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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城墙,红裙,一跃而下
      睁开眼,疼痛铺天盖地。晶莹的水雾蒙在眼上,朦胧望去,眼前仍是宫中纱帐。
      我叫曲湘湘,这是我第七次重来。
      我的阿爹是当朝丞相,阿娘是江南富商,还有个军营习武的阿姐。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女儿,是丞相府的金枝玉叶。
      阿姐在边关寻到好玩意儿会想着头一个寄给我,阿娘会留下最好的绸缎给我做衣裳。阿爹教我读书写字吟诗作画。他们都说我命好,生在这样人家一生必会无忧又无虑。
      直到我豆蔻年岁,头一次随娘入宫后。一封圣渝要我入宫做尊贵的贵妃娘娘。
      如五雷轰顶。爹娘红着眼问我是否愿意。
      “当了贵妃娘娘,还能见爹娘吗?”我问,
      ”不能就不嫁。”
      “我不想做什么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我只想做爹娘的女儿,丞相府的姑娘。”
      爹说好。
      我们举家搬到了江南。
      不知阿爹顶了多大压力,在江南温柔的春风里,我嗅到了山雨欲来。
      江南梅雨季,边关来犯。
      阿姐冲在前线,兵将勇猛,粮草却跟不上。阿娘把私库里大批白银换成粮草一批批往前线走,都石沉大海。
      战败了,阿姐没死在战场上,死在了京城的断头台。陪她一起的,还有我的阿爹阿娘,还有曲家上下一百零三口人,以投敌的罪名。
      我却活下来了。
      他们说皇上言我年幼不谙事,硬是留我一条命,我应该感恩。
      他掐我的下巴,说我出落的愈发水灵。“就知道曲靖这家伙不会让你真的死。”他轻蔑,而我下巴被掐得生疼,“入宫去吧。你逃不掉的。”
      三丈宫墙囚不住自由鸟。
      曲家女儿,宁死不屈。
      我撞上了侍卫的刀,鲜血四溅。
      我醒在及笄那年。明黄诏书仍未缺席。
      “湘湘,你不愿我们就走,阿爹不会让你受委屈。”我听见他说。
      阿爹的眼里布满红血丝,阿娘的手攥皱了裙摆。
      我脑海里却只有行刑那日流淌的血,和无尽的哭嚎。
      “阿爹,我去。”我缓缓跪下,“湘湘愿意。”
      我出阁那日,红妆十里。
      皇帝喝多了酒,跌跌撞撞闯进来,没掀我的盖头。他按着我的肩膀,一句句的叫我湘湘,他说他爱我,在上上次宫演,我穿着桃红裙子站在树下,人比花娇。
      皇帝笑的满足,我却只觉得疼,血在床上开出朵朵梅花。
      后宫只有我和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很好,常拦着教习嬷嬷处罚我,送我点心吃,怜我年幼许家人入宫见我。
      但皇帝不喜欢我像个小姑娘一样,窝在爹娘怀里,当他们入宫时,安排好多人在一旁。后来连爹娘也不让我见了。
      年复一年,我的肚子没有动静,后宫的人越来越多。新来的妃子们精于勾心算计,乌烟瘴气,我只常与皇后去玩。
      到了阿姐22岁生辰,她已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兵成了镇守一方的将军,成了英姿飒爽的模样。
      皇帝为她摆宴,邀我一同作陪。他夸她是国家栋梁,举世无双,眼里却闪着见不得人的光。
      天色愈暗,我告辞休息。皇上却留下阿姐要再喝一杯。
      那最后一杯酒里有麻药,他对我阿姐下了手。
      阿姐突然惊醒,反抗的动静很大,我惊慌失措的跑去看她。
      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滴到伤疤上。
      我生平头一次大胆,狠狠甩了皇帝一巴掌。他沉着脸,让我不要耍小性子。
      皇帝不悦地看我:“谁让你来的?”
