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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等待一个契机 总有一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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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素衣不敢相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那个日夜折磨自己的尹诗诗,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尹诗诗一手揽过她的肩膀,半蹲了下来。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向你保证。”
这是张素衣从未听闻过的温柔语气。
尹诗诗轻轻将张素衣抱住,嗅着对方身上那股清新淡雅的香味,用哄小孩般的呢喃在张素衣耳边说道。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陪你。”
没有幻想中的落井下石,也没有轻蔑与嘲笑,只有从未体验过的拥抱带来的温暖,以及轻柔的话语。
内心的悲伤终于冲破身体的阀门,像是第一次降临这个世界时离开母亲怀抱的悲伤,大声宣泄着身体里的不适。
仿佛要将这么多年受到的委屈一瞬间都哭诉出来,张素衣哭了很久。
直到能听到外面军训学生解散的声音,张素衣才逐渐平复下来。
离开尹诗诗的肩膀,张素衣找回了些许理智,视线不经意落到尹诗诗已被血染大半的膝盖,动作一顿。
“陪我去趟校医院吗?”
尹诗诗没有感觉到痛似的,笑着征求张素衣的意见。
“嗯。”
张素衣轻吸一口气,平复还偶有抽搐的身体,点点头。
……
校医院。
“啊啊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轻点轻点。”
“你这血都在裤子上干了,不疼就怪了。”
尹诗诗鬼哭狼嚎地请求医生下手轻点,医生略带责备地拒绝尹诗诗。医生嘴上不饶人地说着,手上的动作还是放慢了一些。
“怎么都快干了才来?这样一扯伤口又得重新愈合。”
“疼疼疼,嘶哈,我有事耽误了会儿,我靠,疼!”
“什么事能比受伤了要赶紧来医院更重要?”
“嘿嘿……我知道错了,阿姨……不是,姐姐,麻烦您下手再轻点。”
“轻不了了,忍着吧。”
张素衣坐在一边,看着医生为尹诗诗处理伤口。尹诗诗明明在几分钟前都还笑着说“没事,问题不大”的话,现在却叫得像是屠宰厂里的猪一样凄惨。
似乎是注意到张素衣的眼神暗淡了些,尹诗诗强撑出难看的笑容,试图安慰她。
“我就是喜欢夸张地叫一叫而已,这样心里会舒服点,其实不怎么……嘶,疼的。”
话说到一半,尹诗诗又疼得身体一抽搐,连带着脸都僵硬了一瞬间。
“好了,暂时就这样了。下午的军训我给你们老师说,让你也别去了,好好待在这里养伤。不然下次伤口再裂开我就不管了。”
面对医生略显严肃的威胁,尹诗诗还想说“真的没事”,但被医生瞪了一眼后,就悻悻地咽下了嘴里的话。
医生又叮嘱尹诗诗两句后,便被买药的同学叫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张素衣和尹诗诗,便安静了下来。
尹诗诗发现张素衣总会用疑惑又有些愧疚的视线盯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腿放在了让自己舒服一点的位置。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间弥漫,让尹诗诗觉得如果再不说点什么她可能就要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了。
“为什么?”
终于,还是张素衣先开了口。
“什么为什么?”
由于尹诗诗认为自己最近的迷惑行为确实有些多,一时间她竟然不清楚张素衣所问是哪一件事。
张素衣眼帘微抬,深邃漆黑的眼眸仿佛要将尹诗诗吸进去一般。
“你最近很反常。”
张素衣红唇轻启,要不是她的眼眶依旧微红,尹诗诗一时间有点不相信刚刚那个伏在自己肩头痛哭的人,是眼前这个清冷的张素衣。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尹诗诗故作撅嘴状,轻松道。
“你有什么目的?”
“改邪归正算吗?喂喂喂,不要用那种‘就你’的目光看我好吧,我可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的,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去找你了。”
张素衣明显不相信尹诗诗的回答,但回想近几日对方的所作所为,似乎也只有“改邪归正”四个字可以解释。
尹诗诗最后一句话声音刻意压低,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但是,根据我以后的表现,决定是否原谅我是你的权利。”
尹诗诗继续补充道。
“我不会说你一定要原谅我的话,也不会因为之前的所作所为而去刻意讨好你,但你可以放心一点的是,从今以后没人会欺负你了,我也不会。”
“如果有别人敢欺负你,那我会第一个让对方知道什么叫踢到铁板了。”
“还有,如果你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又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请你一定、一定要来找我,我会一直陪到你恢复正常,我保证。”
尹诗诗神情肃然,丝毫没有开玩笑或是讽刺挖苦之意。
“你不问我今天为什么会这样吗?”
