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殁》半夏游林

1、第一章 信

　　我在哪里？这里是?
　　那个被数百人围在正中央攻击的是？
　　“师父！”我失声，“师父！师父！”我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等等，踉踉跄跄？我低头，血，是血，我的半边身子已经染满了血迹。可是我不能停，“师父！师父……”，我被两只手牢牢地困住，一个平常一贯温和的声音此刻毫不掩饰慌张与悲痛地响了起来，“别去，小陌，别过去！”
　　可为什么，那个温和声音的主人最后眼神狠厉地把我抛给了别人，自己挽出长剑，对我怒吼“快跑！”？
　　不，我不跑，我不要走，大师兄，大师兄，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你明知道，你离开了，就是要死的啊。
　　不，不可以，我不要你死，你回来，你回来！那个笑容温暖每次在我闯祸替我承担责任的男孩子去了哪里？
　　“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你……你回来……”我断断续续地喊着，终于，前面的一袭黑影顿了顿，转身朝我走来，神色悲悯而不舍，他走到我面前，缓慢地摸着我的头，“小陌，要听二师兄的话。”然后突然出手，点住我的睡穴，我只觉一阵困倦不可抗拒地袭来，吞没了我的意识。周围一片白色迷雾，遮住了渐渐远去的黑衣人影，淹没了金铁相交的激烈打斗声。
　　不，不，不！我不睡！我不要睡！大师兄！大师兄！
　　……
　　……
　　“他们死了，你还不醒？”一个淡漠却不失犀利的声音穿透了白色迷雾，仿佛当头一棒把我惊醒。是了，他们死了，大师兄和师父，死了。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模糊复又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旁的白衣胜雪的人影。看到我醒来，他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一丝担忧与……害怕？
　　我用手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觉得脸上濡湿一片，反手擦掉，好像是泪。一块手帕递了过来，我接过，用力地抹掉，可越来越多。身边的白衣人影叹了口气，坐下来，伸手夺过手帕，一点一点地替我擦掉，动作很轻。“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哭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却汪满了泪，白衣人再叹，“想哭就哭吧。”我咬着嘴唇，不说话，白衣人也静默着，淡淡地看着我。
　　我不像平常一样，终于承受不住这沉默，泪又不停地肆意流淌，白衣人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轻轻把我拥进怀里。“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你又梦魇了，把寒凝、凌璎吓了一跳，没办法才去找的我。”“璎珞……璎珞……”我哽咽着，终于吐出了那个决定永不再提的名字，“漠离哥哥……二师兄。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他们才死的。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我欠了两条人命，我还不起了……”“你是欠了两条人命，可那不是你的错。他们之所以死，完全是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姬璎珞斩钉截铁地说，“别再想了。我答应过大师兄……”说到这里，姬璎珞戛然而止，闭了口，起身站了起来。“你答应了大师兄什么？”我脱口而出，姬璎珞淡淡地摇了摇头，“抱歉，小舞，我不能、不可以告诉你，这也是我答应他的条件之一。醒了就起来吧，天亮了，我该走了。”语落，他不再看我一眼，开了门出去了。
　　我眯起眼睛，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轻唤，“寒凝、凌璎。”“冷少主。”“雪少主。”“该训练了。”我面无表情地说，“是。”两个女子齐齐领令，出了门。

