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叶三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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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竟敢打我！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
“想跑？你纵马踏碎人家的摊子，还伤了人家姑娘，不赔银两就想跑？你爹知道不得赏你六十鞭子？”少女说罢扬了扬手里的鞭子，作势又要出手。
“停停停！不就是银子吗？给她，赶紧给她！”谢三公子话音刚落，小厮便掏出二两银子，递给了卖糕女。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谢三公子自觉丢人丢大了，便连滚带爬地逃入人群。闻讯而来的谢府家丁，不敢惹红衣少女，慌忙牵着受惊的马儿离开，徒留一地狼藉。
绿翘讶于这女子的大胆行径，打心底佩服她的义举。
如若世间多些正直之士，像她这般出身微末之人，是否能活得更有尊严一些？
怔忡间，那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星坠湖，鼻尖一粒朱砂痣平添三分俏丽的少女，看向那仿佛被吓傻了的卖糕女，声音清越如泉，"谢家那草包素来跋扈，叫你受了惊吓，你可有受伤？"
“多、多谢恩人相助，民女无碍。”卖糕女小心翼翼地抬眼，深深看了一眼恩人的脸，便迅速低下头去，“恩人小姐，民女无以为报。若小姐不嫌弃，小姐喜欢吃什么糕点，民女都可以做。”
红衣少女好奇道：“那你可会做翡翠豆糕？”
“民女不曾做过，但民女可以试试！”卖糕女说起糕点，双眼炯炯有神，“民女自幼跟着家母学做茶点，家母曾教过民女，翡翠豆糕又称春日花糕。取嫩绿蚕豆，剥去豆衣，与去皮的山药蒸上一刻钟，再...”
“不必讲这些，待你做好我会亲自来取。喏，这是定金。”
卖糕女连忙摆手，“恩人小姐帮了民女，民女怎可收恩人的钱！”
“一事论一事，拿着。”红衣少女将钱塞在卖糕女手里，随后昂首阔步离去了。
绿翘望着那抹灼灼红影，忽觉胸口闷雷滚动，谁能想到，这位仗义出手的红衣少女，竟是京中声名狼藉、飞扬跋扈的叶家三小姐叶蓁？
眼见叶蓁往她的方向走来，绿翘竟生出一丝紧张来，悄然转过头去，假装正在挑选物件。
"姑娘，"叶蓁在她身边停下，"我们是否见过？姑娘方才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金钏不动声色地横跨半步，将半个身子挡在绿翘前方，袖中寒光微闪。
绿翘轻轻按住她手背，仰面迎上叶蓁审视的目光："小姐方才仗义相助，令人钦佩，在下便情不自禁多看了几眼，若有冒犯望叶三小姐海涵。"
叶蓁眯起眼，金丝马鞭绕着指尖打转。这女子越看越觉得眼熟，打扮虽不张扬，可这容貌和通身的气度却很是不凡。她忽地展颜一笑，"当真是伶牙俐齿，你是哪家的千金？"
"叶蓁！"
华贵马车路过时骤然停住，叶临朝快步下车，玉冠下眉眼似浸了寒雾。车队后方的裴焰勒马，玄甲鳞片闪着渗人的冷光。
陛下龙体欠安，外戚黎氏倒下后，朝中各派势力依旧蠢蠢欲动。若非魏王在京压制，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岂能安分。
而今魏王南巡，只怕他们趁机作乱。
叶临朝在朝中摸爬滚打已久，自然比裴焰这个新封的京卫指挥佥事明晰局势，洞若观火，太师府背靠魏王，在京中树敌甚多，万不能在此时被抓住把柄，被推上风口浪尖。
好在，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
叶蓁并没有为难这位姑娘...
叶临朝此时才想起来，不紧不慢地拱手作揖，目光掠过对方的脸，心中顿起惊涛骇浪，竟是她？
“家妹鲁莽，惊扰姑娘了。”他声音并无波澜。
裴琰翻身下马，见到绿翘很是欣喜，却不满叶家兄妹对她的态度，于是横插一步挡在他们之间，将绿翘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叶兄的赔罪倒是轻巧，若我们晚来半步，这位姑娘怕是要被令妹当街掳走。"
叶蓁嗤笑出声，呛道："裴大人新官上任，管得未免太宽了。你这般紧张，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再者，我只是想和她认识一下，又没有恶意。"
"叶蓁！"叶临朝轻喝，“此言太过失礼了。”。
裴焰回头，低声询问绿翘：“她是不是为难你了？”
绿翘赶忙摇头，“叶三小姐没有为难我，我们只是在聊天而已。方才有人当街纵马，险些伤了街边卖糕点的女子，是她出手相助，才救下那无辜女子。”
传闻中叶三小姐深受父兄宠爱，可今日一见，叶三小姐只是和自己说话，她的兄长却不分青红皂白，在外人面前说教她。
"诸位贵人。"她不想耽搁了见嬷嬷的时间，便礼道：“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叶临朝倏然松了一口气："姑娘请便。"
裴焰却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不必劳烦大人了。"绿翘退入人群，叶临朝等人眼看着这抹鹅黄身影渐渐远去，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单嬷嬷的小院隐在青砖灰瓦间，飞扬的柳絮簌簌落了一地。
绿翘甫一推门，便见两个粗使婆子正在廊下煎药，铜吊子里咕嘟冒着白汽，混着一股苦香。
"姑娘可算来了！"穿靛青比甲的圆脸丫鬟笑着迎上来，"嬷嬷晨起还念叨呢，说小厨房新蒸了桂花糖糕，定要留着等姑娘。"说着引她进门，绿翘边走边看，只见墙根下冒出了几簇蒲公英。
单嬷嬷歪在临窗暖榻上，膝头盖着银鼠皮护膝，见绿翘进来便要起身："天冷，你怎么穿这么少......"
