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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二一、黩则生怨02 ...

  •   很快,春节临近,厂领导按惯例下基层开展慰问活动,意外的是,张海潮这里被大队定成了厂领导下基层的慰问点。张海潮揣度再三,也许领导已经意识到年底评选先进集体的时候有疏忽,故意将上级关怀侧重过来,以行动做一下弥补,毕竟厂一级的领导慰问干货不少,影响也不会小,这是好事儿。当然,他还怀疑慰问点是厂领导直接指定的,这里是主力产区,主力中的主力,厂领导直接关怀也有可能,并且以前厂领导直接指定慰问点的情况也出现过。不管怎样,揣度归揣度,猜测归猜测,这需要以后慢慢证实,摆在眼前的厂领导的慰问是必须引起高度重视的。况且办公室通知说这次慰问不是哪位副厂长而是党委书记,党委书记是正处,能上到这个级别的凤毛麟角,少之又少,足见量级。

      迎接厂党委书记慰问一时成了全大队的头等大事,也是张海潮这个小集体的头等大事,他可以不满大队领导而向他们发飙,但他必须对党委书记毕恭毕敬抬头仰视,隔着级别,人家有维度压制。

      张海潮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应急组织能力,他很快分工。他安排支部书记带人打扫餐厅厨房。他要求把餐厅里的绿植全部搬出,把地上的陈年老垢全都用刀片刮掉;买涂料,把墙上的手印、挂抹布那个地方的油印全都用毛刷沾涂料粉刷一遍,力求将污渍盖住;消毒柜里的餐具全部拿出,铺上崭新的毛巾,再将餐具横平竖直地摆放进去,就连筷子餐勺的方向都要一致。他安排一名副站长带人收拾院子卫生。他让人把垃圾桶藏到房子后面,让人到草坪上寻找烟头全部捡干净,他这才发现一不留神什么时间干枯的草坪上竟被人扔了很多烟头,看来队伍素质还需提升。他让人指挥着把车全部停整齐,车头朝外这个习惯大家一直保持不错,只是前后不齐,需要调整。他安排人背上他当站长以后采购的吹风机,将院内、院外、马路上都猛劲儿狂吹一番。一把手派来的先期验收的领导直夸这个装备好,打扫卫生快捷高效,一尘不染。张海潮甚至将所有外雇工全部召回,加入到洒扫庭除的工作中。他自己跑回宿舍,将被子折成了豆腐块儿,他使出了高中和大学军训时学到的能耐,将标准提到最高。

      张海潮对这次准备工作非常重视,就连打前站来帮促的机关干部也不得不佩服这个老主任的能力和水平。他们满怀信心地汇报回去,如此这般描述一番,党总支书记听说一切工作已经准备就绪,理所当然地前来二次验收,张海潮和支部书记陪同。

      党总支书记看了看厨房。嗯,不错,有点生活的味道,点头赞许。张海潮说支部书记标准高,后勤管得相当不错,老同志们都勤快,爱养花,自发把餐厅装扮成家的样子。

      书记又看了看宿舍。嗯?怎么有些乱糟糟?张海潮说,老区,住宿紧张,三人间,硬件老旧,一直没能得到政策支持更新维护,住的都是老同志,有些是挂了号的上访户,目前保证人员稳定,能管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易。

      书记去看了看会议室。嗯,也不错,大书记来万一要搞座谈会,就把座谈会安排在这里。张海潮说这是从严治党以后,由上一任书记专门申请经费,改造建设的党群活动室,是专门用作主题教育活动和党员开会学习的场地,这还是自己当主任的时候参与设计和建设的。

      书记又去了库房,他说现在降本增效是重点工作,没准大书记慰问会讲到,还说库房里面藏着微腐败,材料使用要登记。他一进去,却又不悦,道:“标准不行,太乱,物料使用有没有登记?”张海潮回答说条件限制,眼下就这一个小库房,东西实在没地方放,就这还是工人们自发建设,到现在要解决当时建库房时的费用还伸手无门。他说东西从上面领回来的时候是登记过的,放到库房应急备用,真到用的时候工人们拿起来就用,哪有心思再去登记。再说了,没有专人专管,登记账册全都是应付检查的假账册,形式zhuyi,毫无意义。书记更加不悦。

