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周泽楷［蜚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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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上一场外景拍摄突发意外，原定的模特路上出了车祸，人选替补耽误了不少时间。Lisa主编与摄影团队预计要半小时后回来，嘱咐我好好招待客人。
一起身便获得了不少同事的艳羡目光—— 我敢说自己被委以重任的一大原因绝对是封心锁爱看破红尘的人设，公司里都知道我有个“刻骨铭心”的白月光，起先只是用于推却长辈介绍男友的借口，提的次数多了我也会常想起那个记忆中的z，他的眉毛、眼睛、嘴唇，渐渐具现化成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我下意识在身边寻找那些和他相似的影子：长而浓密的睫毛、清澈湿润的眼眸，惊慌时缩起脖子的姿态、瘦弱纤细的手腕…… 但他们都不是他。
10.
老实说，周泽楷长得跟百度上照片不太一样，领着他进了会议室的我这样想着。
算不上照骗，只是相比于置顶战队主页的商务风硬照，现实里的他嫩得多：黑发蓬松，细碎的刘海有些长，被口罩蹭得发红的脸颊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感。
我招呼他坐，他小幅度点了点头，挪到沙发最里面一头坐下了，屁股只占了坐垫一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像个小学生。
我不由挤出一个慈祥（？）的微笑：“要喝点什么吗？咖啡、红茶，嗯，牛奶也有……”
“都……可以。”他声音低下来，并且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视线，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这个反应……有点过于拘谨了吧?我心里嘀咕，也算半个明星了，竟然还这么害羞吗？而且众所周知，随便是最不随便的要求。
本来想挑最不容易出错的茶，但一想，根据网上的资料他好像才刚满二十，于是我转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温牛奶，在盘上又放上几块小熊饼干。
回会议室时，我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紧绷的坐姿，但似乎更缩起来了一点，像一只尽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幼兽。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我把托盘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尽量夹出最温柔的语气：“牛奶小心烫，还有这个曲奇挺好吃的，你尝尝。”
周泽楷轻轻点了下头，接过杯子像经过一场漫长的犹豫，他的坐姿依旧拘谨，目光飞快地在我脸上晃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沉默变得有些凝重。他周身弥漫着一种“请勿靠近”的气场，让我原本想好的寒暄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在他侧面的沙发坐下，选择了一个更远的距离，以免增加他的压力。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起来不仅仅是内向，似乎还有点不安，甚至……害怕？
我有点无法理解他的性格了，听说荣耀联赛还有团队战，那等他开口，是不是比赛都打完了呀?我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拍摄团队大概还要一会儿才到，路上有点堵车。”
“……嗯。”他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单音节，算是回应，依旧没有抬头。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身上。他喝牛奶的样子很专注，或者说，是刻意专注于这件事，以避免其他交流。
是因为我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有点挥之不去。我从进来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还是说他天性就对陌生人如此戒备？
他小幅度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更偏向远离我的那一侧。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混合着些许尴尬的奇异熟悉感。
11.
“……谢谢。”
一声几乎含在喉咙里的道谢突然响起，微弱得让我以为是幻听。
我转过头，发现他已经喝完了牛奶，杯子规规矩矩放在盘中(饼干也少了两块，我甚至不敢问是不是不合口味)，双手又放回了膝盖上，依旧紧握着。他仍然没有看我，但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仿佛刚才那句道谢不是出自他口。
“……不客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这次，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份沉默背后的紧绷。他似乎在极力抑制着什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小李探进头来：“小悦，周队，主编他们到了，在摄影棚准备了。”
“好的，知道了。”我松了口气，站起身。
周泽楷几乎是在同时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带了一点踉跄，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封闭的空间。
我领着他走向摄影棚。将他交接给工作人员时，他几乎是立刻就走到了摄影师身的边，像是找到了安全的避风港，只留给我一个静默的侧影。
12.
摄影棚里的灯光炽热得让人有些眩晕。周泽楷站在聚光灯下，按照摄影师的指示摆出各种姿势，每个眼神、每个角度都精准到位，那张对比明星也毫不逊色的脸在镜头下仿佛会发光。
但我站在角落看着，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相较于他刚进会议室时那种只是内向的拘谨，此刻的他，在工作的间隙，那种紧绷感似乎有增无减。当摄影师低头查看照片、灯光稍暗的瞬间，他挺直的脊背会微微松弛，然后，那眼神会非常快速、极其不易察觉地扫过我所站的方位，又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弹开。
那不是好奇的打量，更像是一种……警惕的确认。确认我还在那里，确认安全距离没有被逾越。
这种反应太奇怪了，而且据我的观察，面对在场的灯光师以及场务助理，他虽然话少，但只是安静配合，并没有表现出这种细微的畏惧。
中间有一次，需要换一套繁琐的服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一枪穿云的装备定制同款)，助理帮他固定链条饰品，按计划我是要上去帮忙的，但刚向前迈出一小步，就见到他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原本自然下垂的手微微握紧，下意识做出了一个细微避让的动作。
我硬生生停下脚步，拐了个弯往门口走去，在同事们‘和大帅哥近距离接触的机会都不好好珍惜’的目光中找了个借口：“我、我想起来好像还有报表没做完，先回去了!”
13.
拍摄结束后，主编对周泽楷赞不绝口：“虽然不爱说话，但真是敬业又配合，效果太好了！小悦，招待得不错？”
我勉强笑了笑，应付了过去。
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那个沉默的、带着细微惧意的身影，总在我眼前晃动，与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小男孩的影子不断重叠、分离、再重叠。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脑，开始在网络上查询所有关于周泽楷早期、甚至童年时代的信息。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知道他是S市本地人——完全没用的信息，但他对我特殊的怯意，也没有其他理由能够解释。：
……总不至于是我把他给丑到了吧，哈哈。
14.
