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切 ...

  •   一
      他们之间相差五小时。
      赵怀林在湄公河,比在柏林的陈绍竹提早五个小时迎来了新年。他编辑了消息,最后一眼看了看漆黑天空,按下发送键。
      同时倒计时归零,一声巨响,火光如烟花般灿烂。
      陈绍竹打开手机,看到置顶那人的未读消息,忍不住笑了起来。
      “5小时后的你,新年快乐。”

      二
      “你留不住他”,他听到有人这样说。

      二战后,轴心国中的德国被分裂为东德和西德,其首都柏林也被一分为二。西柏林建起了象征分裂、战争的柏林墙,致使许多亲人分离。
      陈绍竹歪着脑袋,深恶痛绝:“战争真没用,无论冷战、热战都牺牲巨大,劳民伤财,到后来甚至不分对错,只管输赢,屠戮生命。”
      末了感叹一句:“和平与爱,我爱和平。”
      赵怀林闻言,手上替他收拾衣服的动作微微停顿,复又如常笑问:“你又看了什么电影有感而发?”
      陈绍竹嘿嘿一笑:“懂我。《拯救大兵瑞恩》,狙击手太帅了。”

      话题不再沉重,而赵怀林也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心声:和平的表面下总有各种危机。地区冲突,恐怖主义,以及……毒品。暗潮汹涌。
      他放好最后一件衣服,合上陈绍竹的行李箱。赵还林是孤儿,生活能力强的要命,又比陈绍竹年长几岁。故而两人同居后,一直是他在照顾陈绍竹。这次陈绍竹去德国读研究生,行李也是他帮忙收拾的。

      “什么时候的航班?”赵怀林拧开矿泉水的瓶盖,把水递给陈少竹。
      “后天下午。先去北京,直飞到柏林。”他自然而然地接过,抿了一口水,眯着眼睛边回忆边说。
      “我送不了你,有些事要处理。”赵怀林的声音似乎依旧平静,但是如常般的语气并没能骗骗过陈绍竹。他直勾勾盯着赵怀林,眉头皱起来,却装作不在乎:“我才无所谓。反正这两年我都回不来,你又有时候联系不上……受损失的是你,因为我又不会想你。”转转眼珠,古灵精怪。
      赵怀林被逗笑了,伸手揉乱了陈绍竹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赵怀林像是想起了什么:“德国治安不如国内,前两天我还看到了木仓击案的新闻。你一个人在那儿,又是亚裔,很危险。”
      停顿两秒,他又说:“我帮不了你,有些事情是一定要教你的。”
      他竖起一根指头:“一、如果你躲在拐角,记得把脚收进去。”
      “二、在危急情况下,铅笔或钢笔头就足以穿透人类的脖颈。当然,不到那一步,千万别杀人,否则会一辈子后悔。”他眸色暗了一瞬,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但很快又放下,竖起了第三根指头:
      “三、如有需要,两本典藏版厚皮书就足以阻挡一发9mm的子弓单。”
      “四、如果受了伤,什么都别管,先止血,一定要先止血。”①
      ……
      赵怀林似乎有很多东西要交代,一直说个不停。陈绍竹一直不说话,直到赵怀林说完,才无奈地叹气:“我总怀疑你的职业。谍战片里都没有的知识你知道;总是间歇性失联;身上总有新伤旧伤……”
      :赵怀林,我是猜了个差不多,但我没问出口!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但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儿啊?“
      这话太拗口又太搞笑,惹赵怀林勾了勾嘴角,没接话。
      陈绍竹又一句微不可闻的叹息落下来:“别让我太担心。“

      赵怀林说到做到,说送不了就是送不了,陈绍竹过了安检他也没来。
      意料之中,在工作和他之间,赵怀林一定会选择工作。毕竟那不平凡的事总要有人去做,而赵海林就是那些人之一而已。陈绍竹安慰自己。
      意料之外,起飞之前,手机震动两下,打开一看,是赵怀林的消息。
      置顶的红圈无比醒目,一行文字仿佛春日暖风,吹向了陈绍竹:“留学快乐,小竹子。我会尽快办完事情,这次之后就要转去档案室做文职了。等你留学回来,我们一起庆祝,
      附,不用担心。”

