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〇二、四年完结 ...
-
时间回到2013年,那个张海潮幻想开始的2013年。同样是六月,同样的校园里,一样的毕业典礼上,台下同样坐着一批人,他们与今天台下的那群人一样,熬过了他们所认为的枯燥乏味的四年,正等待着冲出束缚的牢笼,奔向梦想的疆场。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特点形形色色、五花八门,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平等地拥有过四年时光,一样的教室,一样的球场,一样的周围那群人,所不同的是他们享受这时间的方式和对待周围事物的态度。四年间,有的人在宿舍、自习室、图书馆三点一线间匆匆穿梭,他们不谙世事,沿着父母、导师圈定的路线持续深造,享受学历给他们带去的无限荣光;有的人昼伏夜出,在刀塔、魔兽、英雄联盟中展现自我,他们以李晓峰、李永浩等电竞精英为偶像,他们三五成群地沉浸在游戏中忘情地吼叫、忘情地指责、忘情地怒骂,宣泄能够给他们带去精神上的享受;而有些人的四年,离不开一个“情”字,他们与他们的伴侣在爱恨悲欢中合合分分,不断地在甜言蜜语与冷战分手的两极间拿捏,试图寻找到一个最优的力道以达到对对方感情的完全控制,大学爱情的青涩与低维在声嘶力竭与寻死觅活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还有一类人,他们游走于校园与社会之间,有时是组装电脑的掮客,有时又是推销商品的小贩,开学时卖生活必需品,毕业时卖大学纪念册,平时收收快递、做做代理,忙得不亦乐乎,演绎着简单的市井社会。
六月的校园里,显然已经进入夏季,即便有海水的吸附和海风的轻拂,火辣辣的太阳仍然是人们浮躁情绪的催化剂。虽然还没到最后的毕业时间,但终于熬过了四年的大学学子们却早已等不及最后剩余的几天而百爪挠心蠢蠢欲动,他们因此而忙碌、焦躁和不安。正如那首歌里所唱的那样: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人们对这自由的向往,寄托着他们对外部一切美好事物的憧憬,这憧憬是对商业帝国的憧憬,对无上权力的憧憬,对纵欲狂欢的憧憬,更有对冲破牢笼、一展抱负的憧憬。
按捺不住的人们终于迎来了象征大学胜利落幕的钟声,是一个仪式,也是一个标志。人们经过了仪式就像冬虫等到了惊蛰,他们不再压制情绪,随之掀起翻天覆地的喧嚣。
这座新修建的校园里有一座餐厅叫玉兰苑,取名玉兰花开的意思。为了应景,玉兰苑外星星点点分布着几十株玉兰树,神采奕奕,气质可人。六月中旬,在玉兰苑餐厅通往教学区出口外面的走廊上,一时间生出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摊位,构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小型市场。它的不伦不类表现在多个方面,首先局面看起来有些简单,往往是地上铺个床单或者摆上一个床垫,随随便便放上两件物品就算是开业了;其次是摊位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考研材料、复习笔记,有小马札、充电小台灯,有凉席、蚊帐,甚至轮滑鞋、指甲油都可以拿出来卖。它在大学里被称为跳蚤市场,卖的都是二手、三手甚至N多手的东西。跳蚤市场上没有管理员,专门为离校学生开设,多年来一直如此,沿袭至今也算是对大学文化的一种传承。大学生若不是高官巨贾之后,对跳蚤市场都有一段迷离有趣的记忆。跳蚤市场的开市,与毕业典礼一样,宣告着大学毕业季的到来。
来跳蚤市场摆摊的学生以大四、研三的为主,他们仨俩一伙,行止松散,放浪形骸,言语中不乏胡吹遛哨的调侃,偶尔传出稀稀散散的叫卖。他们将要离去,此刻感情复杂,强颜欢笑。几年时间,他们走遍了这里的角角落落,适应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们的生活与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物融为一体,终于要走,自是不舍。炎炎夏日,也就有了一股貌似只有在秋天才应该有的悲凉,沉浸在心里。
在跳蚤市场的尽头是大学生活动中心,也是校学生会的所在地。靠近门边的拐角处有一个摊位略显冷清,与其说冷清,不如说是没有了谈天说地般的喧闹,这里是另一分安静。守摊的是个女生,惬意幸福地安坐在角落里,素雅的脸上看不到大四毕业生才有的妆容,粉黛轻施,却也遮不住几处青春期里特有的标记,反而使皮肤如水般娇嫩。她半披肩的长发搭在一侧的肩上,才烫的略带S卷发尾的新发型在她们眼里是由青涩走向成熟的一次伟大尝试,有一些性感,却没有那么张扬。在她平和的脸上,没有大一学生孩子般的慌张和稚嫩,也没有大四学生主人般的成熟和随意,有的是一种对生活无忧无虑、略带满足的宁静。没有找工作的烦恼,没有考研的压力,有人呵护,生活无忧,大学生活在她所处的这个阶段向人们展示了大学所有的魅力,也只有这个生活状态的人们才配说:大学真好!