      验收结束,总支书记应该也是没什么太好的思路,除了对一些点上的问题不大高兴外,对于怎么做并没有过多表态。张海潮当办公室主任三年,迎检上百次,当然心里有数。在他眼里,各个单位大同小异,都是如此,精神面貌好,整体形象好,两好即可。大领导,哪有心思成天盯在鸡毛蒜皮上,所谓的迎检标准,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定的而已。

      硬件有太多的不如意,书记也无从下手,面对硬伤,只能因陋就简。但实地考察过后,却有隐患不得不引起书记的重视。张海潮告诉书记,这里有挂了号的上访户,这是书记最害怕的,由于以前专职应对上访,他对此极为敏感。挂了号的上访户,平时上访不成,如今遇到大书记送访下乡,万一搞出幺蛾子,谁不怕?即便张海潮一再保证,目前这些人都情绪稳定,不会节外生枝,可书记并不放心,仍然害怕。

      总支书记让张海潮把工人们都叫到站长宿舍,他想要借此机会和工人师傅们认识认识,也顺道了解了解职工们的诉求。张海潮看出书记想要排雷,可他却在心里给书记树了个指尖朝下的大拇指,心说勇气可嘉,佩服佩服。他当然知道基于工人们对上级政策很多不满,即使书记不找工人们,工人们还一直闹着要找书记,要不是有他这个工人们信服的现管压阵,工人们从打扫卫生那时起就已经翻了天。书记如此,张海潮当然高兴配合,他等着看热闹。

      果然,书记自我介绍还未说完,就先有老工人打断,道:“都是废话,谁还不知道你是个谁?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句怼得书记介绍不成,却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张海潮赶忙出来救场,说:“大家都不要激动,今天书记特意抽出时间和师傅们坐一坐,了解了解大家的想法,有想法可以和书记说,有牢骚回头可以和我说。”

      老工人们见站长如此说法,便七嘴八舌开始炮轰,他们平时牢骚最多,诸如年终奖为什么不同单位不一样、为什么食堂供应的菜价比市场高、为什么产量大户得不到领导重视、为什么这么重点的单位却连个先进集体都不是……其中有很多正是张海潮平时发牢骚给工人们听的,工人们拿过来一样怼书记。书记除了个别问题,基本所有问题都答不上,只能是工人们口水的活靶子,自讨苦吃。问题是有时说还不如不说,说不到工人的心坎里,徒增工人谩骂不说,还有激怒众人情绪的风险。

      工人们对书记的一些说法很是不以为然,经过个别有思想有影响力的人一号召,群情激奋,纷纷站起,大有要搞游行示威的架势。

      书记见状,只知说错话,不知何以错,忙解释说:“师傅们都不要激动,千万不要激动,我是当兵出身,性子直,说话也直,大家不要见怪。如果有说的不对的地方,我给大家道歉。没关系,当兵的就这样,错了就错了。”书记说话满腹委屈,但他很有气量,说完“啪”地一下站起,给众人深鞠一躬。了解的人见书记频频故技重施只觉好笑,心说这书记每每拿自己是当兵出身做挡箭牌,每每给人鞠躬却一直说话办事不见长进,也是可怜。大部分人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风格的领导,一时没了主意,最终在站长的劝说下才终于肯放书记离去。临行前,书记万分不放心,又是在张海潮指天发誓队伍绝对稳定、大局绝对不会出问题的情况下才不安而去。

      第二天,慰问才正式进行。工人们没有让张海潮失望,从列队欢迎到合影留念再到聆听讲话,做得都非常热情,堪称漂亮。然而,大书记要留下与工人共进午餐,这也本无所谓,站上早提前准备,留有预案。但总支书记不放心,他怕大书记置身于一堆定时不定时炸弹中早晚生出意外。当大书记与其他领导、干部在站长宿舍聊天说话时,总支书记频频出门查看。他见接受完慰问的工人们也聚在一间宿舍聊天,他怕出问题,便过去询问、解释。结果,再次被工人困在其中。工人们扬言,针对前一天书记说的一些话他们一晚上没想通,如若不给出合理的解释,他们不会允许大书记留下吃饭,他们甚至要砸掉领导餐桌,他们要向大书记反映大队领导的种种劣迹,矛盾再次一触即发。

