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的自我修养》衾裘

4、海神祗

　　踏入门的青年穿着一身深蓝色海军军装，胸前有银线编织的麦穗。他礼貌问好，侧着身露出了身后的人，向陆停介绍。
　　“上将，我们的人在一处荒岛上发现行政官大人和他的子侄，也就是眼前的这位，霍烬。”

　　霍烬冲艾德里安点头，右手靠在左胸前，略微躬身行礼。
　　“霍烬，见过上将。”
　　语调平淡，并没有普通军人见到联邦上将的激动。

　　陆停没有起身，眼神上下审视了一番。不愧是天命之子，形象外貌自然是没得话说。
　　来前被艾德里安收拾过，流落荒岛数日的霍烬从一身狼狈中解脱，此时青年穿着笔挺的西装，深蓝色，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
　　胸前礼节性地插上了一朵蔷薇花。

　　发墨黑，肤白，星眸沉静。
　　但最叫陆停注意的，却霍烬故意伸出来的右手，上面显眼的图腾。
　　海湾，古老的旧轮船，辉月清光漫天。
　　海神的图腾。

　　陆停没有先询问这件事，而是看向了艾德里安。
　　“霍戈呢？”
　　“行政官大人在返程途中被国会的国防部总理认出……”
　　国会阿…
　　陆停想，那霍戈不在这里那就不奇怪了，除了国会的人，谁敢从上将那里抢人呢。

　　艾德里安心知坏事，正等着被问责，抬头却只看见上将招了招手。
　　艾德里安敛眸，心生疑窦，并不发问，退了出去。

　　房间里就只剩下陆停和霍烬。
　　上将靠坐在椅子上，姿态闲适，用一种懒洋洋的声音轻飘飘地说。
　　“艾德里安不入政坛，专攻军事方面。所以他认不出来。”
　　霍烬看着陆停。

　　他是联邦最高行政官的子侄，颇受器重，当年联邦高层严防死守的海神事件却也只是让他察觉不对。
　　但也看不出来什么，直到如今联系自己的事情，再想想当年龙族莫名其妙出现的龙师，到底猜出个八九分。
　　是以，都不用陆停说后面的话，他自己就跪了下来，声音依然平淡。
　　“但凭上将定夺。”

　　他的生与死，牢牢地掌握在这个青年手里。
　　“不用这么紧张，你能感觉到海神的态度吗？”
　　陆停眉眼灼烈，浅笑，好像星野之中点燃的篝火，一眼惊鸿，动人心魄。
　　霍烬突然惊觉这位年轻的上将大人有一副好皮相，他右手上的图腾突然发烫。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想要脱离，最后又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作罢。

　　这态度，着实暧昧不清。
　　霍烬无奈，只好又说了一句但凭定夺。

　　“既然如此，你做我的副手。”
　　陆停打算把霍戈看在眼皮子底下，目前与海神支线有关的就是这小子，况且，有时候有些东西暴露给天命之子最为合适不过。

　　但霍烬想到的却是另一层。
　　没有直接关起来，没有质问，没有怀疑。
　　被直接当成一个犯人。

　　可这已经很好了。
　　因为他仍旧被认为是联邦的合法公民。
　　霍烬做讯导，所以他知道这有多难得。人类在第一次发现鲛人时，因为人类肖似神明的样貌，地位尊崇。
　　直到五感通明的鲛人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听见了所谓神明鄙薄的嘲笑。

　　当进化出双腿的鲛人登上大陆的那一天，是一个纪元的开端。
　　海妖祸。
　　那是海妖的时代，万族无不避其锋芒。

　　在人族看来，那是海神第一次抛弃，也是第一个背叛的异族。
　　从那天起，大陆极速缩水。

　　后来海神的福泽一次又一次选择，却始终遗忘了人族。
　　有人惶恐。
　　直到海芥子的出现，带来了诺亚方舟。
　　人类第一次，不用在向海神祈祷后航行。

　　如今的人族大势，断不会需要海神。

　　所以以人族对异族的痛恨，陆停对他，实在仁慈。
　　霍烬心生感念，想起他在海临学院时期曾经观摩过上代天选战士陆停的作战影像以作学习。
　　那时候从训练场下来的陆停眼神狠辣，下手贼稳。看着一点也不像联邦培养的正统军人。

　　但他的眼眸灼烈如煌煌大日，拥有他生平仅见金色理想主义。
　　他头上戴着荆棘蔷薇桂冠，穿着海临学院的天蓝色学院服，眉眼灿烂，好似天地辉光都是他的披风。
　　他说。
　　“我将永远臣服于联邦公民，臣服于我的信仰。”

　　霍烬当时想的是什么呢？
　　他想的是这个人不适合当军人，或者说这个时代就不适合他。
　　不好相与，不够圆滑，不懂权衡利弊。
　　甚至不会服从一些命令。
　　例如必要时放弃一些人质，以换取更多人的活命。

　　每个海临学院的人都知道，想让所有人都活着有多么不现实。
　　但他不信，陆停不信。

　　海临学院的院长告诉霍烬。
　　陆停不是去服从命令的，他是去发号施令的。
　　所以后来霍烬看着陆停任职上将的典礼，第一个想法。
　　是那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竟然有了实现的可能。

　　而今，霍烬再一次体味到，那种令人脊骨发麻的颤栗感。
　　多年沉浮，陆停眼中炬火，依然如旧。

　　----

　　海。

　　浮光的掠影在海底，一闪而逝。静谧的海底传来鲛人的歌声，与某种大型鲸类的哼鸣一同奏响。
　　满是辉光流波，那玉石一般晶莹的贝壳中的人有一双金色的眼眸，望过去，是浮动的金色海洋，波粼乍现，海潮浮动。
　　长长拖曳的海藻般的墨发，苍白莹润的肌?。
　　所有人不言而出祂是谁。
　　是海的神祗，是海底惊鸿。

　　似乎是苦恼。
　　出现一个比现任使者更好的人选。
　　衪的大部分日子都在沉睡，直到一个青年砸向大海。
　　祂游移的神识看见霍烬的那一双星眸。
　　璀璨却又沉静。
　　那是海的眼睛。
　　自此，海神醒来。

　　直到青年踏进人类的城池，祂看见人类的领袖浅笑。
　　海神吐出一口浊气。
　　祂看见一双眼睛。
　　金色的。
　　是祂久违同类的眼睛。

　　是世界选定新的神祗。

　　探知霍烬所想，海神发现是海芥子带来的异数，使得人类不再惶恐地祈求祂的垂怜。

　　这个异数，要为世界带来一个新的神祗。
　　人族的神祗。
　　可是海芥子，是海神的眼泪啊。

　　祂真的太寂寞了。
　　寂寞到连新的威胁，都觉得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