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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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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到银杏树变成一片片金色时,秋试即将开始。
尹恬买了只肥大的烧鸡贿赂放堂归来的尹洵,哄他次日去文昌帝君那儿上柱香,尹洵手里拿着鸡腿,嘴边满是油,就厚脸皮地拒绝了尹恬的要求,“这不合适,我整日贪玩,没认真读几本书,文昌帝君瞧不上我,必不会应了我的请求……”
尹恬真想使坏把尹洵手上的鸡腿打到地上去,让他吃不成才好。尹洵鬼主意一套一套的,口齿不清地继续说道,“要不姑姑明日陪我去书院吧,姑姑扮作我的书童就好了……”
自去书院读书以来,尹洵书读得不怎么样,隔三差五在家嚷嚷想要个书童,现下胆子大到包天,让尹恬冒充他书童的主意都敢想。
见尹恬似笑非笑,尹洵咽下了嘴巴里的食物后,试探道:“姑姑自己帮姑父祈福,比我去要合适吧,万一我哪句话没说对……”
“不要乱喊!”尹恬用力拍了一下尹洵没抓鸡腿的手。
几句祈福的话都不能确保说清楚,尹恬不对尹洵抱期待了,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几口消消火气。
尹洵在旁没心没肺地吃完了鸡腿,接着道,“不行的话,我让崔哥哥帮我吧,他每晚都在书院里,偷偷上柱香……”
“你跟人家这么熟络?我给你买了烧鸡,你都不肯老老实实帮我……”尹恬把桌上剩下的烧鸡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尹洵反应极快,一只手迅速抓住了烧鸡的身子,嘴里还振振有词,“姑姑!不是我不帮姑姑,先生不准放堂了还在书院乱逛!”
就算如此,尹恬也绝不可能为此事麻烦崔延,几个月前闹的不愉快历历在目,尹恬有时也后悔,不该被一个孩子的话气坏,进而跟他在书坊争吵,明明尹恬根本不是容易闹脾气的人。
犹豫了几日,尹恬听从了尹洵的鬼主意,打扮成书童的样子跟着尹洵去了书院。尹恬的记忆力极好,进了书院的门,不需要尹洵指,尹恬知道文昌帝君的庙在何处。
学生们都在上课,尹恬沿着空无一人的小路,走到了文昌庙。一路踩着金色的树叶,听着若隐若现的读书声,尹恬慌乱的脚步渐渐沉稳。
尹恬能帮到梁肃的事几乎于无,冒着风险跑到书院来,无非是求个安慰。
上次来时,尹恒错把先生当文昌帝君,闹出好大笑话,如今站在文昌帝君面前,尹恬不会再偷偷打量神仙的容貌,而是虔诚地跪在庙里,恳请文昌帝君能庇佑梁肃。
尹恬不那么在意的事是梁肃当下最在意的事,尹恬只想梁肃得偿所愿。“阿肃哥哥自小苦读诗书,不远千里赴苏州求学,定然吃尽了苦,求帝君保佑他秋试能考中……”
庙里凉飕飕的,尹恬跪了一会儿,全身上下都凉透了,站起身时腿也麻了,怎么也迈不出步子,最终只得在原地站着。
缓缓的片刻,尹恬忽然听到了说话声越来越近,应该是要往庙里来,尹恬来不及先一步出去了,未免被人识破女儿身,只得拎起书箱往神像后跑,蹲下身躲在后面。
“少爷,大白天往这儿来被先生知道了要挨骂的……”
“我又没有求神仙什么,知道了就知道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
是崔延主仆俩在说话。
尹恬想往里再躲躲,脚猝不及防踢到了什么东西上,疼得尹恬不由自主闷哼了一声。尽管很快捂住了嘴,脚步声还是离尹恬越来越近。
“你去买点檀香来。”崔延吩咐道。
程驷惊道:“不是说不求神仙什么吗?”
崔延不耐烦地催促道:“让你去就快去,走吧!”
程驷应该是顺从地出去了。
现下庙里只剩崔延和尹恬了。
尹恬无论多不想,也无法避免在这里遇见崔延了。
躲在阴影里的尹恬将面前站在阳光下的崔延看得一清二楚。
崔延没比尹洵大几岁,两人都是总角之年,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崔延得自己处理许多事,一言一行都比尹洵成熟太多,尹洵还完完全全是个调皮撒娇的孩童,在尹澄也不是个可靠的哥哥。
尹恬蹲着身子,在还没被发现的刹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念头。此情此景,和尹恬的境遇何其相似?
