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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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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礼在长得看不到头的车队后下了车,跟着人流往前走,边走边给阿梅打电话,在T3 航站楼找到了她。
阿梅穿着下午那身衣服,扶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那里,周围人来人往,她却好像仍是孤零零的一个。他按捺着内心汹涌澎湃的冲动,走来她面前,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阿梅用力挣扎着,让他放开。但他反而抓得更紧。
他太害怕了。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刚才在车上,他看到了自己外套上沾着于伟的血,怎么蹭也蹭不掉。但就算想起于伟那张已经变成碎蛋壳的脸,那种恐惧都不能和他一想到她将就此走向人海再也不回头的恐惧相提并论。
“你到底想怎样?”阿梅在身后问,压着声音。
“我说了,这次我会认真对待。”
他们出了楼。他茫然四顾,眼前都是车和人,无数的车,无数的人,无数高的低的红的黄的白的灯,无数听也听不清的却又仿佛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声音。这就是他的世界,但却如此微不足道,只除了他手里这只微小的手。
他看到右边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上面有个古怪的红顶子,像是小孩搭的积木,和气派的候机楼非常不搭配。
他牵着阿梅朝小楼走,但走过来照样还是有很多人。于是他走过楼与楼之间的夹缝,来到小楼后面。这里有架外部的消防梯,他拎起阿梅的行李箱,牵着她往上走,来到无人的屋顶。而就在这座楼的周围,以这片屋顶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满眼皆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这就是他的世界,他扭过脸来看着阿梅,而她就是他世界的中心。
“你疯了。”阿梅又这么说。
“没疯,要不你说说我哪儿疯。”他又这么答。
阿梅嘁一声转过头去,似乎不愿理他,然后掏出手机看时间。
他掏出工资卡递给阿梅。
“这里现在又有三十万,不过这笔钱永远也不用还。”
阿梅看看卡,又看看他,皱起眉:“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干了什么?”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和以前一样,但这次老天爷选了我这边。”
阿梅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管你干了什么,没人让你多管闲事,之前我不是说过,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你走吧,我们别再见面了。”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之前那张卡塞进他衣兜,伸手去够行李箱。
他一下扳住她肩膀,把她扳得和自己面对面:“我已经知道了。”
她任他扳着,并没反抗,只是冷下了脸:“知道什么?”
“我今天见了于伟,他告诉我了……”
他还没说完,她就猛地推开了他,遽然的惊恐几乎冲破了她的五官与皮肤,赤裸裸呈现在他眼中。
“他说什么了?”
阿梅声音在颤抖。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害怕,但他也跟着有些害怕起来。
“他……”
“不管他说什么!”阿梅突然打断他,“你都别信!”
“阿梅……”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情都会发生变化的!你不明白吗?”
阿梅声音很尖,嘴唇剧烈哆嗦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狂乱无序的风把她的头发也吹得乱七八糟。他看在眼中,只觉得心疼。
“阿梅。”
“别管那些!懂吗?现在我说了!我恨你恨得要死!恨得只想要你的命!”
阿梅凄声朝他喊着,边喊边攥着拳头弓着身子向后退,像只受伤的小兽。
他抿了抿嘴,万念俱灰。
他算是永远搞不明白了,她到底需要什么,他又该给出什么。
他从裤兜里掏出刀子,朝她递过去:“行,你要,就给你好了。”
阿梅一把夺过刀,打开,抵在他胸前。
“你就没什么遗言要说吗?”她问。
他看看天,又看回她:“有。”
“说吧,再不说没机会说了。”
“说不说有分别么?”他问。
她似乎凝神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没有。”她答。
下一秒,冰凉利刃刺入身体。
片刻后,是一丝熟悉的温暖。
来自她的头发,来自某种洗发水的香味。
她的头抵在他胸前,手不停地抖动着,他能感到刀刃在皮肉间晃动时带来的阵阵尖锐刺痛。
“你这混蛋……为什么非要这么缠人……”
她的话带着哭音,但他也不敢去知道她是不是在哭,他根本就一动不敢动,他的世界中心正濒临崩塌的极限。
“我不能不恨你……我不能不恨你……”
阿梅一遍遍说着。
不知为什么,他很心酸。不管怎么说,她这样都是因为他。这世上有他这样一个人,这个人自己虽然不明白,但却让另一个人这么难过。
阿梅喃喃自语许久,终于挪开刀子,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像洇着红颜料,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了,乱乱的头发丝粘在上面,像是些细细伤痕。
“你知道吗……”她说,“那时我一直在等你,但到最后你也没出现,后来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那里,很害怕,那里土很多,但更脏的东西来自我身上,我到现在也没忘了那种味道,我想我肯定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在这里等我的不是你呢?”