      看完信息,陈绍竹第一反应:这算是泄密吗?
      第二反应:这老男人打起直球真要命……

      三
      “你留不住他”,他听到有人这样说。

      冷战过后,代表分裂战争的柏林墙被拆掉,分隔数年的亲人终于团聚,庆贺民主,庆贺和平,祷告耶稣。然而,他心里的柏林墙永远也拆不掉了

      赵怀林是孤儿,抚养他的小叔在他成年时去世,从此孤苦无依。他当上了警察,而且是最危险最难军毕的缉毒警察。
      毕业后去拍照,他想展示出缉毒警的严肃,不苟言笑。而拍照的人却说:“还是笑一笑吧,说不定这是你唯一的一张照片。“
      所以赵怀林和陈绍竹没有一张合照,他小心翼翼的让自己是随时都可以消失的状态,处于工作的需要。
      赵怀林29岁时刚完成了一个任务,收缴了足足20公斤的□□,完整地揪起一条贩毒线,记功。他师父和三位战友却永远留在了沧澜江底。
      这让他心里实在不好受,开始幻想自己死后的事。
      也许卧底暴露,被埋进水泥,或者被绞肉机绞碎;也许枪战时子弓单耗尽,被抓住虐杀,或者直接一梭子弓单迎西北;也许不欣染上毒瘾……
      呃,虽然这些都很可怕,但最后一个还是别了吧,他一定会自杀的。
      赵怀林神色莫名,手指夹着烟,紧皱眉头。然后,当他不经意抬头,看到一抹鲜红出现在视野,就像有人使劲敲碎了他灰色世界的保护壳,硬是往缺口里灌进了一场五彩斑斓的梦。
      陈绍竹18岁,刚高中毕业,穿了一身鲜红的卫衣,遇到了赵怀林。
      然后是普通的恋爱桥段,他们在三年后同居,成为普通小情侣。
      也不太普通,因为赵怀林时常失联,而他们也没有一张合照。
      他们还没有在一起时,赵怀林就已经强调过不要给他拍照片,不管是合照还是偷拍。而在一起后,经过长时间的相处,聪明如陈绍竹,早已猜到了赵怀林不让拍照的原因。陈绍竹总说,“要不是你太帅,我们早就broke up了。”

      已经三十三岁的赵怀林想起这些还是会发笑,在任务中,很多次活不下去、或者希望渺茫时,想起陈绍竹,他总能奇迹般活下来。
      赵怀林已经三十三岁,不再适合危险的一线,加上各种身体上和心理上的伤病,他已经递交了转科室报告。发给陈绍竹的消息并非作伪,等这次卧底任务收网,他就会从一线退出成为文职,陈绍竹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担心他的安危。

      赵怀林在毒贩内部,使用卫星电话,联系上了总部:“周队,核实消息:马达加斯加卡伦一支将于12月31日晚开始运毒,想趁各国警方放松警惕之际越过国境线,走水路贩毒给老挝麦昆一支。消息属实。”
      周秉严道:“收到。针对该行为,现做出以下部署:计划一,由你获得麦昆集团交接毒船的权力,借机联合总部,在湄公河中游截住船只;计划二,若拦截失败,你先行撤离,总部将远程启动提前安装的火乍弓单,火乍毁船只。后方将全力配合你行动。这是总部和你在行动前的最后一次联络,祝你一切顺利,总部在等你回家。”
      说完,周秉严切断电话,多说一秒,赵怀林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根据卡伦贩毒集团的线人传回消息,他们将于12月31日晚至新年1月1日凌晨完成一次运毒活动,将近百万公斤的毒品将被送至老挝最大毒枭麦昆手中,再流入中国。
      这是一个可怕的数字,而老挝至中国贩毒的卧底线尚未成熟,时机不对,不能暴露,否则功亏一篑。
      于是总部命令卧底在麦昆集团的赵怀林设法得到交接权力,将这艘毒船拦在老挝之外。而同时,大批警力会趁麦昆所有视线聚焦在湄公河时,一举攻入总部,将麦昆集团剿灭。
      这庞大的行动,被命名为“烟火”。
      在新年之初,在凌晨,他们要以这样的烟火庆贺新年。
      赵怀林负责拦截毒品,拦不住就火乍毁。
      只要完成了任务,他就会转去档案室。