她叫李茹燕,是材料学院准大三的学生,摊主是他的男友。其实,她眼前的这个摊位是归属于学寝12栋413宿舍集体的,宿舍6人商量着把各自带不走的东西全部卖掉,筹集的钱准备用作六个人大学四年的散伙饭。他们计划吃火锅,喝扎啤,放飞自我,不醉不归。
此时的李茹燕一只手不经意把玩着一侧肩上垂落的发梢,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快速地扒拉着。她不是闲来无聊就玩手游之辈,也不是沉醉于网聊找存在感的浅薄之徒,她有男朋友,一早乖巧地答应他替他来守摊,可是半天过去时值正午,她饿了,得询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她等他一起去吃饭。
手机的另一头连着的是张海潮,李茹燕的男友,两人相差两届,是传说中的学长与学妹的搭配。他们在张海潮大三的时候相识,起源是校内论坛的一篇帖子。大学之前由于条件有限,张海潮接触不到太多课外书籍,大学以后一下见到五层楼的图书馆便眼花缭乱。他对文学和社会科学产生了特殊的偏爱,甚至常常逃课恶补一番,还时常抄录。每每看着不同的作者对同一类问题发表出不同的观点,他觉着都有道理便尺长寸短兼收并蓄,同时还爱总结归纳并加入自己的观点。谁想,一篇由诸多观点揉成的关于如何对待男女感情以及到底该如何相处的评判类随笔在校园BBS上一经发出,浏览量很快破万被自然置顶,就像一碗鸡汤,疗慰患者无数。当然,也包括当时刚刚失恋整天昏天黑地一蹶不振的李茹燕,一碗鸡汤治愈了一个人。李茹燕走出阴霾豁然开朗,复活后甚至怀疑以前那是神马爱情,简直荒谬,此前短暂的阵痛都是多余,从此因为一碗鸡汤喜欢上了一个人。
张海潮来自北方农村,四年级那年父亲意外去世,母亲务农。在父亲去世多年的时间里生活带给这个家庭的艰难不仅仅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当然还有村中各种势力的压迫和家族内部关系破裂的挑战。但要强的生命就像压在磐石下的野草,越压迫就越不会屈服,最终他还是长大了。受尽生活考验的他长相老成,意志刚毅,行止传统,为人桀骜,在人群中算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另类。以他的条件,虽然内心渴望但从没想过在大学时真的能谈上恋爱,因此,有了女朋友后对女朋友自是百般呵护,还在他们确定关系的当晚就将好消息告诉了自家老太,并做好了将来与这小女友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准备。
张海潮本来今天上午应该轮守这个宿舍的共有摊位,可是他之前已经有了自己的安排,眼见两件事都不能耽误,只能陪女朋友吃过早餐以后安抚几句便抓了她的苦差。
由于吃过早饭出门较晚,一上午时间就显得紧紧张张。他决定先去数码港商量着把旧电脑卖掉。原想把这台电脑寄回家,可是交给整天农务缠身的老人用显然不现实,带到那个千里之外还从未谋过面的单位去又怕太累赘。好在数码城还有一个他曾经帮过忙的哥们儿在开着电脑装配店,只不过费尽口舌却惹来满心烦躁。他烦躁他曾经出手帮朋友忙的时候大包大揽尽显神威,而需要朋友坦诚相待的时候却被压价如此之狠,看来对方是抱定以后不会再找他帮忙的态度,他也只能怪自己识人不善、遇人不淑。完事儿以后,还得顺路去一趟嘉家园外的临时献血车上再做一次无偿献血,虽然终将离开这里的事实已成定局,但在这里生活了四年的他对这座城市已经有了情感,他发誓将来还是要回到这里,他的心属于这座城市。收到女朋友的信息,张海潮看了看献血车对面开着的一家酸奶小店,决定献血结束的时候过去买上一杯女朋友最爱吃的红豆冰双皮奶。可是,献血结束,献血车却赠送了一盒奥利奥。面对意外出现的第二选择,他想了想双皮奶,提了提奥利奥,最终认为奥利奥也能把女朋友哄开心,一来这是自己用鲜血换来的,二来她虽然撒娇粘人,可总是善解人意。此外,他还得去趟批发商城,买些打包用品,他有很多生活物品需要提前整理然后打包邮寄回家。一趟下来,他被搞得大汗淋漓。