      他以为我吃他的醋,可笑,他远远比不上阿姐万分之一。
      他下了圣旨,要娶将军入宫为妃。朝堂上下一片反对,边关找不出第二个能代替阿姐的将。他发了好大一通火,也没改变任何人的意向。
      我不错身地照顾阿姐,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妃子的衣裳送了来,嬷嬷阴阳怪气劝他改改边关不雅习气。我头一次对这些同在宫中挣扎谋生的可怜人发火,叫他们都滚。
      “湘湘,我想走。”阿姐说。
      “好。”
      后宫半尺浅土,养不活边疆野树。
      我送她逃,在宫女太监纷纷赶到时,放了把火,橙黄的火光映出了我妖冶的笑。
      皇帝大怒,命人打我八十大板,叫人去搜找阿姐又革了我阿爹的职。
      但是他们失踪了。
      皇帝怒气冲冲的来质问我,我又哀伤又感动。他们想来接我逃,但是我走不了了。
      白绫,毒酒还有匕首摆在我面前。
      “说还是死。”皇帝问,“你是他们的宝贝女儿,他们不会放你不管。”
      “管程,祝你往后所愿无所得,心想难事成。”
      毒酒入喉,撕心裂肺。
      但我没想到我还有第三次重来的机会,这次我醒在皇后的床上。
      “孩子,你想要什么和姐姐说。”皇后怜惜的问我的手。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国泰民安,边关无恙,想要阿爹阿娘安度晚年,想要阿姐做威风凛凛的女将,想要继续做曲家千娇万宠的小女儿。
      但我现在是皇帝的湘妃。
      我想和姐姐说说话。想听什么姐姐给你讲故事。她像阿姐一样替我顺头发。
      想听姐姐说自己吧。想听姐姐和皇上的故事。
      皇后愣了一下。
      皇后闺名程栀,曾是尚书府嫡女,十六那年对皇帝一见钟情。
      程栀说她同我一般大时,虽不及我千娇万宠,也是百依百顺。她比我争气,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连公主们也逊她一筹,但她爱上了秋猎时的惊鸿一瞥。
      于是尚书倾尽全力辅佐当时还是七皇子的男人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条件是要程栀做皇后。而这般废尽心机,换来的结局却是独守空房年年夜夜。
      “所以啊,湘湘。物是人非,感情强求不来。”
      那我们逃走吧,逃离这个压抑的地方。
      “果然还是孩子心气,”程栀笑我。
      狗皇帝配不上 她,我经常这么想。宫里日复一日的添新人,男人勾搭上了转头就忘,程栀却要一个个安抚安排打理。
      我想带她走,尤其是看见她帕子上浓厚的血时,想法更坚定了。
      新入宫的瑶嫔是苗疆女,性子孤傲身段的曼妙,把狗皇帝迷的嗷嗷叫。不出两月,她有了孕。
      这是多年来宫里第一次要有新生命降生,皇帝特地把我们这些后妃叫到一起,警告不要打他儿子的歪主意。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只觉得可笑。
      我的谋划开始于一个寻常的清晨。我收买下人传信给爹娘,联系宫外的年少挚友。
      可没过多久便石沉大海。
      是皇后拦了我的信,这件事我好久以后才知道。
      皇后做了近十年的皇后,人脉比我广,她悄无声息替我遮掩,给我铺路,又不让我掺和其中。我曾数次劝她与我一起离开,但注定走不成了。
      因为瑶嫔的孩子没了。
      难产,母子俱亡。皇帝大怒命人彻查,然后这口黑锅跌跌撞撞到了皇后肩上。
      “朕素来以为你是个懂事的。”皇帝失望。
      三十大板的处罚不算重,但程栀仍淅淅沥沥的落血。
      她有了身孕,三月有余。
      “对不起,湘湘,我希望这宫中长子,会是我的儿子,”她抚摸着尚平坦的小腹,“所以多年来后宫少孕。”
      “你不是想走吗?湘湘?”
