碗?”
时安冲她笑了笑:“好!”
时安同意请家教之后,安女士很快就联系了一个,据说是什么高材生,经验丰富,教学技巧强,人也温柔可靠,不存在任何暴力教学的情况,得到学生家长的一致好评。
“安总这是要背着我默默努力的节奏呀。”黄洲趴在桌面上,一只手转动着手机。
时安跨坐在椅子上,两手握着手机噼里啪啦玩着游戏:“滚蛋,谁要背你。”
“波诶背,背着,不是一声!”
“靠,这瘪犊子敢骂我!快快快上线骂人!”
“谁啊?”黄洲一边拿手机,一边登录游戏。
“就那个……银色卷发,ID伤兵。”
正登录游戏的黄洲手顿了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他妈是NPC。”
“哦……”过了会儿,他将手机丢进桌肚,“不玩了,没意思。”
“您这周就已经说了五次不玩了,我看……”黄洲一抬头就看到走廊上走过来的戴黑色眼镜的男的,他戳了戳时安的手,“欸,江故。”
打探消息群上次在群里丢了眼镜男的身份之后,还友谊赠送了一张照片,虽然比较模糊,但也能看清大致轮廓,至少现在有真人在的情况下,很容易辨别。
“嗯?”时安双手把着椅背,然后偏过头,正对上江故的视线。
江故跟在年级主任的身后,视线一直落在时安身上,直到快要走过了,才收回视线。
在学校里,并且还戴着眼镜的江故,就是一副乖乖学生的模样,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找不到巷子里江故的影子。就连他刚刚落在时安身上的视线,都是独属于年级第一的平静柔和。
啧,他不会是有人格分裂吧。
概率挺大。
在学校里面睡觉混日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周末。
以往的周末都是上午一个局,下午一个局,晚上又是一个局,反正就没停过。但现在不一样了,安女士请了家教,就整整浪费了两个局的时间。
为了显示甲方对家教老师的重视程度,安女士还特地打电话来让他在门口接人。
时安靠在柱子上,一边接电话一边等人:“来不了,要上课。”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又补充:“你丫就嘴欠吧,我明儿就跟你妈说你顿悟学习的重要性,非常想要一对一家教的辅助。”
他又笑了笑:“卧槽你简直了,哈哈哈,”他抬起眼皮,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进来,他嘴角抽了抽,有种不详的预感,“挂了,我……家教,好像来了。”还没等对方说话,他就挂了电话,然后盯着那个穿着白色衬衣的人慢慢靠近。
那人在距离时安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大概也有些许的震惊吧。
怔愣片刻,那人继续朝时安走来。
走到时安跟前停下。
时安错愕的看着他,缓缓才喊到:“我靠,怎么是你。”
对方拿出手机,翻开聊天记录上的地址,又看了看柱头上的门牌号,是这没错。
“你好,江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