      一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赵怀林蛰伏在灰暗一线,游走在生死之间,以陈绍竹为希望,挣扎活着。
      远在柏林的陈少竹此时正在写论文,百忙之间想起自己的男朋友,弯了弯眉眼。他在干嘛呢?在准备过年吧……陈绍竹这样想。
      身旁的同学见他笑得突然,问他在想什么。
      陈绍竹笑得更开心了:“想我男朋友呢。”他回答。
      同学开始起哄要看赵怀林的照片。陈绍竹无奈地一摊手:“抱歉,我没有他的照片。”问了多少次都是这个回答。
      “小气的陈,不想展示,非要找借口。”同学只能愤愤不平。
      陈绍竹并不答话,耸耸肩。

      四
      “你留不住他”,他听到有人这样说。

      临起航时,卡伦集团突然决定在船上多加一些武装人员。线人来不及传出这个消息,这打了中国警方一个措手不及。赵怀林戴上耳麦,登上船只,听从指挥,开木仓。
      私人手机就在心口处的口袋里装着,屏保是陈绍竹。这似乎给了他莫大的力量,让他哪怕被子弓单打在防弹衣上的冲击力撞断一根肋骨,也能毫不迟疑的举木仓射击。
      敌人像潮水一样涌来。

      23:04。
      赵怀林请求支援,被告知人手不足。

      23:11。
      耳麦里传来声音,周秉严宣布启动计划二,要远程遥控开启火乍弓单为期一分钟的倒计时,让尚在船上的赵怀林一行人先行撤离。

      23:23。
      赵怀林发现船上的信号屏蔽器终端,藏身在无数毒品粉末之中,连通着卫星。小范围的破坏无法让它失去作用,只能火乍毁。也可以用手木仓破坏它的核心电池,但在那样密闭的、充满□□粉末的情况下,开枪与爆炸无异。
      这意味着信号屏蔽器毁不掉,火乍弓单无法通过遥控启动,只能手动开启。
      他将这一消息上报总部,耳麦那边一片沉默。

      23:34。
      赵怀林提出自己留下启动火乍弓单,遭到一致反对。
      运毒船太过庞大,就算在开启倒计时后飞快地跳船,对那种高度而言,跳海与跳水泥地无异。谁留下谁死,这是共识。

      23:52。
      船上的所有中国警力消耗殆尽,只剩下受伤的赵怀林。
      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没有计划三了,周队,只能让我手动开启倒计时,这是最后方法。”

      23:55。
      周秉严低沉到发抖的声音传来:“批准,烟火行动继续执行。”

      23:57。
      赵怀林借隐蔽绕开卡伦剩余的武装,来到事先布置好的火乍弓单前,打开手机。

      23:58。
      陈绍竹的笑容化为幽光映进他的眼睛,引起一片涟漪。

      23:59。
      一切准备就绪,只差引爆。倒计时一分钟开启。
      赵怀林编辑了一条消息,看了一眼天空,按下发送键。

      00:00。
      倒计时归零,火光如烟火般冲上天空。
      被炸毁的信号屏蔽器无法发挥作用,赵怀林最后的那条消息成功发出。远在柏林的陈绍竹地手机震动两声,他好奇打开。

      五
      “你留不住他”,他听到有人这样说。

      他们之间相差五小时。
      赵怀林在湄公河,比在柏林的陈绍竹提早五个小时迎来了新年。他编辑了消息,最后一眼看了看漆黑天空,按下发送键。
      同时倒计时归零,他连同巨船一起化为火光,作为零点的烟火庆贺新年。他的生命成为了最绚烂的新年烟花。
      陈绍竹打开手机,看到置顶那人的未读消息,忍不住笑了起来。
      “5小时后的你,新年快乐。”
      为什么不5小时后再发?陈绍竹有些疑惑,但依旧开心不已。他雀跃的跳了起来,不停地向身边所有人炫耀这条消息。
      同时编辑了一条回信:“你那里已经过年了吗?那么,新年快乐!”
      他高兴的吸了吸鼻子。

