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曲》徐子乐

1、楔子

　　青山空寂曲悠扬，一曲忘尘一曲凉。
　　昆仑殿内无歌舞，三峰神宫琴弦忙。

　　昆仑第三峰神宫。
　　青纱缦帐随风飞舞，幽幽琴声随着殿中焚香之气袅袅升空，散入殿外草木之中。
　　弹琴之人身着一袭青衣，未束起的发丝松散着，顺着衣摆落在光滑的地面上散开。
　　身着战甲手持玄铁制成利刃的昆仑神君刚巡视过昆仑山中宫殿，此时才腾出时间来到这处被他调离全部弟子的宫殿。神君眉眼间有些疲惫，盔甲间配着一块略显突兀的白中散着金色的玉珏。
　　玄甲战靴踏上宫殿阶梯那一瞬，琴声戛然而止。
　　昆仑神君置若罔闻，轻挑开垂下来的帷幔，行至殿中琴案前。

　　“师尊。”，弹琴之人声音悦耳，宛如清脆笛音。
　　“你不必随他那般叫我。”，昆仑神君放下手中剑，盘坐到弹琴人面前。
　　“那便如万年前那般，吾唤尔小六？”，弹琴人轻笑，伸手敛去案上琴，转而变为齐全的茶具。红瓦炉上的小壶不多时便咕噜咕噜冒出了一丝青烟。
　　“当年的玩笑话，冥甲君还记得清楚。”，昆仑神君拿起茶具，熟练地烹起茶来，“他近日可好？”
　　“尚在沉睡。”，冥甲神君接过玄衣神君递来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冥甲君打算何时唤醒他？”，昆仑神君为自己添了茶，又规矩地坐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弹琴人放下茶杯，瞥了一眼对面之人，浅笑问道，“尔来此只是为了那个不省心的徒儿？”
　　昆仑神君脸色未变，声沉如海，“他在神君处，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事搁外人看不出来，冥甲神君与对面人相处十几万年，还是看得出昆仑神君脸上微微泛出的红晕，故道，“尔将那般大的烂摊子推给吾，如今还要做甩手掌柜。吾此处才刚修缮完备，可经不起那个疯子几番冲撞。不如，吾将其赶去寂海，省得还要为其操劳？”
　　“不可！”，昆仑神君猛地立起身，见冥甲神君脸上揶揄神情，才道又着了这沉寂几十万年的老神君的道，只好开口，“他在冥甲君处自是有冥甲君护着，哪里还用我来为其操心。”
　　“哦？”，冥甲神君幻化出一柄孔雀羽扇，斜倚在不知何时出现的凭几上慢悠悠地呼扇，“若要他知晓，不知会不会伤心呢？不若，吾将那香也给他用些，省得见尔如今这副万事皆空的模样。”
　　“冥甲君何必如此逼我。”，昆仑神君握了握拳，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兄长明知此时他若出现在我身边，会招来多大的祸事。天帝自昆仑被魔帝攻破之后日日来山上询问当年镇压魔帝之事。凤帝因凤主失踪时不时也要来昆仑探寻。更遑论狐帝，先狐主当日突然出现……昆仑神殿如今比得上天帝的议事厅了。”
　　“尔看管这昆仑山，这点事还用如此费心？”，冥甲神君见其确实一脑门官司，收起调笑的心思，“若需要吾帮忙，只管开口。”
　　昆仑神君抬眼看了看对面神君的面容，还是觉得有些违和，“兄长如若顶着这张面皮出现在昆仑神殿，怕是天帝能毁了殿中七七四十九根擎天石柱。”
　　“看来汝这徒儿之前干了不少好事。”，冥甲神君语气冷了下来。
　　“他本性不坏，只可惜世道不公。”，昆仑神君有些遗憾道，“若是心投正途，许是早已大成。”