接下来的几天我坐立难安，关于他的认知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我迫切地需要证实，需要一个机会。
理由是现成的。一周后，我要将杂志成刊的样书送去轮回俱乐部。我特意挑了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算准了他们的常规训练大概结束的时间。
前台已经接到通知，核对了我的身份后便指引我前往会客室。穿过走廊时，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正从训练室走出来，穿着简单的米色卫衣，头发有些湿漉漉的，似乎是刚洗过脸。和他一起的是这赛季新入队的江波涛，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江波涛先看到了我，笑着点头示意。周泽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住了。脸上的那点轻松神色瞬间消失无踪，像是被骤然抽空。他下意识地嘴唇抿紧了，瞳孔微微收缩，视线与我一触即离，迅速落在地面上，仿佛那光滑的地板砖上刻着什么急需解读的密码。
他认出了我。而且，他的反应比在摄影棚时更加明显，更加……抗拒。
“何小姐？”江波涛有些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瞬间变得异常沉默的周泽楷，打破了僵局，“是来送样刊的吗？”
“是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目光却无法从周泽楷身上移开，“打扰了。”
周泽楷依旧沉默着，站在那里，像一尊紧绷的、美丽的雕塑。
15.
江波涛显然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他看了看周泽楷，又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还是得体地笑着：“辛苦了，还特意跑一趟。交给我们就好。”
我递过样刊，江波涛接过。整个过程里，周泽楷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甚至在我递出杂志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帮忙，却又最终没有抬起。
“周队，”我鼓起勇气，选了个不会过于失礼的称呼，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切，“上次拍摄，谢谢你配合。杂志效果很好。”
他被点名，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终于，他不得不抬起头，目光闪烁地掠过我的脸，最终定格在我耳侧的空气里，声音低哑地吐出两个字：“……应该的。”
疏离、客气，带着明显的回避。
江波涛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他笑着打圆场：“小周就是话少了点，何小姐别介意。样刊我们收到了，谢谢。”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我看着周泽楷那副明显不愿与我有多一秒接触的模样，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完全没办法说出口。
“那我先告辞了。”我艰难地说完，最后看了周泽楷一眼。
他立刻移开了视线，侧过身，留给我一个沉默而疏冷的侧影。
16.
接下来的几天，我有些魂不守舍。处理工作时总会下意识地瞥向手机，既害怕又隐秘地期待着什么——或许是一条来自轮回俱乐部的投诉？或者来自杂志社关于后续合作的通知？任何一种，都可能再次将我推到他面前。
但什么都没有。风平浪静。
直到周五下午，主编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悦，上次拍摄的周泽楷，那边反馈很好。”
她笑着将一份文件推过来，“电竞之家那边想做一个他的深度专访，需要和我们这边后续补充一些幕后的花絮和侧写。他们指名希望由你来跟进，说你很细心周到。”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 “指名……我？”
“是啊，看来你上次招待得确实很到位。”主编语气欣慰，“怎么样？这个任务能接吗？可能需要你去轮回俱乐部当面采访。”
我看着那份文件，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我能拒绝吗？以什么理由？说我可能小时候欺负过采访对象，所以现在没脸见他？
“……好的，主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生硬地回答。
再次站在轮回俱乐部的大门外，我的心情比上一次复杂了千百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
接待我的依旧是副队长江波涛，他将我领到会客室，笑容温和，态度客气：“何记者，辛苦你又跑一趟。队长他在训练，稍后就过来。”
其实我不是记者……算了，这不重要。
17.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周泽楷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队服T恤，额头上带着些许运动后的薄汗。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漂亮的、我曾觉得像麦丽素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慌乱，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变回一片沉寂的平静。
但他没有走进来。他就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仿佛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周队，下午好。”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轻点了一下头，目光快速地从我脸上扫过，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不再与我对视。
“江……说，你有问题要问。”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似乎更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是的，关于上次拍摄的一些补充细节。”我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嗯。”他应了一声，依旧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会议桌的意思。
18.
采访进行得极其艰难。
每一个问题，他都用最简短的、不超过十个字的句子回答。不是职业选手面对媒体时那种圆滑的简洁，而是一种……近乎封闭的、抗拒的沉默。他的视线始终游移在地面、桌面、墙壁，任何没有我的地方。
偶尔，当我不得不靠近一步，递上资料或者指出图片上的某个细节时，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的剧烈颤动，以及喉结紧张的滚动。他会极其迅速地向后微仰，拉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仿佛我的靠近带着某种毒素。
这种无声的、持续的回避，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地证实了我的猜想。
他怕我。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依然怕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反复切割。愧疚和难堪几乎要将我淹没，而我想不到任何缓和气氛的办法。
19.
采访草草结束。我关掉录音笔，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
他明显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了一点，似乎终于熬完了某种酷刑。
我看着他垂着眼睑、准备无声离开的侧影，一股冲动猛地攫住了我。我不能就这样让他走。我不能让这沉重的、扭曲的沉默继续横亘在我们之间。
“周泽楷。”我叫住他，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涩。
他的背影瞬间僵住。他没有回头，但停下了脚步。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知道你记得我。”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对着他那道沉默而抗拒的背影，低声说道：
“对不起。”
“为了……所有的事。”
也为了之后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周泽楷［蜚蜚］(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