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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父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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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又要来了。
京海的夏天不如北方温凉,总好过香港的炎热。
高启盛再也没有提定居香港的事,因为发现她不喜欢那里,还因为陈书婷不再是威胁。
陈书婷出事后,黄瑶就没有碰过琴了。
落地窗前,钢琴落寞已久,终于在今天被记起,阳光洒下,夏天的前奏是一曲舒缓柔和的《盛夏光年》。
唐小虎悄悄出现在客厅角落,目光顺着演奏者的指尖往上,落在手臂、肩颈、脸庞。
他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肆无忌惮地看过她了。
孙姐打招呼的同时,琴声戛然而止。
这就是他不愿出声的原因。
高启强和高启盛在书房,唐小虎在楼下等待,把孙姐支去忙。
两个人的客厅蔓延着沉默,上次在他家分别后,他们很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
唐小虎坐到琴凳边,一手抱住试图逃跑的人,另一只手用食指拨动琴键。
他没那么笨,早就学会了食指上的小星星。
他问,“黄老师,我弹得怎么样?”
黄瑶给予肯定,“不错,很好。”
沉默继续。
怀里的家伙还是想做逃兵,唐小虎不放手,示意她看监控,底下人昨天例行检查“忘了复位”,高科技就是这点不好,稍有不慎等同报废。
黄瑶安静下来,她从唐小虎家搬走东西,和他保持距离,都是怕刺激高启盛。
高启盛对她总是温柔的,甚至是讨好的,可陈书婷发生了意外。
刘秘书有父母,有妻儿,不难猜到,赵立冬要他撞向高启盛的车,高启盛要他撞向车的后座。
得知监控掉线,黄瑶松了口气,还是挣开怀抱。
即使这样唐小虎也高兴,他很好打发,和她说说话就心满意足。
这时问句最适合。
他问,“刚才的曲子很好听,叫什么名字?”
“……盛夏光年。”
他像来了兴趣,“光年?光年是多少年?”
黄瑶耐心解释,“光年不是时间,是距离。”
他当然知道是距离,不学无术的旧厂街大好青年不知道,但他知道。
他还是问,“是多远的距离?”
“很远很远,光速走一年那么远。”
“比我们之间的距离还要远吗?”
黄瑶一本正经,“光速是世界上最快的速度,即使我们身处地球两端,距离也无法和光年相比。”
唐小虎点头,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光速那么快吗?就没有什么比它更快的?”
“光速无法超越,没有比它更快的东西,如果有,就代表……”
他敏锐地问,“代表什么?”
“代表时间可以倒流,我们可以回到过去。”
唐小虎认真道,“那我希望一定要有比光速更快的东西,带我回到过去,改变过去。”
黄瑶摇头,“光速无法超越,就像过去无法改变。”
“……”
突然,她又说,“其实有一样东西比光速更快。”
“是什么?”
“人的意识。”
“所以,意识可以回到过去吗?”
黄瑶微微一笑,“当然可以,意识回到过去就叫作回忆。”
唐小虎因失望而痛苦,“那有什么用,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无法改变的过去变成无法磨灭的回忆,只会让困住的人更加痛苦,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黄瑶还是那么一本正经,“虎叔,记得我们的真心话大冒险吗?”
他瞬间警惕,怕她又要干什么。
黄瑶被他的反应逗笑了。
唐小虎眉头不展,高启强早就怀疑蒋纬另有同谋,让他和他哥盘查强盛和仇家,只有这没心没肺的家伙还笑得出来。
她说,“大冒险是我的使命,一个人的使命,你站着不动就好。”
他被拉回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木板延伸出楼外,她在风中摇摇欲坠。
深深的无力感刺痛了他,就像那时,就像现在,他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不,有一件事他能做。
如果不幸到了最后一刻,他要抱住她,和她一起向着永恒坠落。
至少,这样她不会孤单。
——
二楼,书房门开了。
高启强和弟弟下楼,问客厅的唐小虎怎么不上去。
唐小虎示意手上,“想抽根烟上去,你们就下来了。”
点燃没抽的烟,不知是来不及抽,还是掩饰他留恋刚才那段琴声。
高启强没有深究。
他曾为了家庭合睦拆散弟弟和养女,导致唐小虎差点抢了他弟弟的心头肉,现在陈书婷不会阻止了,他想弥补弟弟,想把什么都给他,又不能明面上偏袒,那就随他们去。
胜算在他弟弟,等黄瑶继承陈书婷持有的那部分强盛,总归落不到外人手里。
手杖笃笃点地,高启盛问孙姐,“瑶瑶呢?”