另一边,李茹燕百无聊赖,一个电话打给才下班做着午饭的妈借以打发时间,中途舍友吃完饭路过,她回绝了她们逛街的邀请。
……
张海潮发现,当时间真的来到距离快要毕业离校没有几天的时候,它变得如此的宝贵,完全可以以小时来计。时间所剩无几,而需要办的事情却实在太多。
全班同学的集体合影、穿着学士服的自由拍照分别花去了大半天时间,到处踩点,即便走得人脚板酸疼,却没有人掉队,都坚持走完了全程。这活动期间花絮了太多男男女女间的调侃与告白,他们放下了曾经的拘束和芥蒂,在这一刻以美好为大学四年里所有的成见与误会画上了句号。
要抽出时间请照顾过自己的学长、学姐吃顿饭,餐食虽然只能是醋溜土豆丝和辣炒花蛤这等级别,可清茶淡酒情到即可。席间自有女朋友作陪,是告别,也是托付。学姐趁女友离席悄悄叮嘱他要常回来看看,她说在时间和距离面前再深的感情也会变淡,现实就是现实,没有人会等你到海枯石烂。张海潮不以为然,转脸就将学姐的忠告向小女友原话传达,而两个人随后的山盟海誓换来的当然是学姐口头的祝福。学长呢,最后告诉他一句话,在工作单位要喝酒,要能喝、会喝,事实证明酒文化是很多企业文化最重要的一部分,随后当然又列举了学长的学长甲乙丙丁一干人等加以佐证。而这条曾经影响了无数懵懂无知大学生的金科玉律在张海潮后来八年的职业生涯中最终被他判定为一条悖论。
离校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活动——陪女朋友看电影。校学生会会利用周末在西教107播放免费电影,陪女朋友去看电影是长期坚持下来的习惯,这离校前的最后两场当然显得弥足珍贵。这里是免费的情侣会所。
张海潮就这样忙碌着,时间就这样奔跑着。
……
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的忙碌绝不仅此,本来就紧张的时间还会被不断地挤进插曲。
这天午后,张海潮趁着天气阴沉没有阳光去距离学校二里路远的餐馆定位置。毕业季,订座计划要赶早。刚出北门,就被大门不远处马路边缓缓停靠的一辆奥迪A6吸引,车上随之下来的中年男人气质非凡,一刹那,他被他的儒雅所感染。四十岁左右,高矮胖瘦中等身材,坐下奥迪,自信沉稳,风度翩翩,不是成功男人的标准模板又是什么?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儒将”一词,并将自己将来的形象与面前的男人自然而然地联系在了一起。
“同学你好,请问你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声音传进张海潮耳中,这音色这语速恰到好处,使人听起来甚是舒服。
“对啊。”
“是这样,前面不远,海岛湾公寓二期有一个售楼处,我需要找一个人帮忙去排一晚上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问一下身边有没有同学愿意抽出一晚上时间?”
张海潮稍加思索,班里有一位陕西来的同学,条件比自己还要艰苦,大学四年都没见那哥们儿买过衣服,可以把这个活儿介绍给他,如果报酬不错,当然自己干也可以,能给一百块他就自己干。打定主意,便问:“一晚上多少钱?”
“五百?”
