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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鸟笼开了 囚禁金丝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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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视线都聚焦在刚才事件的主人公尹诗诗身上,那个将一头黄毛扎成马尾束在脑后的少女,给很多人留下了“绝对不好惹”的印象。
加上她平日里坐在休息场地看书时,认真的表情看上去只能用“凶狠”两个字形容,所以对比于很快与班上同学打成一片的鹿萍,几乎没有同学愿意主动去接近尹诗诗。
“总感觉她很凶的样子。”
这是班上同学对她的初步评价。
休息时张素衣常坐在尹诗诗斜后方,时不时会看着熟知却又忽而觉得陌生的“姐姐”陷入沉思。
这一周的时间,尹诗诗没有对她做出任何奇怪的行为——不如说,这一现象本身就很奇怪。
张素衣来到尹家六年,这几天第一次试着睡了个安稳觉。
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张素衣却略讶异地发现自己内心竟然没有一丝喜悦的感觉,就像是每一次被捉弄、恶作剧后,她几乎感受不到愤怒和悲伤。
仿佛荒芜的土地上开不出花,但也因此不需要雨水灌溉。
张素衣靠着这片荒漠才活到了现在,并且打算一直如此生存下去,直到某日死亡悄悄来临,将她带走。
她不惧怕死亡,但并不会主动寻死——在第一次割腕后,她感受到的剧痛和对血液流失的恐惧唤醒强烈的求生欲,在晕过去前,她下定决心如果能活下来就再也不要主动伤害自己。
所以,她并不像新闻报道里的人那般拥有赴死的决然,因为她没有满腔的悲愤和绝望,那样强烈的情感从很久以前她就再未感受到过。
然而,她希望、甚至渴求死亡悄悄来临,在某一个睡梦中不知不觉地将她带走,让她毫无痛苦地离开这个不值得留念的地方。
这是她唯一的小小期待。
开学第一天,张素衣发烧的时候,她其实内心有一些喜悦,毕竟发烧的难受没有身体外表受伤那样直接刺激大脑,说不定这一次就能安然离开。
因此,她下意识地反抗别人的拯救行为。
也是抱着这样的期待,她并不会反抗尹诗诗的折磨,因为尹诗诗向来不会直接致她于死地。若是因此生一场大病,倒也就离实现愿望更近一步。
说是她在借着尹诗诗的手尝试杀死自己,也不为过。
如是真的死了,张素衣唯一可能感到遗憾的,只有未见到一个身影模糊的人。记忆里分不清那是男是女、年龄多大、声音是如何。
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与那个人有关的,只有“淦”这个字。
她在梦里常常抱着张素衣,说着那句话。
“我会找到你的。”
然而近几年那个人来梦里的次数也大幅减少了,或许是已经不希望别人来拯救自己,她也不再期盼与那个人再在梦里相见。
直到上一次发烧,那个人又来到梦里,紧紧地抱着张素衣,又重复说着那句话。
“我会找到你的。”
“一定会的。”
醒来后,那个人并不在身边,只有嘀嗒输液的吊瓶和天花板。
前所未有的失望和疲倦几乎要将张素衣淹没,她不想醒过来。然而身心俱疲到甚至连拔掉输液针的欲求都被无视,呼吸都需要自身控制,否则会喘不上气。
但和以往寂静的病房不一样,这一次有两个吵闹的人在旁边。
包括造成张素衣发烧的始作俑者,也厚着脸皮坐在一边,试图依靠照顾张素衣来拉近与新同学的关系。
张素衣向眼前看上去十分热情的橘色短发少女道谢,却得到了将自己背到校医院的是那位“始作俑者”的回答。
她不能理解,为了与同学拉近关系,尹诗诗是否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因此,张素衣将其归结为一场意外。
而后不能理解的事情越来越多。
尹诗诗往日会用“喂”“那个人”“你”来称呼张素衣,并且语气里有毫无隐藏的厌恶和轻蔑。
她现在会好好地叫“张素衣”,或是调侃地称呼其为“我的那个冷脸妹妹”。
而且她常常是笑着的,眼神比以往要柔和很多。
往日尹诗诗对张素衣的好言相待不会超过半日,便又会想尽法子来让张素衣感到难受或出糗。
她现在会撑着受伤的身体帮张素衣热早饭,吵闹且执拗地让张素衣按时吃饭,并且会不厌其烦地每天晚上地来告诉她“晚安”。
说是告诉,是因为张素衣从来未给予过回应。
往日尹诗诗会伙同班上纨绔的女生一起孤立张素衣,并且让玩的好的男性朋友放学后拦住张素衣,让她定时上交所谓的保护费。最后这些钱其实都进了尹诗诗的腰包,然后被她挥霍一空。
她现在会像失忆了一样,问张素衣“我们俩有没有私房钱”。