孙姐正给唐小虎上茶,说她上楼看陈书婷了。
看来是避嫌,高启盛有些得意。
唐小虎将烟摁向烟灰缸,碰到端茶的手,热茶洒在肩头。
孙姐连说抱歉。
唐小虎示意没事,脱下外套,里面衬衫也湿了,紧贴皮肤,显出紧实的肌肉。
高启盛狭目,想起几天前白金瀚有人闹事,唐小虎当着他的面,一脚踹翻那个无赖。
白金瀚的人都说,虎哥的身材男人羡慕,女人垂涎,而高启盛眼里,他还有一双健全的腿。
孙姐帮唐小虎擦拭茶渍,看见脖子上有道愈合的伤疤,惊讶于怎么伤在这么危险的位置。
唐小虎摸摸脖子笑了,对上高启盛的目光。
“没事,一只不听话的小猫挠的。”
高启强让他收拾好了去书房。
唐小虎随便擦擦,很快跟去楼上。
高启盛神情阴郁,也重新上楼。
到了陈书婷房外,心情更差了。
植物人而已,他认为没必要照顾,但说出来黄瑶和他哥会不高兴。
推开房门,黄瑶回头,笑容已经挂在他脸上。
“酒店新聘了甜品大师,想不想叫他来家里?”
黄瑶惊喜点头。
“还想吃什么?”
“嗯……海鲜?”
“好。”他宠溺道,“海鲜大师也叫上。”
——
凌晨四点四十一,露水从草尖滴落。
唐小虎先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醒来。
说是醒来,其实几乎没怎么睡。
睁开眼,窗外天色将明,兔子玩偶在身边微笑。
唐小虎想着,这时候还笑得出来,果然和它的主人一样。
他在玩偶心口用力戳了戳,惩罚这个没有心的家伙。
空寂的房间响起沙沙声,犹如老式收音机的电流杂音,毫秒之间,重归寂静。
唐小虎一愣,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天色未亮,意识未醒,他竟然听到故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以前也听到过,那时他就以为在梦中。
微风抚动窗纱,晦暗朦胧的窗外世界逐渐清晰。
唐小虎盯着玩偶不变的微笑,脑子里闪过一念,突然意识到,也许它为这一刻已经等了无数个日夜。
他摸到玩偶心脏的位置,填充棉里有硬物,试探地捏了捏,沙沙的杂音断断续续。
那是一个父亲跨越多年的呼唤,零碎的音节,拼凑出不惧时间的父爱史诗。
“瑶瑶啊……”
唐小虎睁大双眼,猛然清醒。
陈金默的幽灵附身女儿最喜欢的玩偶,蛰伏多年,等待多年,终于还是为她带来救赎的希望。
—
大洋彼岸,落日余晖消弭殆尽。
哈德逊河畔华灯初上,曼哈顿灯火辉煌。
渡船驶过粼粼波光,河畔的自行车沿河远去。
夜色中,阿岳迎风骑行,抬头看了看天,一如既往星空寂寥。
散心路上没有人,那就放开车把,张开双臂,拥抱一个人的晚风和夜色。
她和男友计划今年结婚,还计划共享他们的阳台、账单、马桶和人生。
而在共享契约签订之前,在夜幕降临之前,唐小虎的电话唤起一段她无法共享的回忆。
和这个夜晚一样,那是只属于她的过去。
——
指导组成了京海钉子户,没有要走的意思。
谭思言的父亲谭兵之死发现疑点。
首先排除蒋天,他只对谭思言下过手。
安欣理所当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不久后,警局收到匿名邮件,似乎是当年未能播出的电台采访,视频中,谭兵的邻居逃过一劫,对电路老化引起火灾的说法存疑。
高家这些年违规不在少数,但明明白白能找到的违法证据并不多。
高启盛去警局做了客,前一天,高启强也去过。
傍晚,安欣送高启盛出警局。
就在当年,同一个门口,他送过打架被拘留的卖鱼强,接待过小心翼翼送饺子的大学生,好像没过去多少年,怎么就变了这么多。
送完贵客,安欣转身回警局,视线被保卫科的窗户吸引。
玻璃上映出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像个小老头。
