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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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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雪越来越大,天气也越来越冷。
栖山宫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扆座上的帝王披着大氅,拿着御笔的手微微颤抖,指骨节泛着病气的青白色。
一阵隐忍的咳嗽声在空荡的寝殿中回荡。
帝王将帕子从自己嘴边移开,雪白的帕子上是鲜红的血迹,像殿外雪中绽开的红梅。
半晌,帝王放下笔,拿起玉玺,在龙笺上盖上朱印。
“顾绥。”帝王虚弱道,将诏书收好,“帮朕,带他回来。”
顾绥伫立一旁,闻声走上前,接过诏书,跪了下去。
“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不定啊,我这一生,亏欠这孩子太多了。”
“陛下莫要自责,三皇子出生在帝王家,这是他该担的。”
帝王长叹一声,摆手,让顾绥下去了。
一个月后,冬至,帝王驾崩了。
朝廷动乱,边疆不稳,乱世隐隐。
——
苍鹰划过天际,落在荒漠的枯木上。
远处沙尘飞扬,旌旗隐隐在远处飞扬。
马背上是戴着面具的将军,他修长的手指紧握缰绳,手背上青筋凸现。
“将军。”
“吁——”顾谦玉停了下来。
同样覆面的将士上前,“将军,天要黑了。”
“传下去,原地修整。”顾谦玉往远处看了看。
——
寂静。
柴火堆燃烧时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顾谦玉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根木棍,无聊地扒拉柴火堆。
金色的面具被随意放在地上,火堆后面是临时搭起来的营帐。
明面上无人看守。
“将军。”覆面的将士上前,“该休息了。”
“好。”顾谦玉用木棍扒拉了些沙土,将
火堆熄灭,捡起面具起身。
“赵开。”
“属下在。”覆面的将士道。
“绛都就在前面,明日你带一支黑鸦从绛都鸿门入,抢占先机。”
“鸿门?”赵开发出疑问,“绛都没有鸿门啊?”
顾谦玉从怀中拿出绛都的守城图,指了指一处城墙。
“这里有一个狗洞,绛都东南角的百姓都叫它‘鸿门’。”
“……”赵开顿了顿,“……是。”
覆面的将士退下了。
顾谦玉回了营帐,躺到塌上。
他摩挲着面具,叹了口气,从腰间取出匕首,在已经刻有密密麻麻划痕的面具内部,再添一道。
顾谦玉收起匕首,看了看上面的划痕,又将面具放下,闭上眼。
先帝驾崩不过一月,九州便四分五裂。
云家将长公主和翊王控制在茗城,暗中部署兵力,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心。
兖州异姓王宣布脱离安朝,自立为帝。
京城寺人迅速掌权,与以顾绥为首的皇党呈剑拔弩张之势。
东南倭贼频繁在沿海烧杀劫掠,成家军军备粮草不足,虽顽强抵抗,但已有失败之兆。
也就西北安定一些了。
顾谦玉想。
但好像也没安定到哪去。
他刚与北狄人打完一仗,便被一封急信召到绛都,护送储君回京。
三皇子,晏珩,暗中被绛都郡守“保护”于三皇子府中。
林家从来都是株墙头草,见风使舵。
谁先占先机林家就听谁的。
这“战”,得打。
——
梦中。
“陛下。”顾谦玉跪在地上,不远处站着个十五岁的孩子。
他是当今圣上的三子——姓晏,名珩,刚被召回京不到半月。
“顾爱卿,三皇子此次回绛都,就由你护送。”
“是。”
回绛都路上,这孩子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多数时间,也只是待在马车中,偶尔会问起边疆的战事。
顾谦玉回答,他也是静静地听着,有时点点头,偶尔露出不属于他的狠戾之色——但基本上都是一瞬间的事。
顾谦玉虽然注意到了,但也假装不知。
当今圣上与两任君侯成过婚,她与第一任君侯育有一子一女。第一任君侯战亡后,圣上在朝臣的催促下,与第二任君侯成了婚,二人育有一子,便是三皇子晏珩。
第二任君侯与圣上之间的矛盾颇深,所以这三皇子并不受宠,连帝姓也不配拥有。
第二任君侯被赐死后,三皇子也被圣上送到了偏远的绛都。
不受宠啊。
顾谦玉心想。
但长公主和翊王又何曾不是。
陛下是个奇怪的人。
顾谦玉继续护送。
绛都地处西北,再往前走便是战场。
风很大,皇子府门口一棵瘦高的树被吹弯了腰,风撕扯着树所剩无几的叶子。
晏珩下了马车,风吹得他的步伐有些摇晃。
