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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

  •   我昨日答应哥了,我当然不闹。

      春袭多看了我几眼,摇着头叹息道:“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记事起我就这样。

      当天光悬上屋檐,我望见了远方的来客。

      我看到哥长衫猎猎,身旁多了人。

      待他们走近了,我拢拢披肩,风呛得我吐出两声轻咳,我死死盯着哥。

      有外人在,他不会吻我眉间或额头,他拉过我拢着披肩的手,披肩就略微往外滑。

      他轻拍我的手背,朝我很轻地笑:“这是展先生,给你瞧瞧身子。”

      我瞧见他眼里映出我,苦着嘴角,放柔了眼在看他。

      他一靠近我,我就只能用最不处世的眼神窥探他,我从不用眼睛凶他。

      他知道,他最清楚了。他才是有恃无恐。

      我依他的意思向展先生颔首,然后由着他牵着我进屋。

      我看见展先生的魂灵向我颔首,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在朝我笑。
      笑得没我哥好看。

      我不看他了,我只看兄长。

      进了屋,哥就出去了。
      我目送他离开,我不说话,我只是看他走的方向。
      我答应他的,今天不闹。

      展先生笑了,笑声荡在屋里,我嫌他。

      “小公子看看我。”
      我别开眼去看他。

      他的黑色魂灵在向我招手。

      我没言语,但我就是不太高兴,朝屋里散了些灵气。

      我去拢披肩,手大概凉得像我的面颊吧。

      展先生的眼睛像把刃,他可能在这里有些吃力,笑变得很丑,就拿刃锁定我。

      “很好,你的灵力已经能很好地使用邪气了。”

      我不理他,可他还是笑。

      笑得我不舒服,但是我不能凶他。

      直到他嘴角露了血色,他才起身,我明明一直看着他,他还是一瞬就到了我跟前。他蹲下,拭去嘴角的血,有些狰狞地朝我咧嘴,我听见他灵魂说:“你哥很不错。”

      我懂他意思了。

      我第一次朝外人笑笑,我答他:“好。”

      我一瞬收起灵压的时候,他才直起身,像个正常人一样理理自己的衣褶,满意地回到自己的位。

      他开始给我讲一些从前的事。

      我这时候大概是犯病了。
      他讲的大多都没听清。

      他说了什么?

      大概说,八年前有一户商人,一夜被灭了满门,有邪气痕迹,旁边的山里死了一只厉鬼……被吸得只剩壳子……

      厉鬼怎么会死?

      他说他可能见过我门前那个丫鬟。
      七年前祝家跑来了一个打杂丫头,说是从哪边逃来的,跟她长得很像……
      然后有一天,有人看见她喂了两个小饿死鬼两顿饭……
      大点的孩子被祝家家主接进了祝家,小的不见了。

      怎么就不见了?

      他说他见过我……
      但是我没见过你……

      恍惚中,我做了一个梦。

      我对母亲没有记忆,家……
      家里有我,我有个哥哥。

      这个人不喜欢我。
      他从不朝我笑。
      按理说我们是亲兄弟,但是这个人跟我不亲,他跟家里唯一的丫鬟更亲。

      他叫这个丫鬟春袭,春袭祖上跟我们家签了卖身奴契,她走不掉的。

      我总是喊哥哥,喊他陪我玩,他总是让我滚,滚到地府里去。

      我只能瘪瘪嘴,我跑到屋子外,看着地就掉眼泪。
      我瘪着嘴掉眼泪,我不想哭的,为什么会哭?
      鼻腔里一阵酸楚,身体里空荡荡的,眼泪让我看不清外头的一切。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溅起的烂泥水花扑了我一身。

      我摸摸身上的破布衣裳,我对那摊深了的颜色说,谢谢你肯抱我。
      我哥不肯抱我。

      有的时候春袭出来找我。她其实不用找我,我永远不会走,只是杵在破败的烂木门槛边,撕掉唇上的死皮,看泪珠落了一地。

      她会心疼地抱起我,会像哄婴孩一样让自己变作摇篮,我的泪就在她怀里颠簸着不知洒到何处。

      她骂我爱哭鬼,我扒拉着她的脖子哭得更起劲。

      春袭说我哥以为我害死了娘,但是这不是我的错。
      她说我们三相依为命。

      所以我也更亲春袭。
      她在我们家不像丫鬟,像小姐。
      我哥和我抢着给她让饭,像春袭说的,我哥小时候父亲母亲抢着给他让饭。

      我们都待春袭好,所以她还没跑。
      在我们家怎么待得下去呢?