"嬷嬷快躺好。"绿翘忙按住老人肩膀说道。
嬷嬷的主屋地方不大，但干净整洁，摆放着不少银器。
炭盆里烧着银丝炭，半点烟气也无。绿翘指尖拂过窗棂新糊的桃花纸，眼眶倏地发热。往年在杂役院，每逢雨雪天嬷嬷膝盖疼得睡不着，她便蜷在漏风的窗下听嬷嬷故事。
如今人到晚年，总算不必挨饿受冻了。
她鼻尖一酸，笑道："您近来可好？王府派来的人可还尽心？"
"都是顶和气的人，若不是你，我一个老婆子哪能过上这样安生的日子。"单嬷嬷抚着她发顶，浑浊的眼里泪花闪动，"倒是你，你瘦了，在府里还好吗？"
窗外忽有麻雀扑棱棱飞过。
绿翘指尖一颤，复又恢复如常，替嬷嬷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你不说我也知道。"单嬷嬷将暖炉塞进她掌心，"我在王府里活了大半辈子，只悟透一个理——都说人活一辈子难得糊涂，但你不能真糊涂，要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别像那些眼盲心瞎的人，忙忙碌碌却落得个香消玉损的下场。"
绿翘怔怔望着老人鬓边银丝。
记忆中的嬷嬷总佝偻着腰在杂役院干活，冻疮裂口的手泡在冰水里浆洗衣物，动辄被管事的训斥，却将最后半块干粮塞给她和凌三。
她总以为嬷嬷生来胆小，唯恐惊扰贵人，却不想嬷嬷好歹在王府摸爬滚打半生，早已看破王府的生存之道。
只因身份低微，又无安身立命的机会，便一味伏低做小，任由那群管事的宣泄情绪，为的是有口饭吃。
但细细想来，嬷嬷从未犯过大错。
她没有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计策谋略。在她的世界，吃饱穿暖便是她的毕生所求。
自己呢？
自己的毕生所求是什么？
绿翘的喉头梗得生疼，她想起瑞鹤轩雕梁画栋间游弋的仙鹤，想起王妃那番意味深长的话，最终却只是轻轻摇头。
"好孩子。"嬷嬷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甘心....可这世道女子活着不易呀，当年你娘也是生得一副好容貌，不屑攀附权贵，寻了个一穷二白的，可却...."
十三年来，单嬷嬷第一次主动和她谈起娘。
“我娘她怎么了？”绿翘难掩激动之色。
嬷嬷却叹了一口气，“你娘她自幼无父无母，恰好和我分在同一个院子里。她长得漂亮，大家都说她必定是个妖媚祸主的小蹄子，都排挤她，那些挑水的重活都让她一个人干。你娘性子倔，从来都不肯低头。她以为大家排挤她，是因为她会攀附权贵，便一心想要证明给那些人看，自己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
“一次上元节宴会，你娘结识了商户家的马奴。那马奴长得清秀，人看起来又老实，虽然一穷二白，但一张嘴惯会讨人欢心，你娘便和他好了。”
“两人私定终生，可你娘怀了你后，他却变了个人似的，直接和你娘断了联系。后来，你娘才知道，他早就攀附上了那商户家总管的女儿，那些话不过是哄骗你娘的罢了。”
“你娘她伤心欲绝，一气之下竟然早产了。可怜她命不好，怀你时吃不好睡不好，又遭此打击，好不容易生下了你，却血崩而死。临走前，她把你托付给我。”
绿翘听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是我害死了我娘吗？”
“当然不是，你莫要这么想。你娘她很爱你，若没有你，她早就撑不下去了。要怪，就怪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嬷嬷深呼吸道，“从前我不敢告诉你，是怕你心中有怨，以为那些老婆子和老头子欺负你娘，再与他们起了争执，以后只怕会走了你娘的老路。如今你大了，也有了倚靠，这些事我总不能带到坟墓里去。”
欢喜在门外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有母亲庇护的日子有多难，她最明白不过。却不想旁人眼中命好的姑娘，从小到大过得便是这般日子。
现在她只希望，王爷能够永远对姑娘好。
也盼姑娘能早日放下过往，凡事多为自己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