“殿下,微臣告退。”顾谦玉单膝跪在沙尘里。
“谢谢顾将军。”晏珩缓声道。
“殿下折煞微臣了。”
这是顾谦玉这个月来听到他讲的最长的一句话。
顾谦玉将晏珩安全送到皇子府后,便带着临行前帝王颁的一道密旨,奔赴战场。
一待便是两年。
北狄人凶残,烧杀戮虐无恶不作,西北百姓深受其害。
顾谦玉接手战死的李将军的军队,领着他们打了大小无数的仗,有输有赢,两年的沙场征战终于将北狄人钉在了乌兰山外。
——
不知过了多久,顾谦玉从乱糟糟的梦中醒来。
他走出营帐,戴着面具。
“主上。”黑暗中,一个身量和顾谦玉差不多的人单膝跪在地上,“赵副将已经潜入绛都”。
“天殷,按计划行事。”
“是。”
——
绛都是西北重镇,顾谦玉是以重整西北军力分布的理由来的。
顾家老太爷是开国重臣,与安太祖一起打江山。称帝那天,顾老太爷将皇位让给了安太祖,甘愿为臣。
帝王重恩,虽未给予顾家爵位,却给了顾家将令和土地。
只要顾家想,顾家便可自立为王。
但顾家没有,顾家人不入仕,将将令归还给帝王,只守着那土地做土地买卖的生意。
直到李将军战亡,北狄人猖獗,朝廷无将。
顾谦玉被一纸诏书召入皇宫,重新拿了将令,前往西北。
绛都郡守是林家的人。
林家与顾家是姻亲关系,顾谦玉的父亲是林家人,但是外室子,不受宠。
那时顾家少主对林家子一见钟情,跟顾家主说了一声,顾家主点了头,顾家少主直接上林府把正在挨棍子的林家子抢回了顾家地。
顾少主给林家子改了姓,从此与林家再无瓜葛。
顾谦玉领着军队,不久便到了绛都城门外。
“顾将军到——”
顾谦玉从怀中取出将令,高高举起。
岁月磨去了将令的金属光泽,但却给它镀上老将们的忠诚。
那是对林郡守无声的震慑。
林郡守站在城墙上,俯身作揖,下面城门缓缓打开。
大军浩浩荡荡进入绛都,城内百姓自发相迎。
那是他们西北的守护神。
在绛都校场安顿好军队后,顾谦玉策马,由林郡守领着到了郡守府。
林郡守在血缘关系上是顾谦玉的正经伯伯,但他娘做得绝,这层关系实际上也荡然无存。
“将军这边请。”林郡守抬手,正要引顾谦玉入府,却被顾谦玉拦下。
“郡守莫急,本将尚未拜见三皇子,这不和礼数。”
“唉,瞧我这榆木脑袋。”林郡守故作懊恼,“这不是三皇子近来染了风寒,不宜接见外人。想着让殿下好好静养嘛。”
“人不一定要见,礼数一定要到。”顾谦玉抬步转身,脚一蹬就上了马,“郡守,带路吧。”
“是……是。”林郡守讪讪道,“是微臣考虑不周了。”
三皇子府离郡守府不远,不过一会儿便到了。
两年过去了,这门口还是如此萧瑟。
那棵树却粗壮了不少,至少看上去不再那么易折。
顾谦玉步入府中,林郡守领着他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院子里停下。
前头已经有小厮跑到房间给晏珩递消息了。
“微臣顾谦玉,参见殿下。”顾谦玉“噗通”
就往雪里一跪,吓得林郡守赶紧照做。
顾谦玉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生怕屋子里的人听不见。
屋内传来短短续续的咳嗽声。
“顾爱卿平身吧。”
声音是可听出来的病气十足。
林老头居然没诓他。
“‘落日风沙长暝早,三更雪霰满戎衣。’顾将军,西北酷寒,顾爱卿快回郡守府吧。”
“是,微臣告退。”顾谦玉从雪中站了起来,边往外走边扫掉铁甲上刚落的雪。
在冰冷的铁甲上尚能维持原态的雪,在触及顾谦玉掌心的那一刻,转瞬间就化成了水,湿了顾谦玉两手。
回到郡守府,顾谦玉在桌上简单地吃了两口,便找了借口,回了临时安排的屋子。
赵开一早就和晏珩取得了联系。
三更行事,顾谦玉得养会儿精神。
二更,顾谦玉睁眼,天殷在暗中现身,与顾谦玉换了衣服。
快到三更,顾谦玉到达晏珩屋子的木窗下,静待三更到来。
三更。
绛都街道上的打更和吆喝声传入绛都千家万户。
晏珩从木窗那里翻了出来,孝服上沾了一大片血,麻绳在他腰间系了几圈,过长的一段垂过了膝,麻绳末尾处因沾了血而发黑。
“殿下……”顾谦玉一惊 但很快便恢复了神色。
“不是我的,里边也没有危险。”晏珩面色如常,轻声道,“顾将军,走吧。”
俩人刚迈两步,黑暗中便蹿出几十号身着黑衣的人。
他们向晏珩直冲而去。
顾谦玉带着晏珩,跳上了屋顶。
“吁——”顾谦玉吹了段不同寻常的口哨,赵开便带着黑鸦,拦下了那群黑衣人。
顾谦玉带着晏珩,来到了绛都东南角的一面城墙前,城墙前杂草丛生,长了大半面墙。
“殿下,委屈您了。”
顾谦玉上前扒开两米高的草丛,露出“鸿门”。
顾谦玉本以为晏珩会愣一愣或者是犹豫一下,结果看着他神色自若上前、趴下,然后钻了过去。
像是经常钻狗洞的老手。
顾谦玉心想。
待晏珩出去后,顾谦玉也从底下钻了过去,带着晏珩蹿进了小树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