　　如你所见，我叫冷雪，呵，有够冷血，对么？我就是很冷血。冷血到不顾父女情面叛出家族；冷血到8年从未再进过家门；冷血到成立杀人如草芥的杀手组织；冷血到发毒誓再不顾家族……
　　甚至在江湖上，没有人真正知道我的来历，我的一切只从9岁开始，9岁以前毫无踪迹可循，就像凭空遁世一样。
　　我站在窗边，手捧一杯香茗，淡淡地看着三十六弑在训练杀手。嗯？怎么?寒凝、凌璎呢？我皱了皱眉，放下茶杯，右手手腕上一条银链系挂着的银铃响的清脆悦耳。正当我转身要下楼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每次敲门的力度都不同，不多不少，整整十下，表明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情。淡淡地说了声“请进”，我展眉，看着来人，“寒凝、凌璎，我说你们两个不在训练去哪里了？什么事？”，来者是两个黑衣少女，互相对视一眼，左边那个开口道：“恩，这个……那个……这个嘛……恩……就是……啊……怎么说……这个……呃……”我皱了皱眉，打断她，“凌璎，你有话快说，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练结巴”，左边那个吐了吐舌头，住了口，右边的捂着嘴巴“哧哧”地笑，然后开口道：“少主，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我转身坐在榻上，用手撑着头，朝右边的寒凝扬了扬下巴，寒凝开口道：“少主，你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记住你一开始说的话哦，不准耍赖…………”
　　我很清晰的意识到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寒凝、凌璎这两个……人，虽然是因为和姬璎珞订下的契约才与我原来的清影、泠影二护法互换来到我身边，但对我的性格却早已摸透，平日有人在的时候她们俩绝对的得力下属，起到了绝对的良好的带头作用，作风与我无二，没人在的时候就……这样了，唉唉唉，教下属无方啊，“……少主，冷家派人来了。”在啰嗦了N句毫无意义的话以后，我很高兴自己终于从寒凝的话语里收集到了最重要的一点，旋即脸色微沉，眉毛稍皱。看到我的脸色后，寒凝很知趣地闭了嘴，我冷冷一笑，“当年我怎么说的？我与他们冷家毫无关系，我之所以保留‘冷’姓，完全是为了尊重我母亲，告诉冷家的人，我不见。”，寒凝、凌璎对视一眼，并没有立即离去，凌璎开口，“可是，少主，这次的事恐怕真的很重要，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因为……”，凌璎顿了一下，看看我毫无表情的脸，“因为冷家的人说，老爷病危了。”“呵，镇守边疆的冷大将军怎么病危了？他不是一向身体硬朗揍起妻妾们毫不费力么？有意思，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与我有多大的关系。叫他进来。”目送寒凝、凌璎离去，我皱了皱眉，冷家...冷家...8年来我一直避讳的话题，如今重提，真真叫人无奈。无奈的我，无奈的母亲，无奈的家呵……
　　我眯起眼睛，一点一点地看着寒凝、凌璎带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丁一直走到我面前，站定。男丁微微鞠躬，“大小姐。”我起身，打量着绕着他转了一圈，小巧玲珑的银铃“叮叮”响了起来，我转回到他面前，不过我并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男丁也一直弯着腰站着，让他本就矮小的身体更显佝偻，我俯下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说吧，找我什么事？”，男丁嗫嚅了一下，低低地回答：“老爷他……他病危了，他……想请让大小姐回去，至少……主持……一下家事。”“哦？”我眯起了眼睛，“你不用弯着腰和我说话，难受的很。”男丁闻言错愕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谢谢大小姐。”我盯着他，笑了，与其说是笑，不如说，唇角微微上扬，分明地勾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然后满意地看着男丁眼里我自己似笑非笑的神情以及男丁的一脸惶恐不安，“喂喂喂，大老爷说了，我可是永远不能踏进冷家家门的哦，难道他肯因为这个原因违背誓言？不可能的啰，难道你不知道大老爷一向重诺？别开玩笑了。”我顿了顿，语气转为凌厉，“再说了，让我回去？他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你也够聪明，借冷家之名来我这里刺探情报呢。你的胆子还真是和你的聪明对等，不过，不知道你有几个脑袋呢？”我也直起身，继续盯着他，男丁的身体不安地颤抖起来，“大……大……大小姐，我确实是冷家的家丁，刚才一时口误，是老爷请您回去。”男丁故意强调了“请”字，我微微一笑，还是盯着他，“哦？真的？老爷请我回去？笑话，他请我我就回去，凭什么？恩？你要真的是冷家家丁的话，你抖什么？恩？”，男丁抖得更狠了，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这是……二小姐……托我给……给……大小姐……的……的信”。说着，将一封浅粉色的信笺颤抖地递给了我，我在心里冷笑，浅粉色？真是典型的女孩，心里虽然这么想，手却伸过去接，孰料那男丁手太抖，信“啪”地落在了地上。我淡淡一笑，“吓到你了？真对不起。”语落，信笺已然在我手中，我扫了一眼，皱了皱眉，食指和拇指一搓，凭空燃起一道细细的火苗，吞没了信笺。男丁满怀敬畏又惊恐地看着我，我背过身去，“回去告诉二小姐，我就回去。”然后挥了挥手，带起了银铃清脆的声响，寒凝、凌璎会意，带着男丁下去了。
　　我皱眉回想信笺的内容，冷冷一笑，好，冷琴，我这会听你的回去，你可别后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