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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语惊秋初遇梦 ...

  •   艳奴跪在石阶上,粗布裙尾被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浸得湿透。一路上从南郊赶着马车来到京都,脚底沾满了泥泞。她两眼无神的望着远方,细听雨声。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面前传来,接着就被那个把她绑上马车的男人拽着向前走。
      “呵,你这贱奴真是好命。”探子硬生生扯着艳奴,急匆匆地向后府走去。
      “知道这是哪儿吗?这可是南阳王府。待会儿进了屋见到王爷,给我利利索索地好好服侍他。”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要是他强,你也就忍着吧,过了今夜,明日说不定就翻身做主了,今后有好日子过。我知道你受的苦多,这点苦也不算什么,虽说你失了身又瞎,但还是有几分姿色在的,稍稍一配合,乖乖听话,这一夜的事儿也就过去了。这可是多少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事,就算没个名分,银子也都到手了,到时候赚够钱赎回卖身契,你便自由了。”探子说着,领着她跨过了前院。
      “进去后好好听话,他说什么你就顺着他的话说,男人嘛,都抓不住美人的诱惑,勾一勾就上当了。”探子一边说手一边向下移,带着奸腻的微笑搂着艳奴的腰。
      大门打开,她来到了后府。不知是香炉的燎烟还是茶的清香,萦绕在鼻尖的气味倒使她安定了不少。
      “王爷,人带来了。”探子拽着她,让她跪在地上,轻扣了一个头。
      “进来”
      耳边是温和的声音,病殃殃的似是有些疲乏。
      屋里静谧,且氤氲着淡雅的清香。
      且不说这香是有多名贵,单看从前院走到厅堂就得花些时辰来看,这里确实是一个王府,至少是一个富贵门第。
      此人似是坐在前席上,说话温和微弱,到像是民间坊传里的那个病多体弱的南阳王。至少艳奴现在可以确定探子没骗她。
      她脱掉沾有污泥的鞋子,端正地走向前,提起裙摆,行礼之后跪在地上。
      “婢子艳奴,见过南阳王。”艳奴目光浅垂,虽说双目失明,可怎么看那双眼清澈深沉,完全不像明的样子。她神色淡然,像是手边的茶,看似浓艳,但气味清香。
      “你是瞎子?”席上人淡然问道。
      “是,不过奴婢手脚还算伶俐,行事也算能顾得上来。”艳奴微低,轻轻开口。
      行事,房中事吗。谢垝(guǐ)衍手微抖,差是要把杯中热茶溢出。
      这等浅俗的话,竟是从眼前这个清瘦女人的口里说出,这让他有些意外。
      艳奴端正跪地,旁边的探子馋媚的连向王爷笑。
      “本王手段向来残虐,行事也更为粗鲁,你不怕吗?”谢垝衍看着地上的女子,虽是失了明却也有几分姿色,面容矫好,行事虽算不上端庄也却谨慎。
      “奴婢服侍王爷心甘情愿,被王爷选中也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心生欢喜,又怎会害怕。”艳奴语毕,滴水不漏。
      谢垝衍轻笑。
      欢喜?他分明从她黯淡的神情中看出来她的害怕和警惕。
      艳奴双手微颤,果然如她所料,这眼前人果真已知她不是完璧之身,也许就是那探子打听到的。连这种事都知晓,更何况她之前的那等腌臜的乡下生活。显然面前的人身份果真如探子所说不假。
      可像是这般尊贵的主,身边定是不会缺女人的,更何况艳奴还是个残破的瞎子奴婢。
      她可以断定,席上人今日令她前来,断不是为了贪享欢愉。猜不透目的,更是让她心慌。如果不是让她来侍奉,那一定是自己对这位有特别的用处。想她这样的烂泥,纵使被贵人利用从中能捞到点好处度日,那也是心甘情愿。