“只管排队?有没有其他的活儿?”这是非常高的工价,虽然故作镇定,他仍难掩惊讶,要知道自己去饭店当过服务员,一天到晚一会儿不歇十几个小时,腿几乎被累断,才能拿到五十块的报酬。即便如此,还是有同学争着去干。有钱人的生活都飘在天上?他们的脑子是怎么想的?这绝不是简单地用出手大方能形容的。他将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再拔高了三个层次。
“没有活儿,只需要排队,下午吃完饭过去,排到明天早晨八点就可以。”
“呃……”
“有人的话可以先付二百定金。”
“可以,我帮你找一个,找不到的话就我去。到那里找谁?”
“吃完饭等在这里就可以,我安排车过来接,然后把人送过去。”
说完,张海潮接过押金,两人互留联系方式,各自离去。一路上,张海潮时不时摸摸兜里实实在在的两张百元大钞,确认过它们的存在,回忆着别人掏钱时毫不在意的样子,兴奋转为困惑,困惑转为羡慕,羡慕转为激动,他想,原来有钱人不光是老家那些矿老板大腹便便的样子,他们居然也可以这样的优雅。他开始放弃了模仿电视上某明星社会大哥般的步态,转而走起了儒雅的路线。
早早吃过下午饭张海潮就联系了对方,对方却并不着急,告诉他可以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大约在将近七点的时候才又有一个人联系了张海潮并接他过去排队。
张海潮第一次接触售楼处,它藏在一片树林里,大厅的玻璃门敞开着,两盆一人多高的观赏竹摆在门口两侧,一个礼仪小姐装扮的工作人员在门外负责一般的招待。他们到时,外面宽阔的场地上已经长长地摆放了一列塑料板凳,而前面三个已经有人稳如泰山般地坐在了那里。送他的人让他安坐,自己则进去大厅里探视一番,然后出来略加关心地告诉他晚上冷了可以打电话、第二天早饭有人会顺路带来,还问他早饭想吃什么等等才告别离去。
排位靠前,张海潮居然很有经济头脑地想到了占座,随即他空出三个,自己坐到了7号座上。几乎就在占座计划生出的同时,他心里盘旋出一道小学生都会的算术,乘法,四个座,四五两千。如果一切如自己所愿,第二天早晨他将有两千块的进账。他曾抱怨自己头脑不够灵活,从来没有做买卖的天赋,却不想临近毕业能有飞来横财,一切全靠上天的照顾。假如两千入账,将会……漫漫长夜,兴奋的张海潮抄起心中画笔,开始为自己的两千块摩画未来。
夜幕降临,队伍渐长,中途两个人曾试图装傻充愣堂而皇之地侵占到张海潮的前面,都被他以此座有人为由给支走了。空气中悬起细小的水滴,潮湿得有些瘆人的海风使排队的人都蜷缩了起来,人群渐静,再无波澜。可张海潮却并没有倦意,他给自己画的饼够大,大得使人亢奋。沿着这条大饼的成饼之路他给自己设计了生活图景,不用问,前景美好,未来可期。可是,突生的卖座计划并不顺利,不管他给后续队伍发出怎样的暗示,都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哪怕一丁点要购买的意愿,他急。相反,后面的人除了自顾打盹儿的,便是一个人聊微信的,偶尔一两个人冒出一两句自言自语便是队伍里能听到的唯一声音。张海潮听到有人说这里的房价一万五,他又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两千块在将来买房的宏大计划中着实是杯水车薪,靠怎样的收入才能在这里买到一套自己的房子呢?攒钱,要到什么时候?老人肯定是指望不上的。十年?还是二十年?如此算来,房子尚且困难,他梦想的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别墅呢?没有房,结婚更是问题。他又急。晚上十一点,张海潮哄过女朋友睡下后仍无睡意,他思虑万千,心乱如麻。