他们是沐浴着阳光,前途无限的读书人,尹恬是只能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看书的小女子。
人家在文昌帝君面前求的是自己的前途,尹恬永远无法替自己求什么。
何况眼前的崔延是书院里有名的才子,与其说尹恬不该和他有什么交集,不如说尹恬从来也不配。
“你……”崔延发现了角落的尹恬。
尹恬不想解释什么,在原地怔怔对上崔延的眼眸。
崔延的惊讶转瞬即逝,随即平静地问道:“你来这儿替他祈福?”
尹恬像被捕快抓了个正着的犯人,十分心虚,“是。”
“我要是你,我不会希望他真的考上。”
崔延的话一下惹怒了尹恬,尹恬强压着怒火,咬紧牙道:“我不会这样想!”
不在意梁肃是否考上,和希望他不要考上,不仅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后者几乎可以算作一种恶毒的诅咒。
崔延走近了几步,转而问道:“你的手好了吗?”
“好了,多谢你关心。”尹恬站起身,用受过伤的手拿起了书箱。
簪子当时扎得很深,尹恬的手上留了一个疤。尹母每次见到都要叹息一番,说无端多了个疤,可惜了玉手纤纤。
“我要回去了。”尹恬低着头向崔延告辞。
“我跟你道歉……”在走过崔延身边时,崔延突然开口道。
“不用。”尹恬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尽快离开。
若是被旁人发现,孤男寡女在神像后面,尹恬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我那日说的不是玩笑话,也不是要冒犯你……”崔延对着尹恬的背影喊道。
尹恬恰好又站在文昌帝君面前了,回过头看了一眼文昌帝君,之后才看向焦急的要解释的崔延,“我没有怪你……我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该和你再有来往,抱歉……”
崔延追了上来,“刚来这儿的时候,我每天都盼着走,我觉得在这儿我什么都做不了,哪怕去叔父家借住,我也不愿意在这儿,你给了我留在这儿的勇气……”
尹恬满腹疑惑,崔延不知酝酿了多久的话终于得以倾吐出来,“没有多少人有你一半的勇敢,更没有多少人会为了陌生人冒着得罪侯爷的风险开口要什么,我知道你觉得都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却不是,是有了你,我才能读那本书,如今我才能安心留在这儿,成为一个所谓的众人称赞的才子……当着旁人的面,也为了你的名声,我不便说这些;当着你的面,我若也装聋作哑,还看你因此与我疏远,那我岂不是混蛋一个?”
崔延自己骂自己,还先笑了起来,尹恬百感交集,笑不出来,只道,“那我岂不是成了伯乐?”
“是,你当然是。”崔延确定无疑,“所以你不能疏远我,千里马没了伯乐,算什么呢?”
尹恬的动容总会被理智掩盖,“你将来会去别处,去更好的地方,就像阿肃哥哥那样……”
尹恬哽咽了,眼里沁出了泪水。
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梁肃变成了尹恬心里一根又细又软的刺。只要提起,刺便会狠狠扎一下尹恬。
尹恬太过思念梁肃了,却总要强行劝慰自己,梁肃的世界太大了,尹恬重要但终归不是惟一;而尹恬的世界太小了,梁肃在尹恬心里的分量压得尹恬常常喘不过气。
喜悦难以立刻和梁肃分享,悲伤无法写到信中,尹恬不能好好面对真实的想法,只能强打起精神装出大方懂事的模样。
“我不是他。”崔延垂下眼眸,很快又目光似水,取出一块洁白的帕子递给尹恬,“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值得你等……”
尹恬含着泪惊恐地瞪大眼睛,眼泪便肆无忌惮地滑落在地。
“不是的……阿肃哥哥不是……”尹恬想要争辩。
崔延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生生咽了下去,最终只道:“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是最好的。”
尹恬一边擦干眼泪,一边道,“我没有那么好。我也求过阿肃哥哥,让他不要去苏州。我也没有那么在意他的前途……”
因为担心被文昌帝君听去了,尹恬赶紧住了嘴,重新跪在文昌帝君面前请求道:“我想阿肃哥哥能实现愿望,我怎样都好,请您庇佑他,请您一定要庇佑他……”
尹恬言辞恳切的请求文昌帝君未必听见了,但崔延定是听得清楚明白。
尹恬强忍着泪水,哽咽着说了许多。崔延一直沉默地盯着神像,待尹恬不再说了,崔延才道:“你这般替他着想,定是……定是特别在意他……”
尹恬脸一红,头埋得低低的,“阿肃哥哥是很好的……”
“但愿如此。”崔延这时终于瞧见了尹恬手上的疤痕,再说不出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