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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正经” 对了,“死 ...

  •   上初中时,我经常躲在厕所里仔细照镜子。

      我的眼睛天生就长得好看——一双杏目,瞪大时闪着光满眼都是清澈,垂目来时黑目半隐内敛沉静,眯起来时瞳子深邃透着几分似能看穿人心的狡黠,闭上时……

      闭上时我就看不见了。

      不过据母亲描述,我睡觉的时候看上去很“恬静”。

      或许是和我醒着时相对的。

      和那时的很多孩子一样,我小的时候胃口并不好,所以身板瘦得和“麻杆”似的。加之我走路时直挺挺的,说起话来也总是透着一股和年纪外貌不相称的“正经气”,于是好像骨子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傲气。

      对此,同学们给出的印象评价是:“看着像个古代人似的。”

      我猜他们想说的可能是:“像电视里演的那种刻板的古代书生似的”——是啊,明明是个稚嫩的孩童,却偏偏整天板着个脸,一副“死正经”的样子。

      对了,“死正经”——这就是当时同学们给我起的外号。

      初中时,我所在的班级是全校最乱的一个班。到底有多乱?在其他班,“极个别同学”是那些不好好学习的学生;而在我们班,“极个别同学”是那些好好学习的学生。

      当然,乱是有乱的原因的。

      我上的初中是当时刚刚兴起的“私立中学”,采用“先进的企业化管理模式”,从全市各个公立中学里高薪“挖来”名师,提供“高质量的教学服务”,并且盈亏自负。学校只招收两种学生:一种是成绩好的学生,可以直接减免学费入学,为学校拉高升学率;一种是成绩不好但家里有钱的学生,只要家里出得起“赞助费”便可以入学,为学校拉高盈利。

      于是,不少家里不缺钱、但缺了个喜欢学习的头脑的“公子哥”们便会被家长强塞进这里,好歹混上个初中文凭,然后再“无奈”回去继承丰厚的家业。

      对于这些“财神爷”们,学校的态度自然是以哄为主——毕竟,只要这些坐着上百万的豪车来读书的“公子哥”们能多呆一天,学校就能多挣一天的“赞助费”。而这些“小主儿”们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便无所顾忌地在学校横行霸道,不断重复着“打架、处分、家长赞助学校建设、消处分、再打架……”的欢乐生活,把一个简单的初中上的比“热血高校”还要热血。

      我家不算是富贵之家,我能进这所学校自然也是靠着考试成绩的缘故。

      那时我的心思比较单纯,自然打心底里不想与那些整日打架、抽烟、喝酒的“坏学生”们有任何瓜葛——我觉得自己与他们不是同一路人。在我看来,那些不学无术的“小主儿”们都是花着父母的钱来混日子的,而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为了“出人头地”才坐在这里读书的。

      这个想法,我的班主任应该也清楚。

      奇怪的是,这个挂着“年级组长”头衔的中年妇女还是把我调到了“坏学生”们扎堆的最后一排,靠近后黑板的位置。我当时很疑惑她这种安排的目的——难道是希望用我的刻板正直去改变他们吧?

      那可太幽默了。毕竟连她这个专业的教育工作者都无能为力的事,我区区一个学生怎么可能做到?

      或者,更现实的原因:因为我们家一直没有给她送过礼。

      总之,我也只能无奈接受了。

      坐在后排的那个号称全年级最坏的“公子哥”是个一米八高的体育特长生。

      是真的体育特长生,有二级运动员证的那种。

      他家里是开媒矿的。我上初中的时候,正是各类矿产生意最为火热的时候,所以他家也非常有钱,光是宝马车就有三辆。他的脸有些长,眉宇之间总是透着一股桀骜和狠辣,打架特别拼命,加之背后有殷实的家境撑腰,所以学校里不仅学生们怕他,就连老师都要忌惮他三分。

      我刚一调到后排,他就顺理成章地盯上了与整个后排的热血画风都格格不入的我。

      初到后排时,一些“坏学生”便想用男生之间最寻常的“请你零食吃”来拉拢我,结果都被我断然拒绝了。第一,我的母亲以前总是对我说:在外不能轻易拿别人的东西、欠别人的情,若是欠了,一定要及时补上才行。我自幼便十分看重母亲的话,所以便不愿意接受别人给与的东西。第二,在我眼里,这些家伙与街上那些地痞流氓几乎一样,所以自诩为“正人君子”的我便打心底里瞧不上他们,自然也就格外不想接受他们给的东西。

      我怎么可能和“地痞流氓”们混在一起?