他把胳膊绕到她背后,把她搂在怀里。
这次她没推开他,只是仍断断续续说着。
“那天我在水房把自己擦干净,又洗了衣服,然后穿着湿衣服回了家,街坊邻居都觉得我有病,我妈骂我丢人,还脱了鞋子砸我,但我当时根本不敢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因为她知道了只会更不喜欢我……那晚我一夜没睡,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我很怕你是他们中的一个,因为我不敢想象自己喜欢的是这样一个人,可为什么你会骗我去仓库呢?我想不通……第二天我去了学校,大家不知怎么都知道了,都笑话我,说我是妓.女,说我主动勾引他们,有人朝我头上倒脏水,有人扒我衣服,但我一直忍着,因为我觉得只要见到你就好了,到时候我会问你是不是故意的,然后你会告诉我不是,对我来说,只要这样就够了。”
他眼眶很热,但更热的是一行突然流出的泪。他用了点力,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
“宋礼,我一直在等着你,我真的直到最后都在等着你。可最后,真的让我绝望的是你……你来了,但你的样子变了,你看我的眼神也变了,远远躲着我,就好像我是什么很可怕很可怜的东西……那时我突然就明白了,不管你是不是他们一伙的,我再也不能喜欢你了,我不是以前那个干干净净的我了,我变成脏东西了,一切再也回不到你拦下我之前的那一秒了。”
“是我错了,好吗?”他终于开口,“我那时只觉得对不起你,没脸见你。”
但她并不理会,仍然自顾自说下去。
“于是我就想了,我必须恨你!如果我开始恨你,厌恶你,把这一切都算在你头上,就可以主动放弃你,不再有任何痴心妄想,自己一个人像死尸一样活下去。而如果我对你的感情仍然是爱,能怎么办呢?我就会一直对人生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又因为这幻想永不可能实现而更加恐惧,直到有一天真的绝望,连死人都装不下去。”
“只要你别再赶我走,这就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吗……可你会怎么对我呢?用怜悯,我会觉得自己可悲,用爱,我会替你担心不值得。所以你告诉我,如果我恨你,你还能用钱从我这里买个心安理得,可如果我爱你,你能拿什么来还呢?”
他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也或者说,他有很多想说的,但此时此刻他并不能保证有任何一个答案会让她满意。那就不如干脆采取行动吧,爱总该需要证据。
他托起她的脸,在她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神情中那些迷迷蒙蒙的东西渐渐消散了,眼睛亮了一点,似乎有些惊讶。但紧接着又换上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戏谑,也或者是厌憎,又带着一点点不舍。
“你好恶心啊……我快没法呼吸了,让我再死一次吧,好吗?”她说。
这次他全心全意。
……
不知何时,耳中突然传来轰鸣,他希望是她要坐的那趟航班。但其实那一趟也许早就飞走了,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头,深深往肺里吸进一口气,嘴唇翕张好几次,终于发出声音。
“这里有一颗心,不过是颗裂了缝的鸡蛋,上面飞着很多很多苍蝇,你愿意要么?”他问她。
她似乎想了想。
“苍蝇能赶走么?”她反问他。
“能,最大的那只已经赶走了,走得不能再走了。”
“那下面是什么?”
“是那颗鸡蛋。”
“鸡蛋里面呢?”
“你可以自己去看。”
“我进去,会吓到她么?”
“不会,她已经等你很久了,你会和她合二为一。”
又一架飞机轰鸣着从天空飞过,巨大的影子投在楼顶,遮住了一大片光。飞机飞远很久了,楼顶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光亮,朦胧的月白色中,模糊的身影仍然没有分开。一秒秒,一分分,暂时的与长久的,没有分开。
他觉得很温暖,这温暖不知来自何处,但是很熟悉。恍惚中他似乎又站在了那天的楼梯口,紧张地对她说出一句话。
但这次,是句不一样的话。
“再相信我一次吧,好么?把改变你人生的权利交给我,赌上我的一切,从头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