　　这般看来，那人倒是没有骗吾。
　　冥甲神君虽是如此想，面上不显，摆了摆手道，“不说那些了。最近可有那魔帝的消息？”
　　昆仑神君面色沉重，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魔帝当年跟着阿宁走街串巷，学了一身市井气息，如今敛去周身气息藏到人间也未可知。”
　　“如今的人间倒是繁华。”，冥甲神君又抿了一口茶水，“当年，昆仑山上最爱热闹的就是他了。若他知道，定会喜欢如今的人间。”
　　昆仑神君深知眼前人所言是谁，心里叹了口气，起身为冥甲神君添了茶，岔开话题道，“二师兄和师姐现下还不知身在何处。”
　　“别急，魔帝再次现身那日，他们自会应召前来。”，冥甲神君收起手中羽扇，站起身，向昆仑神君伸出手，“汝随吾看看他们吧。”
　　昆仑神君抬眼看着伸至面前那只瘦弱修长的手，低头拿起身侧的剑柄站起身，“师兄请。”
　　“这么多年，汝同师父越来越像了。”，冥甲神君收回手，率先向殿外长廊走去。

　　红木青砖一尘不染，冥甲神君赤足走在上面，落地一瞬似落在水面，激起浅浅水花，披散乌发发梢随意落在地上，隐约留下些许水渍。
　　昆仑神君落后半步跟随冥甲神君，直至一间紧闭房门的厢房。
　　“他如今神魂不稳，记忆还未恢复。吾将其安置在此照顾汝那不省心的徒儿，汝见了他，莫要吓到他。”，冥甲神君推门前如是叮嘱昆仑神君道。
　　昆仑神君点头应下。

　　冥甲神君轻敲房门。
　　里面传来轻物落地的声音。
　　不过一瞬，又传来些慌乱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少年身形展露在门内。
　　那少年瞧着不过十二三岁，未褪去婴儿肥的脸庞一侧还带着压迫许久的红晕。

　　“神君。”
　　少年瞧见门口的冥甲神君，又见其身后的昆仑神君，有些拘谨地将手中的托盘藏在身后。
　　“阿宁。”，冥甲神君浅露微笑，抬步进来，“刚才可是睡着了？”
　　被唤作阿宁的少年红了脸，冥甲神君千叮咛万嘱咐要他莫要在此屋内睡着，自己拍着胸脯做了保证，不成想如今被抓个正着，少年人脸上那还挂得住？只得赶在昆仑神君入门前慌慌张张跨出门槛，“我去给两位神君奉茶。”
　　自那少年身影一出现，昆仑神君的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匆匆忙忙跑远，下意识想跟上去。
　　“昆仑。”，冥甲神君出声叫住他，“屏气进来吧。”
　　昆仑神君略一犹豫，还是抬步跟上冥甲神君走进屋内。
　　甫一进来，便见到正中央与屋内陈设格格不入的一顶大香炉。

　　“这是？”
　　“幽冥香。”，冥甲神君走上前，轻轻扇了扇上面飘出来的烟气，“汝这徒儿伤得太重，疗伤养魂须齐头并进，他难以支撑。”，说着，冥甲神君走到一旁，拿起桌上的一只宝匣子，取来一枚暗红香丸，“这幽冥香有凝神滋养之功效，正是用在他身上，也免去疗程上的苦楚。”
　　“早就听闻兄长当年用此物于战场上拖住魔帝整整十日，如今才得以一见。”，昆仑神君问道，“不过，兄长将此珍宝用在我这徒儿身上，应是受人之托吧？”
　　“借了这幅身子，权当还他个人情吧。”，冥甲神君将香丸放入香炉中，随手捏了个咒让炉火稍旺了些，才走到床榻前查看榻上人的情况。
　　“他如何了？”，昆仑神君已有三万余年未见过榻上人，如今一瞧，那正值壮年之人竟已生了许多华发。
　　“尚不稳定，还需调养。”，冥甲神君站起身，伸手轻点榻上人的额头，分出一丝神力自指尖注入。

　　“阿宁为何是少年模样？”，昆仑神君见冥甲神君收回手，犹豫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那日，尔座下诸多弟子皆见过魔帝模样，若吾不将其封印在十余岁的模样，哪里能避得开天界多如牛毛的眼线。”，冥甲神君顿了顿，又道，“尔若是不忙，不如将其带走。阿宁留在吾处，恐其闻此香过多……”
　　余下之言，冥甲神君虽未出口，在场二人心下也明了。无非是此时想起前尘往事，徒增麻烦。
　　即便昆仑神君并不以此为麻烦。
　　“正逢战事，我身边若是多了个新弟子容易引人怀疑。”，昆仑神君轻叹了口气道，“凤族与狐族向来聪慧，天族又是个谨慎的，若他们起疑调查起来，恐怕又要引起事端。”
　　“如此，便先留在吾处吧。”

作者有话说

　　缓慢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