      我哥不陪我,我找春袭。
      我跟他赌气。

      他还真气上了。
      他硬是把春袭拖开。
      他吼我:“春袭是我的人!”
      他骂我:“你凭什么找她!”

      春袭只能顺着两边的毛,她急着抚平我哥的刺,忙着拾起我的眼泪。

      在我眼里我哥是大人。是像父亲一样有自由、威风的人。

      他凶我归凶我,他还是得去帮我要饭。

      他气的时候,我不能去找他,不然得被他打。

      经历让我额间落了块疤。

      我不能找他,我就找春袭。

      第六年冬,我找不到春袭了。

      那天我第一次,看见哥哭。
      那天我第一次,被我哥抱。

      那天注定是值得铭记的一天,我记忆里的暴脾气哥哥没有闹脾气,他只是把头埋在我颈间,吐息在我肌肤上磨了千百回。
      他抖得厉害,我的泪颠簸着全洒在他的肩和背。

      反正不是我在抖。
      那天我的泪第一次,有了归宿。

      可是那天,我哥的泪死无对证。

      他什么都不说,我只是喊他,哥,哥。

      雪落了三遍,点在我脸上,就成了泪。

      父亲在外修行,他从前教过我哥术法,但我从没见我哥用过。

      三年前父亲落榜后,就没再归家。

      今年又有了仙试,父亲却没了来信。

      我对父亲最后的记忆,是他拥着我和哥哥,我哥握紧我的手,父亲说着:“你们一起就是家,家相依为命。”

      哥手上用力,我疼。
      我的泪又簌簌往下落,落在地上,成了飞雪。

      这个家就像飞雪,飘零四散,落地无影。

      眼泪让我看不清父亲的背影。
      哥握着我的手追了很久,直到我脱力跌在地上,他才喃喃,跑不过仙法,追不上离人。

      我们回到了父亲扔下我们的地方,不久,华丽的大门里款款走出两个妇人,将我们接进去。

      我哥让我噤声,我听我哥话,那天我可乖了。

      我看那堆穿着厚重衣裳的人们围着哥转了三圈,又朝我扫了一眼。

      他们看哥哥的眼神满怀欣喜。我也欣喜,那可是我哥。

      不久就有人带我们去换了又厚又柔的大衣。
      哥隔着层层面料抱我,暖气随之把我包裹,我贪恋地往他身上蹭,他这次没推开我。

      等两个丫鬟推开门时,他就松了我,冷风往我喉间一灌,我就止不住咳,我吐出的东西把哥刚换上的雪白大衣都染了红。

      妇人惊恐过后,又有人来牵我的手,那人两根手指抵着我的手腕,妇人面露难色,不住地问:“大夫,怎么样?”

      那人就摇头。

      我眼前一黑,只看见哥拨开人群冲上来,我最后喊他,哥,哥。

      他还没来得及碰到我的手,我整个人就倒下去。

      再醒来,是刺骨的寒。

      所以我说我不喜欢大夫。

      一个个空口说几句话,头上、手上稍作动作,就算左右一个人的命了。

      就像哥上次到处磕头请来的那人,我耗了好多个冬夏的冷暖都求不来我哥一个拥抱或是一滴眼泪,他三言两语就能做到。

      凭什么呀?
      凭我哥问起关于我时他的叹气和摇头吗?

      为什么呀?
      你问我为什么哭吗?

      我不知道……
      我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别问了。

      但是我很感谢那个人。
      他让我得到了一个拥抱。
      那是个,我求了好多个春秋的拥抱,我还得到了很多泪,那些泪落在我的肩头。
      我找到证据了。

      哥,你哭了。

      你别哭。

      我一直在啊。

      ……我没在哭。
      我没说谎。
      我从不骗我哥的。

      但是现在哥不在,只有我在雪地里,天地茫茫,我看不清。

      我动不了。
      手脚上像裂了纹,一丝一缕都是疼。

      我只能无声地吐出口白汽,看着它和飞雪融在一起,成了飞雪。

      我的心跳遗失在飞雪里,将葬在炎夏。

      我先前还说,想看海棠,想闻桂花、梅枝。

      花与年岁会代我流转,他们可以理所应当地留下一切,包括我威风自由的哥哥。

      但是我哥不能停滞不前,他是要冲在飞雪里的神仙,我不能成了阻着他的飞雪。

      我破碎,但我无悔。

      哥说,男子都得有骨子的。
      我的骨髓,由雪铸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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