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头散发》天葵边果

1、阴天

　　李时走在路上。
　　她走着，身边不断走过其他的人，男人，女人，孩童，老人。
　　李时木讷地走。
　　天气很好，像一百年不遇的大好天，阳光正正好好地照着一切，公园里的湖上水波粼粼，草木都热烈的生长，绿了整片公园。
　　但李时走在树阴下。
　　水泥路干干净净，李时旧旧的运动鞋沾着泥土，哒，哒，鞋上的泥被震落，水泥路就变得没那么干净了。
　　李时要回家。
　　家在城中村。
　　城中村，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很乱，很脏，很危险又很廉价。
　　城中村是一个让人窒息的地方啊。
　　阳光透不进来，它洒在杂乱交错的屋顶上，晒褪了色的屋顶，拼拼凑凑的屋顶，高矮交错，拉起皱皱的，破损的防雨布的屋顶，夹杂着杂乱有序缠绕的电线，和似乎亡命挣扎着生长在缝隙里的绿树，就这样毫无秩序的堆放在了城市的边缘。
　　一只狗冲着李时狂吠，很有气势的向前追了几步，而后又被追出来的主人喊回家。狗似乎很不服气的，听见了喊声仍然不回头，而是抬起一只爪子，好像要继续往前追一般，装模作样又叫了两声后，才回头向主人那边冲去。
　　李时还是走。
　　李时穿着校服，里面穿着很旧的，也不知是多早之前流行过的款式的长袖。
　　校服是很普遍的，蓝色加灰色，颜色很耐脏，裤子是全蓝的。
　　校服都有一些旧了，很好的阳光偶尔照在校服上，显得校服像失去了一层颜色，而漂上了一层灿烂。
　　阳光照不到李时身上，一路上都是疯狂延伸出来的屋檐，阳光洒在之间的缝隙下，像一条金色的镀带。
　　李时的刘海在眼前晃来晃去，新新旧旧的墙壁在路两边延伸，偶尔会出现大大小小的门。大的门就代表里面是个院子，院子里面又分成好多小房子。多数情况下，这些院子里的小房子一半都是违章建筑，然后这些小房子都出租出去，出租给外地来打工的人们，于是院子里就有了形形色色的人。
　　小的门，里面就是个屋子，里面住的也会是租客。因为本地的居民不会住在小屋子里，本地的居民住在院子里，住在院子正中央最漂亮的那栋楼里，多数都是双层或者更高，是之前便有的屋子，而不是后来加上的违章建筑。
　　城中村就是这样的地方，这里的租金便宜，鱼龙混杂，违章建筑随便乱砌，基本上每一面墙上都会有"一夜房，多人一夜成功"之类的小广告。住在这里的人们，除了一小部分的本地人之外，更多都是外地来，想要在城市打拼的。他们哪里能承受得起市中心高昂的租金呢？于是便龟缩在这地方，这杂乱无章的地方，给附近工厂做活。
　　这是外来的农民工的命。
　　但这里可不止外来的农民工啊
　　人毕竟活着，那就必然会出现活的很高兴的人，活的很乐观的人，这里虽然是城中村，但又不是什么了无希望的牢房，这里像是看得到光明的地下城，是茂密腐烂而又神秘的老林，必然存在点点星火和萤火虫。
　　所以，这些拼命生长的石榴或是银杏，这些用泡沫快递盒栽种的小葱，大蒜和炒菜做饭用的佐料一类；路边便宜的盆栽:吊兰和绿萝之类，甚至会种有蔷薇，桂花树或紫阳花，都代表了他们想要争夺阳光，乐观生活的样子。
　　这里有充满希望的人，但是，这些高贵的萤火虫，是生来就在老林的。
　　城中村像一个老化的运转机器，即将崩坏，但又能够运转，而又有人不停地为它输送动力的，有人乐得看着它继续运转从中获利，有人只要活着而已。