原来他也变了这么多。
——
高家别墅,黄瑶还没下班。
高启盛最近常往这边跑,这几天都住这里,看看时间想去接黄瑶下班,突然来了电话。
刚接完电话,黄瑶买好菜回来了,钻进厨房忙碌起来。
“孙姨回老家了,爸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就叫了姑姑过来,晚饭热闹点。”
高启盛不紧不慢走过去,倚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些在警局积攒的火气渐渐平息,突然觉得很踏实。
黄瑶一直不肯住到他为她准备的家,那里也有钢琴、露台、望远镜,他把她喜欢的东西都搬进了家里,但她不愿意去,因为放不下楼上那个植物人。
高启盛想,还是他直接搬过来,反正已经在这住了几天,这里也是他的家。
他哥的家,他们共同的家。
他哥告诫过他,他们是法律上的叔侄,三代以内直系血亲,只有解除收养关系,他们才能结婚,但那意味着她将失去继承权,包括陈书婷那部分。
他看不上陈书婷的资产,也不相信以他哥为例的所谓婚姻,倒是法律定义的家人身份听起来不错。
所以,不结婚没关系,只要他们在一起。
他知道,黄瑶收到过来自科罗拉多的问候卡片,酒店的butler service十分到位,寄来唐小虎遗落的雪具,问候中相信唐小虎已经求婚成功,最后还可笑地致敬美好。
Love all the magnificent.
他和黄瑶不能结婚,唐小虎更不能。
外面天黑了,今晚家里只有他们两人。
黄瑶正在炖汤,揭盖看看火候,腰上忽然环住一双手臂。
高启盛从她肩头往锅里看,夸了句真香,“你姑姑来电话说,临时加班不过来了,你哥在我公司实习,正出差挣表现,也回不来。”
“哦。”黄瑶盖上砂锅盖子,转为小火慢煨。
高启盛从身后抱着她,声音低沉暧昧,“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随便做点吧。”
黄瑶拿开他的手,继续投身忙碌,“我的厨艺可不能随便,而且,万一爸要回来吃饭呢?”
她在逃避,高启盛不戳穿,“他在忙,不会回来吃饭。”
黄瑶郁闷,“早知道不买这么多菜了。”
说完,提着多余食材走向冰箱。
双开门的冰箱,和唐小虎家同款,大到可以装下两个她,正要打开冰箱门,高启盛冷不丁问,“知道你爸在忙什么吗?”
冰箱门上的手一顿,她有些奇怪,“忙什么?”
高启盛答非所问,“警察因为谭兵的事找上我,你猜是谁告密?”
黄瑶掩饰紧张,“谁?”
他笑了笑,“当然是知道这件事,又对高家生了二心的人。”
黄瑶心里揪了起来,明白他指的是谁。
双手在抖,进而发展成浑身颤抖,“有证据吗?”
“证据?让他盘查谁和蒋纬有来往,这么久了一点线索都没有,不就证明内鬼是他?还有唐小龙,送前妻去国外给女儿陪读,怕是退路都想好了。”
黄瑶脸色苍白,扶住冰箱才站稳,摸索手机想向高启强解释,“不可能的,他差点被蒋纬害死,怎么可能是他......”
高启盛止住拨号的手,笑容诡异。
黄瑶了解他的笑容,此时此刻代表残忍。
“瑶瑶,来不及了,白天执行的家法。”
一瞬间,她被抽去全部支撑,高启盛早有准备地抱住她,抹去她的眼泪,指尖滚烫,不禁皱眉。
于是他更加残忍道,“想见他吗?”
她急切地问,“他在哪儿?!”
高启盛示意她身后。
黄瑶猛地回头。
这里是厨房,眼前只有双开门的冰箱,和唐小虎家同款,大到可以装下两个她。
瞳孔剧烈收缩,她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眩晕,窒息,心脏骤停。
她的面前是地狱!
斯文俊雅的魔鬼说,“我把你喜欢的东西都搬到了家里,你不打开看看吗?”
