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国·机场·故屋 ...
-
“我曾在无数次呓梦中看过结局。
那天白昼与黑夜并存,漫天是腥红火花,倒流的海水。
一切在蔚蓝和赤红间燃烧、沉溺、撕裂、淹没。
耳边是喧嚣的风声,混乱张牙舞爪地吞没所有。
不忍闭上眼,眼前忽地静了。
所有斑斓在那刻溶解,交汇,消散。
凝聚成一片天池,泛着一圈圈清灵的涟漪。
脚下的步伐不停,脚下的水花却不曾溅起一片,刺眼的白晕包裹身体,光芒要淹没胸膛。
那刻, ”
几根发丝垂在纸面上,她握着笔,迟迟补不全随笔的最后一句。
静思许久,似是未果,少女索性合上纸页,偏头望向机窗外的云海。
云像波浪般在空中翻滚,日出的霞光晕染暖黄,像秋天金灿灿的麦田。
她轻轻屏息,心中在倒数,马上就要到了,她阔别已久的故乡。
还是早春,她只着了一身棉麻裙和件短款针织衫外套,在机场冻得不知所措,她颤抖着点进手机里的天气软件,又在几秒的定位空隙,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等到屏幕不再是更新环转圈圈,她定睛一看。
槐城 13°
令人无语的温度。她叹口气,息掉屏幕。
抬头在乌压压的人群里寻找了好久,也没见到之前在视频通话里的面孔。
她无奈拨出了号码。
嘟嘟两声,随即就接通了,倒出乎她意料。
“叔叔,我到槐城机场了,有没有人来接我?”
尾巴上几个字还没说出口,耳边出音口便传来震耳欲聋的噪音,对方的环境太嘈杂,她不禁把手机挪开几寸,听见一个男人粗犷的大喊。
“什么啊?——我这有点吵,等我换个地方跟你说!”
待到那边背景音减小,她再次开口。
“我说,有没有人来接我,我到了。”
“你是许无七是吧,家里都成一锅粥啦!每个人忙的脚不沾地,哪还有谁得空来接你啊!”
忙着分老太太的遗产吗?许无七在心里暗嘲,家里若真是有两个老太太的知心人,她也不会千里迢迢得赶回来。
“那我怎么回去?我快十年没回来过了。”她眉毛皱着,语气略显不耐烦。
“我说国外回来的小姑娘就是娇气!等着,我叫人去接!行了吧!”
一字一字从电话那头砸过来,还不等她再说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许无七凝视着扶梯下行色匆匆的人们,好像无数个不同的人生轨迹在她面前划过,晨光破云而出,撒在地上。
温暖,又那么陌生。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她未阖眼一秒,又要倒时差,此刻安放好行李,靠在客椅上就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时,脸颊处一片痒意,像是落了只飞虫,她不耐地用手蹭蹭,继而又沉沉陷入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包里的手机震动出声,响铃是少女最喜欢的纯音乐,节奏轻柔欢快,是适合夏天的歌。
许无七猛地惊醒,拿出电话接通靠在耳边。
“喂,你好。”她沙哑出声。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简音。
许无七将手机靠在耳边,静静等着对方开口说出下文。
一秒
两秒
三秒
…
十多秒的静默,她才发现自己跟个傻子一样陪着一个陌生人浪费了那么久的生命。
“请问你到底找我什么事?没事我挂了。”她皱着眉,有些恼。
“小姐,你没发现,我就在你对面吗。”对面轻嗤一声,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少女猛地抬头,对上从对面座椅上传来的灼热视线。
wow。
好正的小伙子。
第一反应,她忍不住惊呼。
一双标致的桃花眼,眼尾上挑,眸子泛着湿漉漉的水光,下半张脸却紧致收窄,下颌线清晰流畅,两片薄唇,挺翘的鼻梁,杀掉了那双眼睛带来的柔和,显得锋利,面带凶相。
他不耐烦的压了压眉毛,对着耳边电话开口:
“你还要看多久?”
许无七这才意识到她呆滞的目光,赶忙起身,对他露了个笑,以缓解尴尬。
对面的人看见她动作,挂掉手中电话,随意将手机束进口袋,跟着起了身,几步走到她面前。
比她高了一个头。
她被迫微扬起下巴,才得以与他对上视线。
“行李在哪?再不回去饭就赶不上了。”低沉声音传来,明显的催促。
“啊?行李在楼下存放柜里呢,我带你去拿,谢谢。”
跟着的是许无七标志性的笑容,双眼弯成好看的弧形,笑颜可人。
“嗯。”他对视一眼便错开视线,礼貌却又有距离感的回应一声。
冷酷的小帅哥。
许无七脑海中出现这六个字,时不时瞥眼看看身旁的少年。
他们站在春晨的凉风里,路边小草上的露珠晶莹莹的,他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看,她视力好,能看见那忽闪忽闪的长睫。
“向希——!”
