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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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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再说。”尹恒弯下腰小心捡起地上的瓷片,没再多提梁肃的事。
相伴相知的十几年里,尹恬相信梁肃,也依赖梁肃。哪怕二人没有互生情意,打小认识的情分,也足矣让尹恬把他视作身边极为重要的人。但就是这个极为重要的人,彻底伤了尹恬的心。
夜里,尹恬浑身无力,很容易就睡过去了,只是那些暂时搁在一边的各种思绪,终究汇聚成一个个梦境,让尹恬不得安宁。尹恬被惊醒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因为在梦境中被梁母狠狠推到地上而彻底清醒了。
尹恬不过动了下身子,旁边的尹澄就跟着醒了,迷迷糊糊闭着眼对尹恬说:“姑姑,几更天了?”
“还早,我想起身走走,你安心睡。”尹恬说着掀开了被角。
尹澄的反应极大,一下坐起了身,拉住尹恬的胳膊,“姑姑要休养,出去小心受了凉。”
“我多穿几件就是,总躺着人都躺没力气了……”尹恬到处寻火折子,想点根蜡烛再穿衣裳。
“姑姑是病了才会没力气,就得多躺着!”尹澄硬拉着尹恬,逼尹恬无法离开床,“姑姑是不是饿了?我去厨房给姑姑寻点东西吃……”
便是尹恬病了,尹澄也积极得十分不寻常,更像是要让尹恬放弃离开房间的想法。
尹恬没力气推开尹澄,遂道:“我不喜欢黑黑的,你把蜡烛点着。”
尹澄乖乖应下了,下了床不知在哪儿摸出火折子,点了床边的两根蜡烛,屋子里的光线尽管昏暗,但东西都能大概看清了,但尹恬四下看了半天,也没有瞧见自己的鞋。
“你这几日没做刺绣吧。”尹恬若无其事地随口问了句。
尹澄扭扭捏捏地坐回床边,振振有词道:“歇几天也不要紧,姑姑病了,我得照顾姑姑……”
“话不是这么说,今日姑姑病了你歇了,过几日你弟弟妹妹出生了,又要帮忙照顾弟妹,岂不是总有理由偷懒?”尹恬轻轻推了推尹澄的后背,“把你绣的拿过来瞧瞧!”
“姑姑不用操心我的事,慢慢学就是了。”尹澄噘着嘴,十分不快。
尹恬怎么看都觉得尹澄像是心里憋了什么事,而这件事毫无疑问跟自己有关。“爹爹回来了吗?”
尹澄眼睛乱瞟,点点头。
“爹爹怎么说?”尹恬心里也揪得紧。
“哎呀姑姑快躺下休息,我一个小丫头,祖父哪里会跟我说什么……”尹澄又硬要推尹恬躺下。
尹恬拦住尹澄的手,问道:“那祖母呢?”
“不知道……”尹澄闪烁其词。
窗外的夜色渐渐泛蓝,天快亮了。尹恬越想越奇怪,自醒过来后,尹父尹母都没有过来看过,尹恪夫妇也没有出现。
“怎么会不知道?爹娘现下总在家吧。”尹恬推开尹澄,想自己去看看。
尹澄迅速在前面挡住去路,“姑姑别去,姑姑身子弱,大夫说了不能出去吹风……”
“你帮我找件厚些的衣裳。”尹恬坚持要下床,光着脚便往门口去。
“姑姑!姑姑!”尹澄意识到不对,追了上来。“姑姑不要过去!”
尹恬与尹澄拉扯不下,尹澄急道:“祖母生病了,爹爹不让我告诉姑姑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尹恬感觉头一阵晕眩,差点没站稳,在尹澄的搀扶下,倚在墙边。
“就是……那天……”尹澄垂着头,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而愧疚。
尹恬的眼里顿时积满了泪水。哪怕昨日尹恒问起,尹恬也还存了一丝希望,想着梁肃并非无情无义的人,他或许并不知晓家里打算在他考上后退婚,现在无论梁肃怎么想都不重要了。
“娘因为我的事而病倒了,做女儿的忙不上忙也罢,连看都不看一眼,焉有此理?”尹恬绝对不可能安心休息了。
稍微缓过劲来后,尹恬拖着身子踉踉跄跄走到了父母房间,果然就见尹母病恹恹地睡着。
天阴沉沉的,寒风呼啸。临北土地站在尹宅外墙边喟然长叹:“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情之所至,便难脱身,男女皆是如此。”重明面有薄愠,“依你说的,我救了她,快告诉我星君到底在何处?”
