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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一九、举步维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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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一周,创新小组完成了专利图纸的绘制。会电脑制图的小伙儿兴高采烈地拿着打印出来的图纸找到张海潮交差。早已忘掉这件小事的张海潮却有些生气,他质疑一份如此简单的图纸,居然用掉一周,真不知道这小伙儿一天都在忙些什么。这是张海潮作为一把手交给他的重点任务,可以说是盖过一切的重点任务,他可以抛开所有活儿专心致志绘图,这件事有利大家,没有人会与他攀比,可他还是用了一周。张海潮本欲提出批评,但转念一想,也许小伙儿正是在一周里心无旁骛认真绘图才完成了这一任务,也许这正是他没被发掘、遭受排挤的主要原因,想罢,他只能接受。
这个小伙儿很认真,也很有意思,图纸绘了好几张交到张海潮手上,在张海潮打量图纸的时候,他还拿着铅笔戳戳点点要给张海潮讲解一番。张海潮却一把将图纸又甩给了他:“以后这种东西不用给我看,你是我任命的创新小组带头人,按照商定的创意绘图,加工样品,到申请专利,你全权负责,我只要结果。”这做派仍然是前任一把手的做派。说完,却没见画图小伙儿有走的意思。他又问小伙儿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小伙儿才唯唯诺诺地询问加工费用怎么办。张海潮心想,店里买一把扳手也不过才几十块钱,便没当回事,说:“连个毛都没见呢,让我怎么付钱?你去跟加工的人好好说,让收个手工钱得了,以后有需要咱就认准这一家。”画图小伙儿说他刚好认识一家车床加工厂,能加工东西,便领命去问。人刚走出屋门,又折返回来,问了几乎使张海潮气吐血的一句话,他问绘图有没有手工费。张海潮本在床上靠着,一个翻身跳起,飞腿欲踹向画图小伙儿,道:“哥们儿花着钱给你们搭台让你们唱戏,你他妈的还找我来要劳务?”画图小伙儿嘿嘿一笑,不见了踪影。
钱的问题,再一次引起张海潮的注意。张海潮工作上缺钱,自己也一直缺钱,他早将还银行的三十万重又贷出,但借朋友的六万他也没急着还。也就是说,张海潮手上目前有三十万,但全是外债,三十六万的外债。
下午睡醒,众人都还没有出工,张海潮借着这个机会,把班子成员叫到了宿舍,商量钱的问题。他不知道以前遇到需要花钱的问题基层单位是怎样解决的,他只知道自己在机关,凡是遇到基层提出来的困难,他都是尽自己所能去帮助。有时虽然也有一些轻微的违规情况,但从来没人查,再说钱没进自己兜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安。但现在面临的是专利的加工费,可以预见的还有将来的专利申请费,此外还有前段时间盖库房花掉的三千块,这都还没着落,张海潮对以后也还有很多宏大的设想,也都需要钱。张海潮正跟大家说着,工具的加工费不多,可以忽略,画图小伙儿的电话就来了。当听到加工一个扳手的费用是两千八时,张海潮一下傻了眼,道:“上车床的这么贵,你可以问问有没有铸造的么,真是个瓷锤。”
“铸造的还要做模具,别人说更贵。”
不得不说,没有事先获得组织支持的事情做起来举步维艰。如果把这件事情交给机械厂的人帮忙,估计费不了几个铜板。
几个干部坐到一起也实在没什么可讨论的,以前大家没有过类似的想法做这些事情,当然也就没有为公不公私不私的花销犯过难。即便有时候会有一些诸如给办公室刷一下白、给餐厅添两盆花这种类似的提议,也在领导予以否定后取消了,他们习惯了服从,习惯了逆来顺受。可是张海潮不行啊,他有想法就想实施,他反对不作为。只不过一提到钱,他又犯了难。
大家都认为这个困难只有找上级,因为那些人手里掌握着资源。并且,都认为张海潮去找上级的成功概率最大,因为他曾是机关“要员”,说什么领导都应该给些支持。
第二天早晨,张海潮电话联系过办公室的内线,得知他要找的领导大部分都在。