“你自己都不清楚原因,对吧?”
张素衣想起刚刚内心疯狂到一心相寻死的自己,忽而觉得在外人看来,她一定是莫名其妙就情绪崩溃,从而觉得她是个怪人或是柔弱娇作才对。
此时她能同尹诗诗正常交流,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确实将眼前的尹诗诗当作了“另一个人”来对待。
尹诗诗却道出了她心中所想,没有意料中的不理解。
“嘿咻。”
见张素衣似是要说什么,却又迟迟不开口,尹诗诗翻身下床,挪动到张素衣身边,缓缓坐下。
“如果你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崩溃,不用觉得自己是一个怪人,也不用将因此搞砸的事情归因到你自己身上。”
“你可能只是生病了,但你自己都没有发现而已。”
尹诗诗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就像很多人都会得的感冒发烧、或是跌倒摔伤一样,身体会生病,心灵其实也会生病,但它往往没有明显的症状,也很难纯用药物治疗好。”
“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能只是因为你的心生病了,而这只是它在你身体里撒野,试图破坏你的内心防线,让你自己折磨自己而已。”
“所以如果非要说是谁的错,那就是这个病的错,不是生病了的你的错,明白吗?”
说到最后,尹诗诗轻轻笑了笑。
张素衣从未想象过有一天会有人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而那个人却又是长年累月折磨自己的尹诗诗。
她再次产生了极其强烈的错觉。
这个人不是尹诗诗。
她认识的尹诗诗,是个不学无术,整日将“你想死啊”、“滚”、“小心老子打死你”之类的话挂在嘴边的粗鄙流氓。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
她说话紧紧有条,语速不紧不慢,并且有着尹诗诗绝对不会具备的亲和温柔。
但她分明就是尹诗诗。
虽然一时间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但心里被宽慰地舒畅了一些,张素衣收回目光,似乎将尹诗诗刚刚的话听进去了。
“嗯。”
张素衣轻点头。
“虽然这么说,这个病其实治愈起来也挺难的……不过,只要你还没向它低头,它就不能彻底支配你。而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有一个人、一件事、或者仅仅是一幅画、一场比赛、一次雨过天晴,一个简单的契机,就能让它从你的身体里消失。”
“我知道这个过程一定很漫长、很孤独、很难熬,但请你一定不要放弃,活得再自私一点,多喜欢自己一点,那一天就一定会来的。”
“所以在此之前,请不要放弃自己。”
“约好了。”
尹诗诗说罢,伸出一根小指,向张素衣勾了勾,示意对方与自己完成这个小孩子一样的约定。
张素衣看见尹诗诗眼角的浅浅笑意,窗外阳光洒落在房间内,张素衣的余光甚至能看见在那束阳光下缓慢飞舞的灰尘。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居然如此明亮。
心底的不适被驱赶大半,张素衣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宁静。
那种感觉是微风拂过就会荡起阵阵涟漪的湖面,不是扔进石子也不会泛起波澜的死水。
冰冷的躯体里,第一次有了温度在胸腔萦绕,那是会让人不自觉展露微笑的暖意。
或许……可以回应她。
“嗯。”
纤细的玉指勾上尹诗诗伸出的小指,本以为接下来会用拇指作“盖章”,张素衣却发现尹诗诗动作停顿住了。
很快尹诗诗便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再次笑着主动将拇指同张素衣地盖在一起。
这个距离她应该听不到我的心跳声吧。
尹诗诗微笑的表情下藏着做贼般的心跳声,她是在张素衣勾上她的手指时,内心忽而翻起强烈的羞涩与不安感,同时又带着些会令人脸红心跳的喜悦。
认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尹诗诗又咧嘴笑了笑。
殊不知已经因为生理反应红透的耳朵出卖了她。
这个发现让张素衣感到些有趣,她想起上次搀扶尹诗诗上楼时,别过头不看她的尹诗诗也是这样耳朵通红。
张素衣鬼使神差地向那只熟透的耳朵伸出手。
然后轻轻捏住。
好烫。
张素衣的内心只有这一个想法。
尹诗诗的内心却仿佛被千万只羊驼践踏过一样,僵硬的表情下,呼吸之间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鼻息,手指上相互触碰的肌肤格外敏感,不断对身体宣誓对方的存在,脸迅速升温,很快就和耳朵的温度变得一样烫。
耳朵上冰凉的手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尹诗诗从张素衣的眼中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