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陡然斩断了许无七欣赏的心绪,她浑身吓的一抖,扭头看过去。
入眼是一辆红黑配色的三轮车正乘着晨光而来,油漆像是刚重刷过,在阳光下油亮亮的,驾驶位上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张着口在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她怕他看不见路。
再近些,她的视觉便离不开那极具辨识度的发际线,准确来说,好像并不存在,脑袋上只有稀疏的几缕头发,看得出来是用心打理过的,但现在被风吹得只凌乱地搭在头皮上。
发动机轰隆隆发出响声,那老人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双脚利利索索地从车上跳下来,麻溜地跑到他们面前。
冷酷帅哥礼貌开口喊人:“高伯早。”
老人不高,一米六几的个子,腰板挺得却直,这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开口道:
“我在槐城广场上做生意呢,看见你朋友圈说在机场要搭车回家,这一下就来了。”
许无七一挑眉,这小伙还会发朋友圈啊。
高伯这会儿终于注意到了少年以外还有个大活人,扭头一瞅,眼里的笑容更灿烂了,许无七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向希啊,你这是从哪带回来的漂亮姑娘啊,这么苗条好看!”这时候老人的眼睛不停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看样子是误会了。
向希,是他的名字吗?余光看着身旁的人。
“高伯,这是许家的姑娘,我俩不认识,我只是被嘱托来接她的。”他当即就开口挑明了关系。
许无七在一旁配合得直点头。
“哦哦,不好意思啊,年纪大了,看着年轻人都像成双成对的。”老人明白自己误会了,此刻脸上笑容显出尴尬之色。
“回去再说吧,麻烦高伯开车了。”身旁少年像是不想浪费时间作无意义的攀谈,提起她的行李就往三轮车上搬。
他和她面对面坐在在驾驶室后面货架里的小椅上,车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三个人一颠一颠得艰难前行。
许无七紧抓着身旁的货板,生怕一个颠簸,自己就被甩飞了,她艰难地抬头看对面的少年,他却稳稳地坐在小凳上,甚至还有功夫掏出手机打字回消息。
“你——好?”许无七试探性地向对面人搭话。
“怎么了?”少年抬头。
“刚才还没好好认识一下,我叫许无七,言午许,虚无的无,七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哦,知道了。”他点点头,随即又垂下,毫无介绍自己的意思。
“那你呢?我该怎么称呼你?”
话音刚落,少年再次抬头,眉眼间像是有些许不耐,可依旧不疾不徐地礼貌回答:
“陈向希,耳东陈,向着希望的向希。”
“好的。”得到了确认,许无七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陈向希,冰山的名字怎么这么阳光。
半个小时后,三轮车在路边停下。
“到啦!你们别拿掉东西啊!我马上就回广场去了。”高伯在驾驶位上往后喊着提醒。
“知道啦!谢谢您送我们回家!”许无七也不认生,开口大声回应。
陈向希却是迅速地将行李搬下了车,又检查了一遍,随即默不作声地朝高伯点了点头示意。
许无七只背了个小包,陈向希单手就拎了一个行李箱和两个大袋子,看见他手臂上显出来的青筋,许无七开始埋怨自己带东西带多了。
刚刚认识,就麻烦别人,这不好。
阔别了十几年,小镇脱胎换骨般地变了番新景象,虽说是个镇,但已经有些大城市的意味了,人土风情却还如以前般朴实,没有沾染上铜臭气,她喜欢。
她站在家门口观望着自己的家,老式的三层别墅,如今在旁边一排排的小洋楼里倒显得低调,以前还都是平房的时候,要有人家里是这样一栋别墅,在外面走路头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可她并不希望家庭太富裕,太早盛开的花,凋零和腐朽来的更快。
她九岁前一直都在这镇上生活,和许老太太一起,那时候许家家族企业做的很大,家里四个叔叔之间倒也还保持着和睦,他们看不上这小小镇上的一栋别墅,索性就丢给了老太太和她。
许无七父亲许林在她出生后就将公司移去了法国,除了每年的新年夜,一面也见不到。
许林是许家最有出息的,许无七其他几个叔叔起初也全靠他的扶植,后来却将他视为眼中钉,可能是为了避免脆弱亲情的碎裂,许林才很少回来,这么多年,许无七一直也是这么认为。
九岁那年,许无七被许林的秘书安排送出国读书,也是从那年开始,她叔叔们的事业开始一落千丈,好像是背后不可撼动的支柱突然消失了,整个许家开始没落,但许林那边却毫不受影响,许无七明白,是爸爸不愿意再帮这些意义上的亲人了。
而近几年,老太太身体每况愈下,他们开始打这里的主意了,老太太的处境可想而知,许林不愿出面,所以就旁敲侧击了许无七,电话里听到抚养了她近十年的至亲受难,她当即就买了机票,不论面前所谓的亲人手段多么狠辣,她也要帮老太太一把。
眼见到了地方,陈向希将行李安置在她身旁,颔首向她示意了一下,便头也没回地走了。
“叮咚——”她按下门铃,像是等待着命运的审判,轻轻屏住了呼吸。
门磁啦一声被打开了,入眼的是个中年男人,此时西装革履站在她面前,头上已经谢顶了,像是刚搬了重物,额头上沁着些许汗珠,眼睛微微陷进眼窝里,眸中浑浊得混着红血丝,唇角抿着。
看见眼前的少女,中年男人只微微一愣便明白了眼下是何人,嘴角扯起了个亲和的笑:
“是小七吧!长这么大了呀!欢迎回来!”