但她又不是真的失忆了,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她自己是谁,也记得张素衣和大多数事情。
她和那个叫鹿萍的女生很快就打成了一片,但并没有更多的朋友。
她不仅没有孤立张素衣,反而在张素衣被其他人欺凌时出一些歪点子,用犀利的语言让对方无地自容。
甚至于上次,张素衣在尹诗诗同鹿萍打闹时,未经思考就笑出了声。
这反常的一切最初张素衣都用尹诗诗的“一时兴起”来解释,可是尹诗诗并没有变回原来的“尹诗诗”,这一发现让张素衣逐渐感受到不安。
毕竟从尹诗诗发生变化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一周时间。
这一周,没有折磨,没有欺凌,没有辱骂,没有取笑。
日子平静,且显得格外漫长。
张素衣发现自己变得有些不对劲,心中会有一些微不可察的期待和欣喜,哪怕那只是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对此感到恐惧。
就像是在千年冰封的湖面掷下一颗小石子,它不足以使冰面破裂,但湖面下的怪物听到了。
直至今日,尹诗诗终于又用刻薄的语言进行了攻击,只不过这一次的对象不是张素衣,而是上次在食堂故意撞她的人。
她理应感到高兴才对。
然而如巨浪般的空虚感毫无征兆地袭来,烈日炎炎下,她手脚冰凉,如坠冰窖,本就不有趣的世界变得让人产生一丝厌恶。
然后巨大的悲伤喷涌而出。
“张素衣同学,你没事吧?”
视线被水淹没,只有眨眼会让世界变得清晰,但那无疑会流下莫名其妙的眼泪,张素衣不能接受,于是咬着牙不让自己眨眼睛。
可盈满眼眶的泪无处能去,挤满眼睛后夺眶而出,在精致的脸上留下一道泪痕。
张素衣受到惊吓般起身,想说“我没事”却如鲠在喉,像是即将达到崩溃临界值,一丝声音从喉咙都挤不出。
她像一个战败的逃兵一般慌乱逃离现场,听不清后方在叫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一定疯了。
……
实验教学楼。
这里是供学生做物理化学实验的地方,走廊的空气里漂浮着些许化学和器械的混合气味。建筑物里的气温比外面明显低一个档次,使这个平日无人的地方显得阴森森的。
在走廊的尽头,一个拼命忍住哽咽的声音打破宁静。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嚎,少女愈发频繁的哽咽次数显示她的防线濒临崩溃,于是她全身蜷缩在一起,用力抱紧自己,像是母亲肚子中的婴儿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尝试反复的深呼吸,但那样不仅没有缓解身体的抽泣,反而痛哭声差点从嗓子中发出。
像是总发生在梦中的情景一般,她每次都会哭着蜷缩在一起,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但这里是现实,十几年梦中的人物并不会出现,她坚信这一点,并且以此宽慰自己,告诉自己并没有完全疯掉。
然后一个疯狂的声音悄然浮现。
死了就好了。
它并没有歇斯底里地在她的内心呐喊,但就如千斤重,任由如何人为地用力,它都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张素衣知道,这个念头并不是突然出现,它早在张素衣幼年时期就出现过,并且导致了她的自残行为。
后来她刻意地将所有能引发这个念头出现的想法隐藏,藏到连自己都想不起来。
于是她真的渐渐淡忘它了,现在事实告诉她,只是她忘了,它依旧存在,一直在她的内心深处。
每当张素衣遇到困难或是不顺,它都会像是一种正常的解决方案之一出现,告诉张素衣还有这一种方案可以选择。
但胆小的张素衣每一次都会忽视,因为当真的尝试过接近死亡后,她真切地认识到自己很害怕死亡。
于是她不再主动寻求死亡,而是期待死亡悄悄降临,悄无声息地将她带走。
这一次,它又出现了。
它在心底语气平和的,不紧不慢地劝慰张素衣,像是母亲抚摸孩子的躯体,温柔且充满善意。
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能解脱,一切也就能解决。
只要死了,就会变得轻松了。
所以,死吧。
深埋在双腿之间的头缓缓抬起,颤抖的身体在一瞬间忘记抽泣,张素衣忽而平静地抬起头。
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日子,此时的她内心充满平静,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对任何事情不抱有期待,也不再思考关于自身的一切。
“找到你了。”
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