      “飞远一点吧,别回来了。”
      她替我择了好时机。正值皇后伤重龙嗣垂危,湘妃苑起火。
      等众人手忙脚乱时,湘妃已死于火海,而曲家走失的女儿回来了。
      皇后的马车送我到乡下庄子,隔绝天日,与世无争。阿爹他们只能乘着夜色看我,天未明便要赶去上朝。
      他说过了这阵风头他便接我回京。
      可我没等到。
      在没见到阿爹的第三个月,我混上运粮牛车。
      连城门都没有进。
      因为在城楼上,我看见了十数个干枯的头颅,阿爹,阿娘,阿姐,
      还有程栀。
      罪名是通奸。
      这是莫大的羞辱,也是对她多年真心的践踏。
      我气得浑身发抖,哀伤又无力。
      原来我终究无法救赎任何人。
      我失了智,在侍卫惊讶之中闯了皇宫,死在某个无名士卒的刀下。
      再次醒来,皇帝睡在我身边。
      我拔下发梢簪子,举着仍酸软的手向下。
      啪嗒,白玉碎裂。
      再次重来,我醒在宫宴,花红柳绿热闹非常。我借口身体不适离席,去见养胎的瑶嫔。
      她待我或者说待所有人都不冷不热,一副清冷出世神情,我的来访到令她意外。
      “合欢蛊什么话本子的东西我可没有。”她摇着翡翠扇,喝的是新供的茶。
      “我要毒。”我没抬头,盯着她衣角绣花发呆。
      “有又怎么样?你想做什么?”瑶嫔小葱样的手捻起茶盖,神情被氤氲水雾掩了,“你要是想死,白绫哪里都能扯三尺。”
      “你喜欢这里吗?”我问,“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这腐朽的宫墙。”
      “咳,”瑶嫔似被茶呛了,笑。“曲湘湘,我可不是你。金枝玉叶大小姐?你是恋家的燕子,我可不是。”
      “一直叫你瑶嫔,你叫什么名字。”窗外风声瑟瑟,遥遥传来宫宴上的歌舞升平。
      “你可真有意思,算了就当你是来陪我说话解闷的吧。”她摆手。
      确实,宫中姐妹嫌她性子古怪,下人忌惮她来历不明,难免孤单。
      “没有人给我取名字,我是在死人山蛊虫堆爬出来的。”她握着我的手腕欣赏起我的指甲来,语气无谓,“害怕吗?”
      苗疆皇女人人皆善毒,因为活下来的都是踏着前人的尸体。或是姐妹,或是双亲,或是师长。
      她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垫脚石,失败品,无人救她。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跌入暗河,漂阿漂,在那刺骨寒冷里丢了半条命。
      她不服输,一步步进了中原城,谋生,流亡,直到入了这皇宫。
      “瑶,是皇帝见我那日我弹的琴名。”
      “这皇宫里纵有万千不好,起码安定。”
      透过她那双凤眼,我看到了无边风雪。
      “如果你想,就叫我扶桑吧,我喜欢扶桑。”
      最终她还是依了我的恳求。“随便你做什么,别牵连我。”瑶嫔目送我离开。
      “扶桑,你真的觉得这样昏庸的皇帝,这样的天下还能安稳吗?”没有回答。
      数次生死重来,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想法了。
      圆月夜,我打发人请皇帝。恰逢天时,阿姐在前线刚立下显赫战功,他心情不错。
      但他能在这深渊般的朝堂活二十余年,靠的是狡诈和阴险。刚吮半杯酒。他便神色不对,欲唤人来。
      但是我没有给他机会,我来不及等他好死。冷光撒在我桃红裙摆,袖口映出月色。一刀插进他的胸膛。鲜血飞溅,阿姐的眼泪略过眼前;又一刀血流成河。不比我曲家一百零三。再一刀,是程栀,是扶桑,是宫中女儿夜夜哀。
      皇帝已出气不进气。
      看他青紫恐怖的脸,我心底只有空茫,就这样结束了吗?
      阿姐,爹娘,扶桑。
      都结束了吗?