巨大痛苦下,她已失去身体控制权,发不出声,无法动弹。
魔鬼的笑容带着恶意,凑到她耳边缓缓道,“他总在我面前有意无意地炫耀,那我就把他引以为傲的身体切成一块,两块,三块……”
黄瑶捂住耳朵,绝望将她淹没。
“打开看看吧,他全在里面了。”
离了水的鱼竭力呼吸,还是喘不过气。
安静的厨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
门铃突然响起,突兀的铃声,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传到厨房。
门禁对讲自动开启,门外人说,“是我,来送文件。”
黄瑶的心脏猛地复活。
是唐小虎的声音!
高启盛仍在笑,只是有些可惜,“开个玩笑,没想到这么就快穿帮了。”
黄瑶感到被欺骗的愤怒,却敢怒不敢言。
他说,“我没有这样做,不代表不会这样做。”
“唐小虎已经不可信了,你爸怕底下人有异议,找到证据前不好动他而已。
“你在怕什么,他对你这么重要吗?”
“瑶瑶,我容忍你分心,不代表容忍让你分心的人。”
“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过去?那时你可以为了我不顾一切,包括陈书婷和唐小虎。”
“瑶瑶,我要我们像过去一样。”
他想,就算那时她还小,不懂事,就算那是一个孩子天真的玩弄,他都认了。
他愿意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做她的俘虏,唯一的俘虏,永不脱身。
黄瑶没有回应,只觉得可笑。
高启盛提到的过去,是她虚情假意的接近。
而她记得的过去,是鱼档,是旧厂街,是爸爸给她梳头的手,和满满一桌团圆饭。
门铃再次响起,门外有人在等待。
高启盛擦去黄瑶的眼泪,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听不出威胁,更像是商量。
“乖,别哭了,你不是想见他么?我们留他吃饭,好吗?”
——
门铃响了三次,高启盛终于开门。
一进屋,唐小虎就察觉不对劲。
高启强视察他哥的地下钱庄去了,高启盛收下文件,竟然留他吃饭。
他来到客厅,黄瑶在厨房没出来,不懂礼数的晚辈连声招呼都不打。
高启盛要去厨房帮忙。
唐小虎也跟去,脚步停在厨房门口。
锅里炖着汤,黄瑶正埋头忙碌,料理台有些凌乱,有切好的里脊肉,还有调制的面糊,看样子要做糖醋里脊,她就喜欢这些酸甜的小孩菜。
高启盛脱下外套,摘下腕表,一点一点挽起袖子,走到池边洗手。
黄瑶低头掩饰哭过的眼睛,将里脊肉放入面糊,轻轻抓拌,手背覆上另一只手。
……略
……略
……略
高启盛担心她累了,让她休息……
唐小虎旁观全程,死死盯着料理台边。
她的温顺、屈服尽收眼底。
——
又是失眠的夜晚,黄瑶辗转反侧。
花园传来初夏的虫鸣,不知道会不会吵到隔壁房间的陈书婷。
陈书婷每天都在睡,听得到虫鸣,鸟叫,和自己祈祷她醒来的声音吗?
被高启盛憎恨是很危险的事。
被高启强不信任也是很危险的事。
唐小虎两者都占了。
下半夜,黄瑶拨出一通电话。
这个时间本不该扰人清梦。
安欣睡得迷迷糊糊,接到电话懵了好一会儿。
这是一通举报电话。
头一回遇到深更半夜举报的,别是恶作剧。
对方说,“安警官,我只相信你。”
他瞌睡得挠头,“你要举报谁?”
“强盛集团总经理,唐小虎。”
安欣霎时清醒,从床上坐起。
“举报他什么?”
“行贿。”
“可以具体点吗?”据他所知,唐小虎的资金流看不出大问题。
“他在昆山有处房产,里面都是珍稀野生动物制品,不少东西有价无市,很受领导们喜欢。”
安欣找出纸笔记下,突然想到,“这得是另一项罪了吧?”
电话那头格外冷漠,“嗯,判不了行贿就判别的。”
故意伤害会有受害人出于怕他而隐瞒,那么行贿也可能会有受贿人为了自保而帮他。
但非法收购国家级保护动物可以证据确凿。
一个人走过的路总会留下痕迹。
他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后果,这样很好。
为过去的错误付出代价,往后人生才会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