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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有这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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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走了以后,她每天除了做三顿饭,吃三顿饭之外,就是照顾院门口的老玉兰树。每年春天,看它将一身洁白穿上又蜕下,像是一步步通向归途的仪式。
三月,花如期开了。
几十年见不着亮儿,树干孱细且矮小,花儿也不多,但勉强算得上健康。屈屈几抹厚重的白竟将寥寥的枝桠压弯了,在早晨凝滞着冷气儿的杂院里绽放得无声而盛大。
她拄根拐颤颤巍巍地走近了瞧。
怎比去年少了一朵?
不是啥好兆头。
果然,一连十几天都没见着隔壁的老家伙出来。
花开至荼蘼,她终于忍不住,跟修鞋的叨叨几句。
鞋匠夸张地瞪大眼,哟,周老师,您还不知道那?
怎?
人已经走啦。就上周。
拐杖无征兆地砸在地上,滚了两滚,冲散了她刚扫成一撮儿的落花,褐灰残瓣纷纷扬扬。
啊?啊!她呆呆地张大嘴,愣了一会儿,踉踉跄跄要扑到地上摸索。
我来!鞋匠一猫腰捡起拐杖。他搀着老太太,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不瞒您说……那老太没了好几天,都没人发现!还是我觉着不对主张撬的门那!您不知道,一开门,啧,那个味儿唷……
她正胡思乱想着,自己的那一天,可得是个热乎天,显得有点人气儿。
听了鞋匠最后一句话,算了吧,冷些最好。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张,于是揪紧了领口,好半天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鞋匠倒以为老太太在叹他机灵,心下十分得意。得啦,周老师,给您端个凳儿歇会儿吧。
琉璃厂的这个胡同里,住着一帮老师们。他们年轻的时候一齐上班,下班。老了呢,一齐退休,唱戏,打拳,抹骨牌……曾经想要的自由和时间,开始多到手足无措。
再老些,他们却没能一齐走出时间。
剩下的老人已然寥寥,在被遗忘的边缘安静地龟缩在胡同深处的杂院一隅,茫然地望着四角的天空。
一点点地消瘦,一点点地憔悴,然后不露痕迹地随整个季节慢慢老去,像水消失在水中那般自然。
一个人的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鸣咽。
他们在等待。
一转眼,六月了。
胡同口突然来了几辆怪模怪样的挖土机,掘地三尺,顺带把路两边的几个空房推平,哐啷啷,哐啷啷,大有往胡同里开的架势。
老家伙们哪见过这阵仗,又被吵得实在头疼,纷纷迈着小步子慢慢踱到胡同口。
喂!怎回事嘛?他们问。
修路,没看见?一红袖标说。
好端端的路,你挖它干啥?
是这样,上边儿要求老城区改造,这路,得拓宽。旁边的绿袖标解释道。
咋拓?路的两边不都是房子吗?
所以得拆嘛。
拆?啊?
我的房子是不是也得拆?
哎哟喂!不能拆唷!
老家伙们乱哄起来。
姑娘,你什么意思?她也有些着急,伸手去拽红袖标的袖口。
我就跟您明说吧!这一片儿,都得拆!就是早点晚点的事儿!红袖标甩开她,走远了几步,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
八月,拆迁开始了。
挖土机开进了胡同,隔壁也已经打上了封条。白天胡同里尘土飞扬,声势浩大。她索性哪儿都不去,就坐在老树下,沉默倔强地盯着他们。老家伙们也纷纷效仿,端着板凳在院门口坐了一排。
红袖标和绿袖标找上来了。
就问你们搬不搬?
不搬!老家伙们异口同声。住着平安,不吵不闹,谁愿意搬动?
有好地儿不住,非呆这破地方!红袖标气得直骂。
她在一旁一声不吭,糙手掌一遍遍地抚着糙树皮。她发誓,只要有人敢动她的树,她就拼上她这半条老命。
有一天,她忽然发现,“熘”了半天的馒头,锅子还是冰冷的。她又去拧龙头,什么都没流出来。
断了,都断了。
周老师,您答应了吧,这一片儿您可是最明事理的。许多天之后,绿袖标找到她说。
周老师,带个头儿吧。鞋匠看不下去她捡柴禾烧,也劝她道。
她气得直抖。带头是吧?行!
她翻出年轻教书的时候使的狼毫大笔,饱蘸浓墨,歪歪扭扭写了一排大字儿“断水断气第十贰天”,叫鞋匠挂在树上,以后,每天换一副。
她一直在害怕。她害怕自己在一个和平时一样的早晨,自己却永远留在了昨天。
但她更害怕那个自己厮守了后半辈子的老东西在她跟前逝去。
先是她的老头子。
现在是她的破杂院,老玉兰。
她甚至希望自己看不到那一天。
十二月,断水断气第玖拾天。
儿子突然出现在门口。
妈,我想您了。我把您接上,咱一起过年吧。
她不愿意离开。年,你们自己过吧,我跟你们过不到一块儿去。
儿子有些无语,妈,平时您说楼房住不惯,要守着这小破地儿,我也依您了。这要是过年您再不跟我走,自己一个人怎么过呢?
我们不都是这么过的?她叹息。
而且我走了,谁管它呀。它跟我一样,七老八十,不中用了。我一走,怕它熬不过今年,就被那帮拆迁的刨了。
妈,你在说啥东西?
院门口的那个老玉兰。
儿子惊愕地瞪着她,妈,你……
好了,别管我了,你走吧,好好过年。我离不开它,它也离不开我,我俩互相陪着,挺好。
儿子无奈地扶住脑袋,心说老太婆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过完年了,又是三月。
老玉兰树被雪打了一夜,还是挣扎出了几朵聘婷的乳白,加上圣装般的雪,死寂了一冬的杂院里像是在举行神秘仪式——
她怕滑倒,但还是极慢地走,雪泥脚印儿一点一点蜿蜒至树下。
她的眼神儿变差了,于是凑得更近些,满脸的褶子几乎要贴上去。
你也又老了一岁啦,粗糙的手指摩挲安抚着冷风中瑟瑟震颤的白瓣儿。
又熬过了一冬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