　　李时站住了。
　　她家是单独一面小门，在街道边上，也在一个大院子的边上。他家租了三间屋子，两间住人，一间又划分成厨房和洗澡间。
　　李时从右手腕上取下一个皮筋，皮筋上面系着一个钥匙。一般大家会把钥匙放在口袋里，挂在裤腰上，挂在脖子里，但李时就是系在手腕上。李时觉得，这种能让她时时刻刻见到的地方，才会有安全感。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半圈，伴随并不清脆的咔哒一声，锁弹开了，然后把锁取下来，推开门。
　　第一间屋子是厨房和洗澡间。家具都是房东提供的，但却并不是房东买的，而是曾经的租客留在这里带不走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勉勉强强，勉勉强强能用，勉勉强强干净，勉勉强强没坏。
　　第二间屋子是爸爸妈妈的卧室，用一块很大的布帘子隔出走廊，通问第三间屋子，也就是李时的卧室。
　　李时径直穿过前两间屋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李时是幸运的，她还有自己的房间。
　　她还是很木讷的，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周围熟悉破旧的一切:
　　旧旧的书柜，里面放着课本和少有的课外书籍，一张单人床，床板是长条的木板拼成，上面先铺上凉席，再放上被褥，这样就能睡得更舒服些。
　　一张所有抽屉都坏掉的桌子，每次需要从中取袜子而拉开抽屉时，抽屉总会咯吱咯吱的响，有时会"碰"的一声，猛的砸下来，那时候只好抬起这个笨重的抽屉，努力的把它放回原来的轨道。
　　用塑料板拼成的衣柜，同样有些破破烂烂的。这个倒是自己买的，但质量不佳，许多边边角角都已经破损了，塑料板也有一些旧，有一个塑料板门已经坏掉了。
　　水泥的地板阴冷又有点潮湿，墙壁是粉刷过的，但床靠着的墙壁被蹭得粉都掉了，露出原本水泥的墙面，显得丑陋。屋子里装了吊顶，窗户是铁的，刷了红油漆。

　　李时突然就很想哭。
　　太阳仍然是很好的，就像老旧的书页一样开始发黄，散发出温暖的记忆的味道。
　　窗子正好面对夕阳，于是这发黄的光就透着窗子照进来，在地上映出窗子的模样。
　　李时的一只脚照在太阳底下，但很快她又缩了回去，她缩在阴影里面。
　　李时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今天是上学的日子，但李时逃学了，她在很好的阳光下，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顺着河边，顺着街道，顺着公园游荡了一整天。
　　这当然是不对的，李时很清楚，但她突然没有缘由的非常的讨厌学校，讨厌的似乎想到学校就便要开始作呕。她不想跟同学们关在同一间教室里面听老师讲课，做习题，她想自由一次，不再受那些东西的拘束。
　　现在，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自由过一次了。
　　李时明白自己要面对什么，恐惧吞噬着她。
　　细细回味，逃学的这一天她又真的快乐吗？
　　大街上少见行人，只有年长的带着年幼的在玩耍。
　　她无所事事，在波光粼粼的河面前坐下。
　　那个时候，她感觉自己很自由吗？
　　并没有。
　　一种已经习惯的孤独，轻轻的接附在她身边，像是一层隔绝外界的气泡。阳光温柔的，缓缓将那冰冷的气泡慢慢变得温和起来，于是闪着锋利的粼光的河面也变得慢下来。
　　温柔的阳光气味，和河面独有的水汽味儿，岸边草地的青草味儿，终于让李时感受到一丝清明。
　　于是，她轻轻地哭起来。
　　这不是忏悔，也不是恐惧，而是像一只迷路的小羊，在浓浓的晨雾之中，要将自己固定在一处，等待着别人来寻找，像暴晒了一整天的河面，在夜晚开始散发雾气一般，很自然，就像是理所应当这么轻轻的哭泣一会儿。
　　这更像是一种没有感情的泪。
　　河水流动着，微波闪烁，阳光折射出水波，映照在大桥的桥柱和桥底，就像是这个世界都流淌着一种无法看见的金色的水波。
　　天空蓝蓝的，泪水掺和着没有感情的呜咽，悄悄地滑进草的深处。

　　夕阳开始变换颜色。
　　一只猫跳上窗子，动作轻巧的跃进来，娴熟习惯的向李时撒娇。
　　李时用带着泪痕的眼睛，对这只猫行了注目礼。猫直接跳进她怀里，踩两下，舒舒服服的窝在那里睡觉了。
　　"……"
　　李时沉默着，同时也哭泣着，泪水很连贯的从眼睛里面滚落，不断的砸在猫的身上，但却诡异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夕阳终于是欲落未落了。
　　李时看看阳光，把猫抱在怀里，像哄小婴儿一样晃悠两下，轻轻的拍着，然后把猫放到窗台上。
　　猫不解地看着李时，不明白平时能跟它玩好久，让它留在那里很久的李时，怎么今天这么快就让它走了。它不放弃的回头，用下巴蹭李时的胳膊，然后用鼻子去闻李时的脸，凉凉的潮湿的鼻子，轻轻的，轻轻的沾走一滴泪珠。
　　"走吧。"李时温柔而疲倦地抚摸着猫的脑袋，声音是悲怆的，像一只暴风雨来临前却被顽皮的孩子用绳子拴了脚拴在路牌边，用尽力气扑腾过了的，打心里明白毫无可能挣扎逃脱，于是便像死了一般躺在地上的鸟。
　　外面，传来怒气冲冲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