清晨,买房排号的队伍被露水打了,如死一般沉寂。张海潮的座没卖出去,内心焦急,毫无倦意。终于等到5点半时,一个学生模样的同龄男子咬着煎饼提着豆浆匆匆赶来,轻车熟路地经过简单交涉便不费吹灰之力地以一百元的价格买走了张海潮屁股下面的座位。两人同校,男生低他两级。他后来告诉张海潮他也是帮人排号的,但他没有说排一晚上的报酬,张海潮也讳疾忌医般地没有问,但傻子都知道人家无利肯定不会起早。他还告诉张海潮,他是在网吧跟同学打了一晚上游戏后才赶早而来撞撞运气买个座号,如果买不到,顶多背弃这不能称为职业的职业道德,大不了退还押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张海潮因此知道这个男生已是投机的“惯犯”,自己还在为占座换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的时候,人家早就料想到了他的前面。至此,张海潮两千元的美梦被男生寥寥数语击得粉碎。
终于在此时,一晚上没有休息的张海潮没有了精神,如果不是三百元还没有到账,他甚至都没有心情再继续排下去,期望越高,失望越大,此时的他,情绪复杂。他开始想,自己靠劳动赚取了五百块的报酬那是理所应当,即便有点小贪心摆下雕虫小技也说得过去。可是别人,轻轻松松几乎是零付出地获得了利益,应该比自己少,当然也可能比自己多,但那明显与他的付出不成正比,并且是建立在别人付出时间成本的基础之上,这是攫取,这不公平,或者说,如果对方不投机,自己的座就有可能卖给他背后的冤大头,就有可能卖出500块。他又感叹,天外有天,自己还曾为天降横财喜出望外,还曾激动地给自己擘划未来,可人家,宠辱不惊,得失淡然,只赚差价,一点不贪。所以,人家几乎无成本,无付出,跟别人比起来,自己的贪婪与小聪明都太不入道。他还质疑,原来规则可以被这样打破。唉……一件事里感叹太多,他感到自己还是太嫩,还需要持续不断地成长,成长,再成长。
……
终于,在离校前几天,人们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耗时四年才换来的两页证书纸,他们都不禁双手托起展开来端详一番并各自消化各自的情感。恰巧,张海潮一室的散伙饭于同一天来临。
天色渐暮,走在人行道上三五成群去吃饭的毕业生们看着滨海大道上的车灯形成火一样的长龙,看着路上三三两两快快乐乐的学生们,内心生出的是些许酸楚。每一个具有象征性的仪式都会在他们内心脆弱的地方戳上两下,仿佛时刻都在提醒着他们,履行完这些仪式,他们将奔向各自的远方踏上新的旅程。
散伙饭的场景理论设定应该是6个人,话惜别,送祝福,畅谈理想,最后还应该再来个十年、二十年后再相聚的约定。主角们今天都没有带女朋友,喝的是95块一桶的扎啤,吃的是大学生们钟爱的廉价火锅,7块钱一盘的特价羊肉他们整整吃了四年。热气腾腾的火锅,赤裸的上身,冰冷的扎啤,一杯杯酒被不断提起,然后再埋头吃两口混杂着辣椒皮和麻椒的羊肉,满头大汗,酣畅淋漓。在这种氛围里,六个人都有意识到一点,但谁都没有说出最现实的那句话:这次散伙饭很有可能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次齐聚。
聚会遇到了酒精就像演习遇到了战争,真实场面与预先设定的剧本总是出入太大。原本6个人想认认真真地享受最后一次聚餐,可事与愿违,他们的包厢很快就与外面的环境融在了一起。大家很快意识到,今天来这种场合吃饭的全是毕业生,厕所、包厢、楼道,包括饭店外面的场地上全是红红绿绿的身着各自专业统一毕业T恤的学生,这些颜色太过扎眼,遇到熟人躲也躲不掉。原本的6个人,因为熟人太多,相敬成风,吃着吃着就吃到了隔壁包厢,包厢连着包厢,扎啤也换成了瓶装青岛。人们有的谈天说地,有的相拥而泣,其间夹杂“嗙啷嗙啷”啤酒瓶子倒地的声音,场面如粥,混乱不堪。
按照遗传来说,张海潮应该最多只能喝两瓶啤酒。可天气无常,基因有变,张海潮不仅能喝,并且非常能喝,在同级里,他的酒量称得上凤毛麟角,整箱的啤酒有时会让他醉,却绝不可能使他倒。今天这场面,他沉着应对,所向披靡。
在东倒西歪的酒瓶声里,饭局终于近了尾声,随着人们慢慢离去,李茹燕按照约定的时间来楼下接她的男朋友。张海潮搂着他心爱的女友在趔趔趄趄赶回校园的途中,借着酒劲,少不了对她又是关心又是叮嘱。李茹燕习惯性地藏进男朋友的怀里,旁若无人理所应当地享受他的拥抱,嘤嘤喏喏,小宠物般地应答连连。