      面前人沉默,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敲击着木桌,显然是在犹豫。
      是在思量我的用处吗?艳奴这样想着,便缓缓开口道:
      “王爷可知南郊乡下十里外的林子里,传言有的那匹残狼?”席上人渐渐停止了敲击,似是饶有兴趣地听着,见席上人不发,艳奴便继续道
      “奴婢生在南郊乡下,十里外的林子里总有只残狼,每每到夜半三更,狼嚎声很是凄厉,让村子里的人听着也都瑟瑟发抖。传言林中的那匹狼双目尽瞎,是只残狼。于是村中便有几个村民相约在一起,打算夜三更趁狼不备之时,将它杀死,剥下狼皮,割下狼肉,除去这一祸害。”
      艳奴微顿,缓言之
      “可是狼终究是狼,尽管这狼双目尽瞎,但本性不变,行动上也更加机敏。那些人师心自用,妄想着这只残狼对自己定毫无威胁。
      可这狼本无心打搅伤害村民,面对村民的厮杀,狼的血性被激起。那日夜半三更,传来的不止狼嚎,还有那些村民的惨叫声也哀鸿遍野。”艳奴说完,双目又缓缓下垂,似是在盯着地面,但眼神疏离。
      他怎么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只是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本王倒是觉得人狼有别。人终不是狼,又怎知狼的本性。”谢垝衍再一次打量着地上的女子,她的额头里浮着一层密珠,尽管她努力克制着让自己冷静,可双手还是忍不住的抖。
      “奴婢是人,不是狼,终究不知狼的想法。可奴婢是人,所以奴婢会想如果自己是这匹残狼,奴婢也定会如它一般暴露血性,将那些负我之人,轻我之人,欺我之人付出代价。可奴婢的力量太过渺小,若奴婢得他人之手,本性仍在,即使为他人做事,奴也心甘情愿,即使没有至高权利,奴也可以把他们踩在脚底。”
      话落,厅室一片寂静。像是雪崩淹没了寂静的村庄,露水压低了最后一根稻苗。用微丝的语气震慑人心。
      “放肆!在王爷面前你胆敢用自称。王爷息怒,王爷息怒,这贱婢蛮横无理,不懂管教,回去后我一定严惩……”探子听完艳奴的话连忙退避,重重磕了三个头。
      艳奴目光微抬,直视前方,没有慌张,没有求饶,也没有蛮横无理之态,仅仅是安然自若,伏扣在地。这些仿佛与她无关,这些话就像屋外淅沥的雨,自然般降落,让人毫无防备。若结果终有一死,她宁愿在死前畅快一场,至少死而无憾。
      “如何?”
      席上人久久凝视着眼前的女人,虽说是穿着粗布衣但身姿却是窈窕,就是有些清瘦和饥荒。但从她行礼姿势来看却很是端庄沉稳,倒是有几分像那位先娘娘。
      可是性子还不太像,除了闷以外似乎有点倔强和顽强,这倒像是那后院的野草,拔光了根后到第二年却仍可以吐露新叶,肆意生长。
      “王爷,你要是想要了她,小的可以回去之后再收拾她。要是她服侍的合了您的心意,那全当小的送您的礼物,小人在这里将功补过。”探子拱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巍巍笑着,僵硬地咧开了嘴。
      “王爷可否问了你?”身边的小厮语毕,探子连忙俯下身,嘴里连道不敢,狠狠磕着头,豆大的汗珠滴在木板上。良久,女人目光聚拢,慢慢直起身。
      “奴婢是在赌,赌王爷您是否给我个机会。”她微微一顿,便接着道
      “奴婢生来命苦,辗转被卖到南阳府,奴婢本不信有什么翻身过日子的机会,奴婢之所以好好活着,就是想为自己讨口饭吃,赎回自己的卖身契。可那些人一而再再而三欺我,辱我。在他们眼中,我就是鞋底的烂泥,任何人被沾上都要跺几脚。”席上之人微微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移向杯中茶,水汽缓缓漫起。
      “奴婢自知自己不是完璧之身,况且还是个瞎子,像我这般低贱的奴,怎可能见到王爷。一开始奴婢是不相信探子的话,也不相信自己会到什么南阳府,可见了王爷,奴婢才相信,所以奴婢自知定是奴婢对王爷有什么用处,亦或是能成为王爷的一把利刃。”艳奴轻言,席间良默许久,随后她又轻轻俯在地上。
      “你怎确定我就是南阳王?”