      赵怀林没有一直回复,这让陈绍竹心里升起不安。
      他一头扎进课业,连新年也没有好好庆祝,只为了能压回内心的焦躁。直到第二天,陈绍竹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一股怪异的心情涌了上来。
      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叫周秉严,是赵怀林牺牲前的上级。出于保密要求,我们只能悲痛的告知你,他在任务过程中因意外不幸离世,并没能留下尸骨。他执行任务前,联系人填的是你的号码。请你来警局认领一下他的遗物,以及领取赔偿金。我们很抱歉。

      陈绍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反应。
      他似乎很崩溃,但做了什么已经不记得,后来室友转述给他的,也被他刻意遗忘。
      他第一时间赶回了国内,打乱了自己原本在“两三年不回国”的基础上定下的留学计划,办了休学,在国内一直留了一年半,才被家庭和学校两方的压力拽了回去。
      陈绍竹一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拿到了赵怀林的档案袋。
      他颤抖着双手,打开这个没什么厚度的牛皮纸袋子。

      里面的东西很少,只有一张照片、一个报告、一枚警徽。
      照片有一寸大小,是赵怀林毕业时拍的。一身警服,微微笑着,眉眼里还都是少年时的风发意气,不是后来的压抑困顿,和三十三岁的他比起来没有皱纹,更加耀眼夺目。
      这是赵怀林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后来陈绍竹用这张照片和自己p在了一起,这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张合照。
      报告是关于赵怀林执行任务前提交的转科室请求报告的批准回应,以及升职通知:
      “鉴于赵怀林同志在以往工作中的出色表现,现公安部做出以下决定:批准赵怀林由缉毒科转入档案室的申请,档案改为文职人员。并由二级警司升至一级警司。”②
      最后是警徽,陈绍竹将其举起对准阳光,熠熠生辉。

      给他打电话的周秉严最后告诉了他赵怀林墓碑所在地。陈绍竹几乎称得上是乖巧地回答知道了,我会去看他的。
      反倒是周秉严见他这个反应,伸出手,迟疑片刻,还是拍了拍他的肩。

      赵怀林的尸骨留在了湄公河底,墓里是空的。陈绍竹去看时,不出所料,墓碑上没有名字,没有照片。赵怀林最后只留下陈绍竹一人在原地独自怀念。
      陈绍竹留下了一捧雏菊,转身离开。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双腿发软,止不住的有些想哭。

      陈绍竹回到了他和赵怀林的家。
      他看到赵怀林在做饭,热气腾腾,烟雾缭绕。听到开门声赵怀林扭过头来说:回来了?把鞋脱在玄关,洗手准备吃饭吧。
      他看到赵怀林在叠衣服,柔软布料在他手里异常听话。放好了衣服,抬头问道:查到结果了吗?柏林那边给你发offer了吗?
      他看到赵怀林在喝水,喉结滚动,水光斑斓,拧开了另一瓶水的瓶盖,自然而然递了过来:多喝水啊年轻人,你嘴唇都破皮了。
      他看到赵怀林在穿鞋,弯着腰的同时还伸手去够钥匙:晚上我回来得晚,你要是等不到我就赶紧睡觉,年轻人不能熬夜,要为自己的老年生活考虑啊。
      他看到赵怀林心情不好在阳台抽烟,见他回来,赶紧掐灭,还伸手徒劳的驱赶满屋烟味:你怎么提早回来了?欸欸欸,等会儿再进来,等烟散了再进来。
      ……

      他看到了很多。
      他什么都没看到。
      他失去了赵怀林。

      想到这一点,陈绍竹迟钝的觉得耳鸣,头晕目眩。
      喉咙很痛,快要无法呼吸。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哭喊,起初他并未在意。
      可喉咙实在太痛了,他这时才发发觉,原来放声哭喊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整理行李箱;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再也没有人会替他做饭;再也没有人会关心他熬不熬夜;再也没有人会因为顾及到他而慌忙掐灭烟,还去挥散满屋的烟味……
      再也没有人这样对他了。
      再也没有赵怀林了。

      六
      “你留不住他”,原来是他自己这样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