路灯明亮,树影斑斓,一路上,尽是喝醉酒后摇摇晃晃的人们,偶尔有人手扶梧桐上身前倾做呕吐状,有人蹲在路边吐到了草坪上,有的人控制不住甚至直接吐在了公寓楼里一进门的大厅。这一天,这帮人尽到了四年之兴。
一切程序走完,已经陆续有人开始离校,这几天校园的广播里尽是播一些与离别有关的伤感歌曲。张海潮浑身上下没有一颗音乐细胞,亦是很多歌曲都没有听过,不过他却对吴奇隆的《祝你一路顺风》颇为感冒: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
张海潮没有回老家看看的打算,也没有急着离校,因为距离到单位报到还有两天时间,他贪恋着与女朋友的温存。
如穷小子逆袭,两人在一起的时光混得小桥流水,桃红柳绿,有声有色。李茹燕出身干部家庭,却追求小资情调,在灯火如潮的夜色里带张海潮闲逛地下商城、做指甲、吃小吃,在阳光明媚的白天拉张海潮翻螃蟹、吊虾米,尽享情侣时光。
张海潮也有表现的机会。这天午后去公寓楼下接女友逛街,却见门厅内围站三个保安,两个女生正在接受盘问。张海潮见女友路过围观,心生好奇,也从旁关注一探究竟。两女生在跳蚤市场结束时原来摆摊用的床垫被校外进来淘货的小贩看中,便以四十一张的价格出手,后来感觉划算,又与同寝室舍友商量将剩余四张也一并卖给了小贩。谁想,小贩携床垫出大门时因目标太大,被保安拦下,且因床垫规格统一被怀疑是宿舍楼内统一的配置,被定性为公共财物。小贩心虚,如实招供。保安见有立功机会,一路调阅监控,费劲一番周折,终于查到床垫出处。宿管不明所以,又叫来物业领导,因此三方聚齐,学生无疑成为弱势群体。
各年级的学生越聚越多,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有人甚至冒出名词“盗卖公共财物”;物管大妈闻言,窃窃私语,建议报警处置;两女生被吓得不轻,苦苦哀求,连连道歉;李茹燕见是同门学姐,而且本来认识,与好心同学一起小声从旁劝解;物业人员乙方得理,翻身农奴把歌唱,得理不想再饶人;保安小伙儿们不分敌我,从旁助阵,一时场面火热,难解难分。
张海潮本欲维护女友,也上前搭话,说:“人家最初也没想到这是公共财产,入学时都是交过钱的,既然被子枕头是同学们用过就成了自己的,对于这个床垫谁也没多想,对不对?况且,大家都是学生,又是女生,能有什么坏心思?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一旁自然有人附和。
物管有人辩道:“少胡搅蛮缠,当初入学交的是押金,这几天没看到毕业生都在退押金吗?还你们买下的,买下怎么不连床一起搬走啊?”
张海潮机灵,问:“既然是押金,东西就应该都是你们的。为什么被子毛毯这些给了我们?物业做慈善,真这么好心?”
物管语塞。可是,一人揭竿,众人跟随,当即就有人说当初入学时收费是500,押金却只退了100,那么剩余400是不是买了东西?都买了些啥?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世间不乏有心人,居然人群里有人保留了自己入学时的物品清单,管她是几年级的呢,拿来一看,事态直接反转。
张海潮是正义的化身,就好路见不平,这时候血涌大脑,思路清晰,七七八八先将保安教育一番,斥责他们阿谀谄媚,急于表现,好坏不分,目的不纯,随后又骂物管人员看人下菜,仗势欺人。物管吃瘪,本来不服,却激得张海潮非要查查历年的旧床垫都去了哪里,是不是又以旧充新卖给了学生,还要查查这样的物业怎么就能进了大学,甚至喊叫不管谁是物业的后台,也要联合学生将物业赶出校园。物管怕事态闹大,只好屈服。最后,张海潮训完话才以领导的口吻让他们各自去忙,大大展示了一番领袖之风,更是引得李茹燕的崇拜和围观者的掌声。
以后很多场合张海潮都擅长做领袖,只不过他并不全是以理服人,而是他思维敏捷,能言善辩,再加气血上头,宁折不弯,靠气势压人,逼得别人不得不退让,因此如果遇到强者或者不懂退让的榆木疙瘩就有越闹越大最终闹过头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