      谢垝衍从席上缓缓起来,走到艳奴面前,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确实是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温和,但少了几分生机。许是看不见的缘故,眼神是有些焕散。不过是个好模子,培养培养后也许会有些不一样。
      他轻放下手,又走回席。桌上的茶热气已散,他挥手示意小厮将茶撤下。
      “奴婢不敢妄测王爷身份。奴婢来到南阳王府每日干的都是杂活,之前曾去香坊拿过香,正如今日之香一样名贵清烈。且坊间传闻,南阳王本是名将,军功赫赫,久经沙场。门口那兵虽在私府却仍着甲衣,奴婢虽瞎,但却听得清剑鞘与甲衣轻微摩擦的细音。王爷在席间也有过几次微咳,语气也有着微弱疲乏,由此奴婢便可知道今日席上之人便是前朝将军,后因身病封王,仍为名将,遍眼京城,也只有您符合这一身份。”

      正如她所言,遍及京城,只有谢垝衍配得上这样的身份。
      前朝皇位之争,先皇仅有三子,大皇子谢景瑓嗜玩痴傻,两位小皇子又是襁褓婴儿。世人自认为这皇位应属那位尊贵的大将军,先皇胞弟之子—谢垝衍。朝中大臣也纷纷笼络,上书谏议,试图从中讨出一杯羹。献计的献计,献人的献人,可却都纷纷被谢垝衍推回。最后先王崩事,遗诏中居然将皇位传给了大皇子。
      朝中一下风云变幻,一夜间争议纷纷;倒台的倒台,反抗的反抗,最后还是谢垝衍亲自稳定了局面,自退位还虎符,意往南疆。皇帝念及手足之情,又加上天性怯懦痴傻,令他再任将军,也并未取虎符,任其去南疆平定战乱。
      后来,坊间传闻,打退敌军后,密探向京都传报大将军受重伤无法回京,便在南疆养伤两年后重回京城。接着又被加封为南阳王,在京城和南郊各赐了一座府邸,便于他休养疗伤。在京蛰伏多年的老臣看谢垝衍回京,又纷纷向其投靠,以表诚心,这倒是在朝中培养了不少势力。
      此次回京,表面是为养伤,实则是在京收集情报,挖空权力,权野倾朝后将摇摇欲坠的皇帝推翻,一举夺权完成大业。
      眼下,谢垝衍的眼线已遍及京城,朝中近臣大多为其所用。除了那陈家一脉,只因思念先皇后之事仍忠诚于皇帝,牵连着一度大臣动摇内心,倒是一个棘手问题。虽万事已备,但现却唯独少了一个后宫的眼线。而这个棋子不仅得姿色出众,懂得察言观色和魅惑君心,还得绝对忠诚果敢和坚定,不能生情。
      而眼前这个黯然的女子,性子倔强坚韧,况且又与备受宠爱的先皇后有几分相像,定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谢垝衍微怔,他觉得这女子倒是与素日里所见富家女娘和那久居深宫的女人有些不同,就凭这份坦然、胆量和谋略,便已足够特殊。他似乎有些打动,莫名地想要相信她。
      “你可想好,既为本王棋子,终为本王棋子。本王让你活,你便活;本王让你死,你就得死。本王可以扶你坐到天底下女子最珍贵的位置,自然也可以拖你到泥潭,万人唾弃,痛苦至极。”
      这是极大的诱惑,却也是个危险又迷人的条件。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这便是她想要得到的。哪怕是只有那么一刻,那么一个瞬间,自己也可以撕破黑夜,在仅存的光明里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尊贵,吮吸着权力的气息,将蝼蚁般的恶人踩在脚底,这对她来说,哪怕是即刻的死亡,也是足够了。
      “愿意,奴婢艳奴愿跟随王爷,从今以后对王爷言听计从,以山为盟,以海为誓,天地可鉴,以表诚心。”
      艳奴说完,俯叩在地。她知道自己的处境,自然也知道自己的作用。她日后将成为谢垝衍夺取皇位的一枚棋子,那枚看似最软弱无用,最是毫无威胁,实则是最迷人最锋利最危险的那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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