嗓音比早上电话里的粗旷全然不同,应该是大叔许坤,她想。许家旗下珠宝品牌的总经理,很会讨女人欢心。
许无七象征性地笑了下,答道:“大伯好,我回来了。”
屋里的人闻言也纷纷赶来,许无七的大姨吴旋,二叔许平,二姨李敏。
几个人顿时挤在门口,像是刻意隐瞒着什么,许无七迟迟无法进入院子。
连早上电话里大声嚷嚷的许平此时也特意细着嗓子询问许无七在国外好不好。
粗旷的声音突然变得刻意亲切,像是芥末配奶油,让她毛骨悚然。
“舟车劳顿,我有点累了,要不你们先让我进去,我看看老太太再说?”
话音落,面前的几个人脸上堆起的笑容瞬间僵硬,支支吾吾地又乱扯了半晌,才让她进了屋。
许无七如释重负般地推开铁门,拉着行李踏进院子,像是打开了时空的门,记忆深处的熟悉被唤起,与眼前的模样一一对应。
她小时候玩珠子的石桌和石凳还在,大理石的切面上泛着光,可见主人对其的阵势。原来老太太也时常挂念她。
桌后是一棵玉兰树,小时候便是比别墅还高,如今越发显得沉稳和壮实,墨绿的叶子挂满枝头,玉白的花苞也在渐渐绽开笑颜。
小时她最爱在树下跳绳,有时还能和老太太踢踢毽子。
把行李交给阿姨,她快步上前打开大门,如说院子还是脑海中的故屋,那屋内便是翻天覆地的又一番景象。
记忆中的老太太喜欢色彩,别墅屋内便被装潢的五光十色,不是寻常富贵人家浮气的奢华,是充满活力的轻色,带着古朴和淡雅。
她记忆最深刻的父亲为她搜罗来的一个瓷瓶,轻蓝色的瓶身上蜿蜒着墨绿的花纹,像是春天的灵魂,小时候的她总想去摸摸。
可是如今的故屋内,回忆里的藏品全都不见踪影,除了简单家具,竟连装饰都少之又少。
她有些疑惑,别墅里的都是老太太喜欢又昂贵的收藏,如今怎会都不见踪迹。
转头看身后的人,他们的脸上竟是一番心虚之色。
“小七呀——”
绵长声音从脑后传来,许无七扭回头。
眼前老者正攀着扶手一步一步从楼梯上往下走着,缎面的象白色家居服齐整地穿在身上,在灯光下散发出丝绸特有的缎光,肩上一条披肩,略显暗沉的颜色却多样,暗红为主调,黑色的流苏。
未施粉黛,花白短发规矩地束在耳后,岁月的痕迹在面颊上蔓延,却丝毫不影响美人骨,柳叶眉,圆润的眼眸微微凹陷,小巧却高挺的鼻梁,嘴唇微抿着。
端庄又大气,是许家的老太太,李清宁。
“老太太,我回来啦。”许无七忙上前去搀扶,掌下的瘦骨硌得心颤。
“知道是你回来了,既然都回来了,那暂时就别走了,行不?”