他先去找了一把手,因为他曾经算是一把手的嫡系,虽然说更精准一点,他是前朝嫡系,到了本朝,可也算给领导出过力的人。一把手看似很忙,聊了几句便把他推给了书记。他又硬着头皮找到了书记,书记给他列举了诸如他宿舍洗手间面盆坏掉都是他自费维修,又诸如有些事情宁可不干也不要试探制度的边界等等例子。总之,宁肯不作为,也不能犯错,他还从书记嘴里听到一句:干的不好,厂党委顶多把我调回去,总不会把我免掉,可是真要违规,为自己还好,为公家事情出了错,那就非常得不偿失了。面对这种情况,张海潮无可奈何,愤怒得就差喷出一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了之了,知道说了也没用,只能悻悻而去,再去找一把手。
在一把手办公室,一把手苦口婆心,也是牢骚满腹,说是一把手不好干,说来说去都离不开当前形势早大不如前,就连出去吃碗炒面都要自己掏钱云云。张海潮想,以前吃炒面也要自己掏钱啊,难道说吃碗炒面都要别人想办法给你解决吗?他记着呢,在一把手的授意下,他用电脑修理费买了办公椅,设备岗用设备维修费买了扫雪机,这些都仅仅是违规的。他还记着,工程上比比皆是的“买赠活动”,哪个被搭车售卖的活儿不是活儿被工队帮忙干了,而钱却被领导拿走了?难道领导每次出去宴请的钱都是他们自己掏的腰包吗?别人不知道,他张海潮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可是,他不能说,没办法说。说了就成了抓人小辫子,就成了人品问题。他很苦恼,只能认了,谁让自己热情高涨来着?领导也劝他认下,待日后有了时机、形势好转再做打算。可张海潮想,一是能力差,二是心太黑,领导能给基层解决问题的时机永远不可能到来。他在心里对领导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好在,他带来的一辆皮卡车能够装载满满一车生产生活用料回去,才略略安抚了他愤愤的心情。当其他来机关办事的人看着他们后马槽装满不得不用绳勒起并因此投来羡慕的目光时,张海潮才找回一些曾经蹲机关当主任时的荣耀。要说这一车料,其实也是来之不易。领导不担责任,不作为,不惹人,凡见领材料的单子都会大笔一挥签上名字,后注“请材料岗酌情发放”,便将权力和压力都给了岗位。而材料岗不会管你是不是真的有用,是不是为了救急,通常做法是大笔一挥,数量对折,划掉一半,酌情发放,否则会遭领导秋后算账。张海潮好歹是机关出去的人,跟材料上这些人多少都有些交情,经过一番姐姐长妹妹短的语言贿赂,才算一笔没被改动,照单全抠了出来。
张海潮久居机关,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了基层干部的难处。
钱没有要到。领导所说的日后找机会不过是一句托词,哪有什么机会?要张海潮看,眼下就多的是机会,办公费可以拿来给他报一些,工会可以报一些,哪怕就是简单的外协费也可以处理掉,只是看领导愿意不愿意。
钱总要解决。车驮着满满的生产用料行驶在荒原里的柏油路上,车头被压得像用力的耕牛,鼻子高高翘起。张海潮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对着自己,也是对着司机,更是对着无奈的空气,道:“这么一车东西,能换成钱多好啊。”
“要想换钱还不容易,交给我,保准给你把钱换回来。”司机信心满满,胸有成竹。
“能换多少钱?”
“那得看废铁啥价。”
张海潮惊讶于这一回答,当即反问:“你这是败家知道不?”
“败的是共产党的家,又不是我家。败家还不是领导逼的?”
“这么弄不行,好好的配件搞成了废铜废铁,败家,纯属败家。”这话,是感叹,也是批判。
“你要是实在不忍,好的东西不卖,可以卖废的东西,一样能换钱,变废为宝。以前干活儿好多废铜烂铁还不是都卖了,工人逮到机会弄个大件拉出去卖了换水喝,这很正常。回去你不用找大件,就把小件收集收集都能卖个一千两千的,要不然好多东西堆到土里也早晚得化成一堆碎渣……”
回到站上,吆人卸料,张海潮则又开始了四处转悠。墙角里堆着两三个大小不一的循环泵动力端,却没了底座,一看就是电机线圈烧毁,下面底座尚可以用,被拆走当成了配件。谁还会在报废的循环泵上拆零件来继续使用?张海潮开始坚信,就是自己身边这些可爱的基层工人。可领导并不知道这些。他还发现割碎的钢板边角料已经深深扎在泥土里朽掉,还有堆放到木箱里修泵换下的铜套圈,已经千疮百孔的钢柱赛,这些是可以发掘的新大陆。
司机来来回回跑了三趟,一共换来三千八百元。按照书记的建议,张海潮从中给司机支付了三百元的额外油费及辛苦费。可是司机又建议,说怕是还要给站上这些如小脚女人一般的碎嘴老同志一些封口费。张海潮思虑再三,三千八,左一分右一分,责任全部自己担,钱却落不进自己兜,并且最后能拿出来做事的剩不了多少。所以,分不成。他决定趁着这个茬口,自己拿出点钱来叫大家吃顿饭,既为自己做了统战工作,又给钱找到了名义上的去处,统统吃进嘴,谁还能说啥?