      张海潮很快发现总支书记不见了踪影,便出来查看。果然,厨房找了,没见,餐厅找了,没见,却在房门紧闭挤了十几个职工的职工宿舍把书记找见,他正面对众口质问左右招架。张海潮询问了情况之后暗骂书记没事找事,要么拿出政策好好关怀职工,好好支持基层工作,没那个胆魄没那个能力就不要再到工人面前吱哇喊叫,这些老工人见过多少领导,还能把一个总支书记放眼里不成?况且,人家见过更和蔼可亲的领导,见过更能解决问题的领导,就更不会把一个草包放进眼里。

      为了解决眼前的问题,张海潮只能代替书记承诺,说送走大书记以后一定留下解决员工关切,如此,才将书记解救出来。然后,他又撂下狠话,说所有人不能影响大书记留下就餐,谁若搅局就是与他为敌,这才护着书记出了职工宿舍向自己宿舍走去。

      要说职工们,还是非常识大体顾大局的,大书记吃了饭,讲了一番组织关怀,职工们能鼓掌欢迎,还能自发站起身列队走到大书记面前与其碰杯再表达一番感谢之词,与前面对待总支书记的态度相比简直天壤之别。总支书记全程尴尬,神经紧绷,生怕职工们闹出什么事情来。张海潮倒是全程放松,因为他相信职工们给他的承诺,他们说不闹事肯定就不会闹事,他们言出必行。

      一次慰问很是圆满。送走大书记,总支书记也要走,却被张海潮劝住,因为还有很多职工等待,放走了书记他向工人们无法交代,而事实上,他是准备让书记出丑,书记越出丑越说明队伍不稳定,越说明自己的重要。

      总支书记和张海潮一同回了站长宿舍,他也是突然想到一般,有话要和张海潮说。

      进到宿舍,两人落座,随后跟进来的还有支部书记,支部书记忙上前给自己的顶头上司续水,却被总支书记要求找空位坐下。待人坐定,总支书记才一本正经地说:“站长、书记,你们有没有从这两天的工作中看到问题?”

      张海潮疑惑地道:“什么问题?”他对书记这两天处理问题的态度有些怨愤,也对他刚刚想要逃离而心生不满,他有情绪上的对抗,他更接受不了别人说他的工作有问题。

      总支书记自然没有感觉到张海潮的情绪,他只觉自己这两天频繁吃瘪,只觉自己这个总支书记威严扫地,他居高临下,道:“你没发现你们带的队伍,已经严重不像样?这样下去怎么能行,这是准备要独立,要占山为王吗?看看你们的职工,有没有点职工该有的样子?”

      张海潮恼怒上头,他早已挑战过书记的权威,他知道他不过是外强中干,他怨气积郁,道:“你少说我们有问题。这怪我们?你仔细想,你们给过我们什么支持?看餐厅好吧,哪一盆花不是我们自己一枝一叶修剪的,不是工人们凭着爱好搞来凑在一起的?中国结是我们自己花钱买的,就连明亮的LED灯都是我们自己想办法买来换上去的。看到没,你屁股底下的沙发是不是很好?我们自己买的。你不是嫌库房乱吗?库房是我们工人们一砖一瓦自己建起来的。我们找你们要支持的时候你们在干嘛?用不用查一查账,是不是我们自己换的灯已经入到公家的账上?是不是我们建的库房也已经在工程建设项目表里?不要你们领导把坏事做了,反过来还要埋怨下面人,这种行径,我不接受。”

      屋外本来还有一群所谓的气势汹汹的工人要找总支书记闹事,可人至门前却发现站长先与书记闹了起来,就都面面相觑后灰溜溜地躲了起来。

      张海潮怒发冲冠,下基层半年来积攒了太多怨恨,由最初的踌躇满志冲劲十足到后来的处处受阻有心无力,他对领导们很是不满。发泄一通之后,总支书记拿他也没有办法,第一他干在前面,用事实说话,拿干事之心怼得书记哑口无言。第二目测下来张海潮威望尚可,惹急眼的话只需对工人们振臂一呼,罚不责众,工人们最不怕领导,到时想必肯定没有自己好果子吃。第三据说张海潮有料,即使没料,这家伙也能在各种看似合理的事情里看出料来,他每每直指要害,指出的哪一件事都扛不住查,书记自知对面前这座瘟神还是不惹为妙。最后还是支部书记出面解围,先浇灭站长怒火,再到总支书记面前开脱,这才表面和解,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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