      不甘涌上来。
      “再来一次吧。”我说。
      身后是万千侍卫。城墙上,我鲜红裙摆飞扬。
      宫中下人议论纷纷,湘妃坠马后仿佛换了个人,不再整日唉声叹气寻死觅活。甚至会赏他们些小玩意,天天一副笑模样。
      湘妃大底是厌倦了守空房,想复宠了吧他们说。
      也没错,我开始三天两头央着皇上看我。今年我17,正是稚气未去又显青涩妩媚的年纪。再使些无关痛痒的小手段。今日做了皇上爱吃的糕点,明日不小心伤到脚踝。后日又想让皇帝陪我赏花。都是前头后宫姐妹用过的手段,活了这么多次看也看会了七八成。
      没有人能拒绝粘人的美人,如果有,也不是皇帝。他开始日日夜夜来我宫里,好东西头一个赏我。荒废政务懈怠上朝,祸国殃民的名头又砸在我脑袋上。我也不理,还传信给阿爹说让他们不必为我辩解。
      皇帝却大怒,他也只会大怒了。但起码他还是个皇帝,这个位子就够他做很多事了,我让他涨了军营的银钱,让他放瑶嫔出宫,做我阿爹的义女。
      他迟疑不愿,但一个少语的嫔和粘人的妃子不难选。
      瑶嫔出宫那天我为她送行,也只有我。他拿着小小包裹,问我为什么。
      “我欠你一个安稳。”我送她上了丞相府的马车,“我阿爹阿娘的很好的人,扶桑,你好好的。”
      马车消失在视野,我又去了皇后那里。湘妃独宠,皇后式微,萧条凄凉。程栀仍如往日待我,欢欢喜喜陪我说话,但被囚在深院里的人能说的话又有多少?没一会儿气氛就冷了,她有些拘谨。
      “想出去看看吗?天气不错,”我自顾自的讲,扯她出来看太阳,“小时候我最喜欢穿漂漂亮亮在这样的天气里放风筝。”
      “我也是,记得我娘总给我做桃红柳绿的衣裳,说她的女儿一定要比花娇。”程栀无奈的笑。
      我忽然想起少时我向来不喜桃红,生平只宫宴穿了一次,然后就再也脱不下去了。
      阿姐常寄信给我,她一路征战换了边关百年平安,改寄了好多草原上的玩意给我,说不必担心她一切都好。阿爹阿娘带着扶桑入宫见我。
      扶桑依然清冷却圆润了几分,爹娘不会亏待人。她没问我什么,只如寻常姊妹般道安好。“我现在确实很安稳,不管什么别的,谢谢你。”
      扶桑是个很懒散的人,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我惦念的人都过的很好,真好啊。我丢了沾血的帕子。
      月色清秀,无事发生。
      我的故事可以收尾了。
      又是一年秋宴,妃子玩笑。不过这次上去跳舞的不再是扶桑,是我。
      桃红的裙摆如同落花般纷纷飘。刹那间冷光乍现刺入皇帝的胸膛
      他没想到我竟敢如此张扬,也没机会了。
      匕首是草原的明珠,淬了猛毒。
      身旁那个本应坐着皇后的位子空空荡荡,连侍卫也无。
      “许子澈这个皇帝做的也不怎么样啊。”我看着妃子们。她们只是惊呼,却无人逃跑。
      这场本应掀起滔天巨浪的刺杀,也只是在后宫里小小的热闹一下,对外只称皇帝晏驾。
      都是挣扎谋生的可怜人,在谁手下谋生有什么区别呢?
      朝堂上紧急推了个王爷上位。
      还好现在天下安定,边境有我阿姐,朝堂上有阿爹,稳了局势不变。
      前一晚我去见了程栀。她似乎知道我要做什么,待我冷淡。她说她怀孕了。
      她让我放心去吧,不必顾她。
      夏天的尾巴,程栀的孩子降生。永安九年,被立为太子。
      小太子天资聪慧,扯我衣袖叫我湘湘姨姨。
      我拉着他的手,让他陪我一起看火。
      湘妃苑。这困了我十余年的宫殿火光升腾,橙黄焰色把我的素裙染的艳红。
      身旁有人空着火势,只这一间化了灰烬残骸。
      这间屋子葬火三次,这次终于走的安稳了。
      我用衣袖掩了血,推了推小太子叫他离开。“姨姨要走了。”
      “姨姨要去哪儿?”他瞪着大眼睛,很像程栀。
      九年,她再未见我。
      “回家。”
      在我千劝万劝,爹娘带了扶桑迁江南。京城老房子留了下人打扫,我拖着腿一步步走,一点点勾勒这轮廓。
      阔别这么多年,记忆业已模糊了。
      属于我的房间,打开门便可见山湖,我像一个误入的旅客,新奇地观光这一切。
      我的梳妆台被擦的干净。少时我常趴在上头补眠。
      铺天盖地的睡意袭来,我伸了个懒腰。
      万般牵挂都化了尘土卷入微风。
      希望下次醒来我还做曲湘湘。
      曲家小女儿,曲湘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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