      这种“坚定不移”的表现顺理成章地引起了他的兴致。

      有一天,他特地买来一袋零食,在我面前撕开,然后不由分说地扔在了我的桌子上。

      他正不怀好意地微眯着眼睛,对满脸惊讶的我说道:“你看,我都给你打开了,你要是扔了可就是浪费东西了。”

      我一下愣住了。

      纵然“浪费”这个词从他这个向来不把钱当钱的“公子哥”口中说出来显得很不协调,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计策的确阴险——因为我的母亲也告诫我说:一粥一饭都来之不易,绝对不能“浪费”粮食。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我的两条“底线”必定要破一条了。

      我看着那袋零食,心中纠结地想着:现在无论我吃不吃都已经算是受他恩惠了,但若是不吃的话便是糟蹋了东西,反而更不对。

      所以,我最终还是吃了。

      他饶有兴致地瞧着我,双手插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似乎挺满意。

      我当时气得脸都红了,憋着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起表面上总是一副不畏欺压的样子,可我心里其实是非常怕他的,所以即使心里再生气,终究也只能忍着。

      其实,自己会不会挨打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我心里想着绝对不能因为一些琐碎之事给家里增添额外的麻烦——毕竟我不确定老师是否能代表“公正”,而我家也出不起那么多“赞助费”。

      此后,他又用这种手段“投喂”了我几次,而且每次都毫无悬念地成功了。

      我的性子其实最讨厌被人强迫,可他这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坏小子”似乎偏偏就喜欢看见我露出一副生气又隐忍的表情。

      也对,毕竟像他这种从小就被惯着宠着的大少爷,必定事事都喜欢争强。他之所以这么做,无非就是想展示给其他“小弟”们看:你们搞定不了的人,我可以轻松搞定。

      我自然也十分清楚这个道理,所以原本也不应该生出别的心思。

      初中,正是男生们蹭蹭窜个头的年纪。

      喧闹的运动会上,他迈着两条长腿在操场上跑得如风似电,轻松地甩开了其他班的业余选手。

      得胜归来,他漫不经心地坐在班级方阵的最前面,脱了鞋和上衣旁若无人地晾汗。正在这时,一个坐在前面的“小弟”突然偷偷侧过脸来,用一种“调戏”的语气对着我说:“喂,你看大哥的袜子,上面写着必胜”。

      和我说这个干嘛?

      我白了他一眼。

      纠结了片刻之后,我还是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偷偷向他望了一眼。

      炙热的阳光和晶莹的汗水便成了那一刻的印象剪影。

      那一刻,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从我的心中悄然滋生。那便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体验到“情窦初开”的滋味,纵使我的心里十分清楚,他对我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为了“好玩”这个幼稚的想法而已。

      我察觉到他似乎要回头看向这里,便赶忙收回了眼神。

      没过多久,他终于把“投食”这招玩腻了,于是他又开始热衷于逗我笑。

      我那时并不爱笑,原因有三:第一,我觉得自己笑起来并不好看;第二,我笑点高;第三,我觉得随随便便就笑有损我“正经”的气质。

      于是他就变着花样逗我笑:做鬼脸、讲笑话、甚至戏弄别人给我看……

      即便再好笑我也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诶——笑了笑了!”

      我非常疑惑:明明是性子那么凶狠的人,为什么非要笑嘻嘻地凑过来逗我?何况班里那么多人,他们也不怎么笑啊,你怎么不去逗他们?哦,他们看见你哭还来不及呢。

      而且搞得我和褒姒似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他倒是挺享受,可我很难受。

      好在没过多久,这样的日子就结束了。

      后来的一天雨夜,他又和一帮“小弟”们出去打架,一直到晚自习都没回来。

      我当然知道他们必定是打输了。

      其实我也不傻,像他们这帮富家公子们到底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平日里也就在校内逞逞威风,一旦到了外面,便只有挨揍的份。

      快上晚自习时,班主任竟然点名道姓地让我去把他们叫回来。

      我心里一惊,紧接着像是被窗外的雷劈中了一样——全班坐着那么多人,我一不是班长二不是纪律委员,我什么也不是,干嘛偏偏叫我去?

      可这毕竟是老师的指派,我也不敢直接拒绝,最后便只得硬着头皮打着伞去了。

      我自然知道他们在哪。

      乌黑的大雨之中,我独自站在远处,朝着那群如同丧家犬一样的黑影们冷冷清清地喊了一句:“老师叫你们回去。”

      一时间,五双眼睛齐刷刷地朝我看来。

      像他们这种不可一世、争强好胜的男生,最不希望的便是被别人看到那幅水淋淋的狼狈模样,这个道理我自然清楚,毕竟我也是男生。

      我本来也是特意来瞧笑话的,可是我别无选择。

      他阴冷地盯着我,时间凝固片刻之后,我听见他大声地朝我吼了一个字:“滚!”

      我心里微微一颤,但表面却上装作不甚在意,转身便走了。

      老师见我一个人回来,便问:“他们呢?”

      我没有分出目光去看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我叫不回来。”

      整个教室沉默无声。

      正在这时,他们竟然也跟着推门回来了。

      他坐在我边上的位置,看不到任何表情。

      那时,我心中竟然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一种十分滑稽的想法——我想杀了他。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莫名其妙,但在无意之间,我已经攥着手中的笔在木制的桌子上刻出了一道道伤痕,即使我浑然不觉。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似是嘲讽地冷笑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入我的耳朵里。

      自此之后,我与他便再无交集。

      嗯,也正随了我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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