外表清冷的老太太,其实很可爱,总是想念孙女,说话语气也慈祥可亲。
“行的,暂时不走了。”许无七点头。
身后的人看见面前奶慈孙孝的模样,在许无七看不到的地方,都不禁咬紧了牙关。
“那我们去后院走走吧,你还没看后院呢。”老太太亲亲捏了捏许无七的手。
她当即明白了意思。
“好呀。”少女立刻答应
身后的许坤终是耐不住了。
“小七呀,刚回来,休息一下的好,和老太太上楼说说话,后院什么的——以后看也不迟。”
又是一副儒雅模样,可许无七从他温和的眉眼间探见了一丝掩饰的心虚。
“阿坤,这是我要带小七去看,
你是——要阻拦我吗?”
老太太亦是予笑回应,可却是透露着一股严肃,几乎是呵斥的意味。
许坤脸上的笑容霎时冻结,端着一副绅士模样,尴尬地摇摇头。
后院里
是几辆小型货车。
上面放满了一个个硕大的泡沫箱子,里面被完好包裹的物品她不知道是何物。
身旁不远处的长桌上,是两个请来的钟点工,正封存着什么东西。
许无七大步走去,打开泡沫壳一看。
是一对玉盏。
原来是放在电视机柜旁的。
也是父亲为老太太搜罗来的。
一切疑惑,在此刻都不得而知。
他们,所谓的亲人,正在把珍贵的回忆和亲情兑换成冰冷的利益。
许无七突然有些自嘲,曾经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家人反目成仇四分五裂,如今竟会在自己家发生。
她也没必要再维护表面的亲和和平静了。
多一分宽容,她的至亲就被多伤害一分。
“大伯。”她提步到大厅,牵着老太太一起。
“这次回来,我想你们也都知道我的目的。”
众人的脸上都再无前面的亲和,显出的只有一副生意人的精明锐利目光,闪闪着寒气。
再无半点感情。
他们之间的谈话。
是谈判。
开始了。
“你说吧,我听着。”许坤启唇。
“这所别墅,是从父亲户上转给老太太的,所以法律上,这是老太太的合法财产。那么今天此时此地,在这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可以去搬挪这所别墅里的任何一件物品。”许无七抬眉回视着面前披着人皮却被欲望吞噬而变得不人不鬼的野兽。
她眼眸此刻利得像把刀。
“现在老太太身体日益欠佳,我们都不希望她出事情,我此次回来,就是承父亲和老太太之意,签署遗嘱扶养协议。”
众人哗然。
“胡闹!”许坤失色,原来绅士儒雅模样不复存在。
遗嘱扶养协议,是遗赠人和扶养人之间关于扶养人承担遗赠人的生养死葬的义务,遗赠人的财产在其死后转归扶养人所有的协议。
协议的签订有个条件,便是抚养人不得为法定继承人。
这意味着,眼前众人贪婪幻想的利益马上就会灰飞烟灭。
“大伯,你真的确定我是在胡闹吗?”
许无七望着眼前的人,从身旁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沓照片和资料。
“许式珠宝,于五年前开始,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接连抄袭多个国外小众品牌设计。”
“三年前,第一批公司联合起诉,您在珠宝企业已经不能正常运转的情况下,公然调出五百万来压下风波,风浪确实是暂时平息了。可您的公司,恐怕早成了一具空壳。”
“这些资料和照片,桩桩件件,证据数据确凿,父亲破费拦截,今天才到了我手里,不然大伯还觉得您此时可以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吗?”
“而如今,你们居然打起了老太太的主意,想要把这栋宅子甚至是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买了来填补亏空,您真的不觉得,是你们,在胡闹吗?”
眼前众人的表情凝重,大堂瞬时静得可怕,只留着少女坚毅的控诉,还隐隐回荡着。
“阿坤。”
老太太轻叹,眼中漂浮着些许波澜。
“这么多年,你做对了做错了,事到如今,还看不出吗?”
“妈,我不想的,可是我已经没钱了。许家不如从前了,我没办法了——”
许坤低下了头,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倾颓。
许无七还想开口说什么,忽地被老太太拍了下手,她明白了意思,扶着老太太往前走了几步,到了许坤面前。
“这是,你父亲走时留下来的一张银行卡,里面的钱,足够你打点公司。”老太太将那卡放在许坤手上。
“后院的东西,连同这宅子,我只留下一物,其余的,你们想要,就一并拿走吧。”
“妈,对不起。”
最终,他们留下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这片土地像是泛着毒的泥潭,他们一刻也不想多待,火急火燎的让人收好了行李,便匆匆离开了。
讽刺至极。
亲情在此刻显得那样脆弱。
母亲似海般宽广的爱却换不来孩子一丝的愧疚。
许无七望着在庭院里呆坐着的老太太,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竟有些佝偻。
没关系的,还有我和父亲,我们会一直爱你的,奶奶。
许无七无声的说着,像是慰藉,又像是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