“仙骨剃了,咱们只能靠猜,便是猜错了也是有可能的。”土地抚了抚长须,“咱们已经等了三日,我猜他定是坐立难安,夜不能寐,必会来看望尹恬。”
“你是说,是那天那位公子?”重明一早知道无法再靠仙元辨认出少微,但也难以相信竟然和少微面对面都没能认出来。
“星君生于天庭,长于天庭,寻常仙者需靠经年累月的修炼摈弃凡心,才得成仙。星君则不同,星君生就有一副至纯的心,也因此,在凡世走的那一趟对他冲击太大,他无法轻易摈弃凡心……”土地答非所问,讲起少微不肯留在天庭的缘由。
“这一世,我定要帮星君重新修道!”重明牢牢记得下凡的重任。
土地又是一叹:“此事难于凡人上青天。”
“你方才不是说那崔公子便是吗?何以见得?难道就因为他也倾心于尹恬?”重明对少微的眼光是一万个放心,认为该不止一人倾心尹恬才对。万一寻错人,助旁人成仙了,重明难再寻着合适的时机下凡了。
重明下凡前去找过红喜神一趟,红喜神告诉重明,当日少微不过碰了一下尹恬的红绳,那根红绳当时就断了,红喜神不动声色施了幻术蒙蔽了少微,但心下已意识到少微恐怕会再次下凡,之后发生的事果然印证了红喜神的猜想。
靠着这点线索,重明直接便往临北来寻尹恬,期望能在临北找到少微。
“我方才说过了,星君与历经轮回的凡人不同,星君便是剃了仙骨,心性也是极为纯良的,还有点……”土地自知仙阶不高,莫说在星君面前,在神鸟面前亦难挺直腰杆,说话得客客气气的,因而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星君自然心善,还有点什么?”重明对土地的顾虑毫无察觉。
土地心直口快,憋不住话,遂作了个揖,战战兢兢道:“有点……有点缺心眼……”
重明与少微一同长大,少时把他当好友,长大了随侍左右,对少微又多了几分敬意,骤然听土地说了句大不敬的话,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怒道:“你这厮哪来的浑话,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不敢不敢,小仙知错,您莫见怪……”土地素闻重明鸟脾气极大,要不是成仙已上百年,能经得住事,不然真得被他一双喷火重瞳吓得双腿发软。
重明见他如此,不好继续发恼,把头侧到了另一边,见远方正有一人朝这边来,看身形是个男子。
那日,尹恬浑身湿透了晕倒在土地庙,土地左右为难,犹豫是否要显出真身相救,恰逢重明下凡寻少微。重明真身似火般红艳灼烈,便是待在尹恬身边一会儿,尹恬很快就能暖和起来。土地不用担心随便施法违反天规,只需哄了重明现出真身即可解决困境。重明见是尹恬,也并无推辞之语,只是尹恬身上的衣物半干未干之际,崔延闯进了土地庙,惊得土地麻溜躲回神像中,重明迅速幻化成人形,神色别扭地搂着人事不省的尹恬。
“你!你这轻薄之徒!你快放开她!”崔延愤怒异常。
重明大感意外,莫名其妙低头瞧了自己的装扮,也有些恼,“你这瞎了眼的,本姑娘不过偶然路过此处,什么轻薄之徒,我难道轻薄了你吗?”
重明数年不曾下凡,早不知如今凡间女子是何装扮了,眼前的尹恬浑身湿透了,哪能看得出衣裳的形制,因而重明幻化出人形,身上穿的仍是在天宫的服饰,各宫掌事的服饰相同,并不区分男女。
听重明说话的声音虽然力道十足,但仍能轻易听出是女子的声音,崔延知道错认了男女,站在原地歉声道:“是我眼拙,冒犯了姑娘。不过我从未见过姑娘,姑娘为何会在此地,还……还与尹姑娘如此亲近……”
重明没心思想面前的崔延是什么身份,以及和尹恬是什么关系,随口应付道:“与你何干?你又是尹姑娘的什么人?”
崔延接不上话,目光呆呆地落在尹恬身上。“她的家人在到处找她,姑娘若是方便,把她送回去吧,她府上在……”
“无需你告知,我知道。”重明只想赶快轰走面前的不速之客,尹恬湿漉漉的衣裳挨着重明,让重明浑身都不舒坦。
崔延没有再看重明一眼,痴痴道:“劳烦姑娘劝劝她,千万要宽心些……”
“知道了。”重明真没见过如此婆婆妈妈的男人。
重明送尹恬回去时,崔延仍在土地庙,走到神像面前跪下,哀求道:“求神明垂怜,小生崔延,愿意用自己所有换取尹姑娘此生不再有任何痛苦,请您成全,让她好好活下去……”
听土地转述崔延这段话,重明心中不是滋味。
剃仙骨前,重明多希望自己能留住少微,希望少微像从前那般在意仙阶,在意修为……偏偏,少微全都不在意了。
“重明,那天,她都到弥留之际了,却反反复复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我能活下去。她觉得我的命珍贵无比,其实不是的,没有她,我活千年万年也都是折磨。我不会把她拱手让人,我要陪着她,有了她,我才能跟她一起好好活下去。”
少微说完,笑着走向了那个绝无退路的高台,毅然选择了放弃天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