站长一通吩咐,自然有人跑的比兔子都快,有人开车去买酒和菜,有人去专业的店里买底料和肉片,这顿聚餐安排在了餐厅,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且最应季节的火锅。两台电磁炉架在三张拼凑在一起的条形餐桌上,经过一番摆弄刚好能围十几个人,火锅以肉为主,酒是70一斤的散酒,已堪称上品。
席前,张海潮讲话,直入正题,一来相聚皆是缘分,感谢众师傅给予的工作上的支持,二来讲明卖废品得来的收入,申明专款专用的去向,话放人前,省去了背后议论。两杯酒下肚,来凑热闹的女同志和不爱集体活动只是单纯捧场的个别男同志便退了场,只余下了七八个兴趣一致话题一致的人继续推杯换盏。众人都表示理解,理解当下干部的不易。张海潮得到大家伙的拥护便来了劲头,将自己盖库房、刷房子、铺地砖、搞专利等等所作所为统统倒豆子一样说了一遍,又将要钱怎么难、领料怎么难、基层怎么难像倒苦水一样倒个没完没了。
说到兴起,有老同志硬要拉着张海潮去看自己的床,说随时都有散架的风险;有人说他们宿舍的电视已经坏掉两年没人问没人管;某位副站长说站内改造时领导置一线干部们的经验和建议于不顾,胡乱指挥胡乱干,完全是屁股指挥了脑袋。总之,他们话里话外全都在骂领导腐败,一次好端端的聚餐,被这帮人借着酒劲儿搞成了吐槽大会,传递的全是负能量。不过,也借着这次聚餐,张海潮与这么一帮人建立了不错的友谊,他们没有共同的利益,但貌似有共同的敌人——阶级敌人。
虽然张海潮也有抱怨,但听着这些老职工的很多观点他却并不敢苟同,比如有人说领导靠扣工人奖金发财,从工人身上罚掉的奖金全进了领导的腰包,对此,张海潮不敢苟同。再比如,有人说领导冒领了职工的工资,那些请假或已经离职的人的工资被领导分掉了,对此,张海潮也不敢苟同。这都是以前的事,当下,没有人再犯这种明面上的错误。这使他意识到,他是因为领导不作为导致正当的问题解决不掉而愤怒,其他人是因为单纯的仇恨而愤怒,这仇恨无关生离死别,只是单纯的情感。
十一月,天冷,张海潮想要在事业上做出成绩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浅了。
他里里外外绕了几圈,发现站的周边都是荒草,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他想在站的周边栽上一圈树,不要高大的杨树,树大招风,不要珍贵的银杏,那不易养活,他设计了一圈国槐,围着马路、水泥路栽上一圈。他把工人们叫到一起给他们讲十年之后漂亮的树冠会将整个生产区和生活区藏进绿树荫中,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他们要做的是一件很有功德的事情,工人们都很赞成。这是他绿色班站建设的一部分。可是,天冷了,树栽不活了。
他想要再搞到千八百块的资金,买上几桶外墙涂料,灰的、白的,他要叫上工人们把外墙好好粉刷一遍,上面刷成整齐的白色,下面刷成灰色的墙裙。他发现生产区、生活区有好多外墙年久失修,墙皮脱落得不像样子,实在是太过难看,不符合自己对标准的要求。他还想发挥绘画爱好者的特长,在一块刷好的墙上搞出一些安全漫画出来,建成一条安全文化长廊。这是他安全文化示范站建设计划的一部分。可是,天寒地冻,涂料刷不上去了。
张海潮想和附近老乡商量,租借出半亩地来,供单位这些老同志们折腾。这些老同志侍弄菜园侍弄得高兴,那就索性发挥他们的特长,好好搞块地,好好种出一些菜来,既能供给食堂,还能拿回家去,何乐而不为?关键是一群老同志一起出谋划策干一件事情是很有成就感的,是很能培养出团结协作意识的,他们能团结着把心思用到正地方上去就大大消耗了他们的精力。不给他们找些事情干他们也团结,只不过这些闲出病的老同志就要团结起来给干部找事情,把负责wei wen的书记成天搞到焦头烂额。张海潮把这个计划给干部们讲,干部们都很高兴,给工人们说,工人们也都很支持。这是他和谐建站的一部分。可是冬天来了,干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