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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朱纨郡以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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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纨郡以西三十里,荒草连绵起伏,瘦骨嶙峋的茅屋微笑着给一个孩子遮风挡雨。孩子肌肤白皙珠圆玉润,像个小白瓷娃娃,眼是墨黑,唇如沾雨花瓣。
他可爱得不似凡间物,但是一看到他身后茶黄色的尾巴,又多希望他就是凡间物,这样就可以不用纠结是不是要除掉他。手持宝剑的郡守如是想着。
孩子是只狐妖,上个月突然现身朱纨郡。本地常有异乡的流民,这在朱纨郡的是常事。
孩子生得漂亮,路过的人难免多看一两眼,随即摇着头离开,边走边叹道:多俊的孩子啊,可惜也是个无父无母无依靠的孤儿。
孩子能听见他们善意的怜悯,孩子静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孩子的所思所想却无从得知。
有时会博得怜悯,有时也会遇到恶意。
花天酒地的纨绔路过,垂涎问道:你爹妈呢?没了是不是?来,跟本公子走,本公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把你当弟弟一样养着。
那人是想收娈童了。
孩子仍旧静默看着他,不吭一声。对方就一直不怀好意地诱骗他。说到最后没有耐心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要强行带走他。
孩子起初不从,可是小小身躯抵抗不住大人的力量,下人轻易就能扛起他。
好在朱纨郡古道热肠的多,大家一起将那色鬼赶走。
有人想要收养孩子,可是孩子不愿。问他为什么不愿,他只是摇头不语。
他日复一日坐在路边,他从不开口问路人要钱,但是路人常以为他是乞丐,就随手施舍几个铜板给他。他渴了就去江边饮水,饿了就用铜板换来馒头吃。这样的日子本来还算平静。
但是朱纨郡接连出现数起命案,有的是自杀,有的是他杀,这在向来繁华而平安的朱纨郡是耸人听闻的事。他杀案件的凶手总是精神错乱的,自杀案件的死者在生前也是精神错乱的。不久,坊间传闻说:朱纨郡来妖怪了。这下更是闹得人心惶惶,大人白天愁容满面,小儿夜间啼哭不休。
城里不断有人精神错乱,正常的人为了监护失常的人,无法正常劳作赚钱。街道荒凉起来,可即使如此,还是有人出手保护受欺负的孩子,随手给他几个铜板吃饭。
郡守为此加强了朱纨郡的军队驻守,安排每天在街上巡逻,精神错乱的人家则重点监视,一有风吹草动就即刻前往,独留他的妻女在家中等待他的归来。
守卫日渐森严,他杀命案渐少,自杀命案反倒此起彼伏。
孩子的狐妖身份暴露在一个午后,那天澄空蔚蓝,一碧如洗,他去江边喝水。返来遇见几只狐狸向他嘶吼,眼神闪着寒光,是想把孩子撕碎的势头。
远远有农夫看见,他想去救孩子回来,却看见恐怖的一幕。
只见向来表情平静的孩子突然发狠逞凶,单腿向前,双手紧绷成爪状,身后冒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几只狐狸纷纷窜上前去咬孩子,却被孩子逮住,又一只只砸在地面重伤而死。大人都未必能徒手摔死狐狸,但是那个孩子可以。遭到这一幕的精神冲击,农夫两眼一黑,倒在地面,昏死前,孩子野兽般的哭喊捶打着他的耳朵。
孩子仍旧哭,仍旧不断撕咬狐狸的尸体,浑身,满面,全是鲜血,眼睛也殷红得可怕。他发泄了一会儿,抽抽泣泣想去河边洗去自己身上的血污。瞥见晕过去的农夫,他突然不哭了。
他怔怔走到农夫跟前,双眼还是通红得可怕。赫然面露凶相,双手着地,越发有狐狸相。孩子的手瘦骨嶙峋,却看着异常有力。正要动手去夺农夫的三魂七魄,却听见有人大喝:怎么是你?!
那是个士兵,随着一声叱问,更多士兵聚集过来。
最后出现的是郡守,他惊异惊慌惊叹,最后沉声下令:抓住它!
士兵得令就扑,孩子沾血的小手猛地一挥刮来一阵妖风,伴随着枯枝落叶碎石掀翻了所有人。郡守单手捂着胸口,觉得闷而痛,他艰难地继续施令:务必捉到它,即刻杀死,不可留它活路。
后来郡守回来了,随行的士兵也跟着回来了,郡守还牵着一个孩子,就是那个前不久还不被留活路的小狐妖。
郡守面色怆然,士兵神情肃穆。郡守拭泪而说:是某无能,又被那狐妖逃了,让这位兄弟惨遭狐妖毒手。
郡守口中的兄弟就是那个晕死的农夫,他没有死,但是带回来已经口齿不清胡言乱语。又不久,他发狂不断,不是以头抢地就是拿着屠刀四处乱砍,而他砍伤的唯一一人就是他自己。他死前,妻儿围着他哭得泣不成声。农夫埋葬后,他的妻携子远远离开了这个狐妖祸乱的悲伤可怖之地。
朱纨郡的命案仍不间断,慢慢逃离的居民越来越多,郡守仍然保证说自己会抓住狐妖,想安抚大家惶恐不安的情绪。可是日复一日,军队继续巡逻,郡守继续四处奔波,却总是没有丝毫进展。面对这样的结果,百姓越发觉得郡守平庸,对郡守甚是不满。后来有一天,当郡守再次保证自己会抓住狐妖时,听众们只觉得满腔充斥着愤怒,他们向郡守喊打喊骂,乱砸菜叶鸡蛋。军队中也有发狂的人。抓不到狐妖的绝望蔓延在每个士兵的头顶,逃兵渐渐多了起来,巡城的人数越发见少。
整个朱纨郡荒凉下来,成为乌鸦都不肯在余晖消失暑热褪去时停留的所在。
是那个孩子迷惑了郡守,也迷惑了跟随郡守的士兵,他们没有一个人泄露孩子的秘密。
孩子被郡守带回家,那是个不大的院落,中植香樟,正落着叶,铺在青石板路,石桌石凳沿如镜小寒潭。一个孩子一边在扫落叶,一边口里吟诵:
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郡守笑吟吟把孩子带到那个手执扫帚的孩子面前:这是某的小湖,以后你跟我们一起生活,小湖是某唯一的女儿,小湖和你做伴,这样小湖不会觉得孤单,以后你也不会觉得孤单。
这个富有诗书灵气于春时扫落叶的孩子是褚静湖,她问:爹爹,这个小哥哥是谁呀?
郡守笑道:爹爹也不知道这个小哥哥的名字,你肯定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吗?
孩子摇头:他们说,我父母死时没有给我取名,所以我没有名字。
郡守听完一怔:尚未取名就辞去人间,想必你那时该是周岁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