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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宴 长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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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街市“十里春风”百年来都是富贵风流之地。有不少达官显贵,原周朝时的名门世家大都分布在此。但现在改了朝代,换了新人。这里剩下的世家只有宅邸纵横长街东南的戚家了。
戚府今日夜宴,来者有当朝新贵,也有富贵商贾,百年宅邸东南府门皆挑着大明角灯,结彩缤纷。
大厅内摆了数十席,每席边设一几,几上再设炉瓶三样事物,焚着御赐的百合宫香。一时间厅内暖香蒸腾。唐春良被熏得皱鼻,他本是军旅之人,跟随新朝帝王多年,且现下是早春,也不算寒凉。他看向语笑喧嗔的人群,悄悄退了出去。
他练武多年,脚步轻,身手又好,在这偌大的宅邸里闲逛也不会有奴婢发现。况今日夜宴,奴仆全部聚在厅上侍候。
唐春良踱步至厅阁南处一处院墙下,俯身随手捡了一块石子打水漂似的扔向院角的老树。
院里只挂了一盏彩穗琉璃灯,那树的影子越发深浓漆黑。风声飒飒,枝丫微颤,一盏灯火下,石子被一只如玉石细腻的手稳稳接住了。
“夜宴溜号放风,难怪你当初吵着要来当戚家的暗卫,这日子好不滋润!”唐春良笑道
“比起锦衣卫差矣!”一个发色和眸色都很浅淡的少年在树影里懒懒道,他挑的位置巧妙,将大厅的西北东角都收归眼下,四下有甚异动能马上察觉。唐春良觉得自己从出大厅后的一举一动都在他花梦追眼里了。
“戚家设宴,唐大人怎的出来了?”花梦追从树上翻身下来问道。
“登高必跌重,戚家的‘大宴’恐将散了。”唐春良淡淡道。二人一起步向大厅外的游廊里。
廊上嵌着大红的纱羽,梁上挂着玻璃芙蓉彩穗灯,交错的光线照得厅里的人声嘈杂,花团锦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大楚立朝一年有余,朝廷老臣新贵相安无事,如今有了安生空闲,陛下当然要清君侧了。”花梦追看向大厅道。
“那陛下可真能忍,戚家今年越发猖狂了,又是翻新宅子,又是盖乘凉别墅的,估计私下昧的银子不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戚家自周以来扎根朝廷百年,连根拔起决非一时之力,一年算他快的了。”唐春良注意到少年说起当朝天子胤武帝时,昳丽又带三分天真的眉目里流露出些隐秘的戾气和不快。
他刚要开口,花梦追就打断了他“戚氏这次夜宴算是彻底惹恼陛下了。”
“怎么说?”唐春良问道,心想这孩子顶嘴的毛病都是那位给惯的。
“新帝登基,百废待新,旧朝世家式微,独剩戚一家顶立,却也江河日下。戚数次破规制,花钱流水,想宣告新朝他戚家不倒,但同时也一家独大,犯了天子大忌,这次夜宴甚至宴请了死对头韩家和上官家亦是如此。何况.....”
此时大厅内戚家元老戚祁连突然发言“遥想宝珰元年........”但话未说完就让身边几个小辈劝住了。宴中人听不清,宴外的人可是一清二楚。
“他娘的,这老不死的怎还敢提宝珰二字!”唐春良立马怒气翻涌。
“戚家祸事必起。”花梦追只盯着戚祁连,眸光冷了下来。
“哼!”唐春良冷哼一声。
厅里描金紫檀方几边的各色旧窑瓷瓶上都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只是不知这百年世家的富贵还能有多久。
“罢了,今晚你记得进宫早些,不要像上次那样让陛下等着了。”唐春良劝道。
今夜明灯百盏,飞檐兽吻的影子投在地上,花梦追的脸庞被影子的轮廓裁剪得明灭不清。
“劳唐大人记挂。”少年的声色沉沉的。
唐春良新心里骂娘。
胤武帝登基一年有余,却一直不曾选妃,夜里只经常召花梦追进宫。唐春良未娶妻,但多少知道些人事,帝王身边常有些漂亮男孩子也正常。但他的担心却被这小子当驴肝肺!
“行了,那你好自为之吧。”唐春良道,准备往回走“戚府有够晦气的。”
“唐大人慢走。”花梦追跟上他,作送客状,衣角在风中扬起。
“哎,别送了,风大着呢,吹坏了咱一颗头赔不起啊。”唐春良连忙推拒道。
“唐大人……”
“别,你当陛下的暗桩子钉在这也半年了,回头皇上把你暗卫转明后,我这大人也当不了几天了”唐春良沧桑道。
“那我该如何称呼唐大人呢?”花梦追抬起浅色的眉目道。
“看你……”唐春良还沉在思索里。
“春大人?”
“…………”甚么蠢大人,唐春良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坑!这孩子被那位宠坏了,闹自己的脾气害惨了别人!
唐春良想赶紧逃离这小祖宗。临走之前还是老父亲之心作祟,鬼附身似的回头“你和陛下那档子事儿……”
花梦追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小人的打水漂技术半年以来似乎又精进了,大人想检验一下吗?”
真真是小孩子闹脾气!都是狗皇上惯的!唐春良满怀着对胤武帝的牢骚速速离开了。
花梦追也几步进了后园。
今夜园中的瓦檐树梢上都挂着描着各色花卉人物的彩色琉璃灯,如鱼龙交错乱舞,园中一时亮如白昼。戚家掌兵部,是武将世家,但园子却建的得风雅。
玲珑的假山怪石围绕着雕刻着山水鸟兽的木榭游亭,早春的草木掩映其中。夜中的池塘涟漪阵阵,枯荷衰立,两个娉婷身影漫步塘边。
是戚家的嫡小姐戚菱晴和上官家的小姐上官漪婉!这戚家和上官家在朝中是死对头的。
花梦追脚步一顿,转身隐到了旁边的花木里。
“爹爹方才好生气人,居然在那么多官员冑甲前提起宝珰祸事!”戚菱晴一身五彩刻丝银鼠皮镶边的缕金百蝶青蓝襦裙,簪着金丝八宝攒,身材适中,鼻腻鹅脂,温柔可人。
“都是些朝廷里的龌龊事罢了。”上官漪婉安慰她道。她粉面的腮凝新荔中带七分傲气,玫瑰紫穿金的大红翡翠裙在风中摇曳生姿,衬得那人灿若明霞。
都说长安帝都有四名赋,其中三首由三位豆蔻之年便名倾帝都的美人而作。
戚菱晴,上官漪婉和归家的嫡小姐归湘枫。
“我爹还想把我许给那韩家的公子呢!”上官漪婉秀眉微皱,有些不悦。
“韩家公子虽出身寒门,但年纪轻轻便协理兵部,也是栋梁之才了。”戚菱晴温声道。虽是如此,但世家大族的贵女予了寒门子弟终是下嫁。
花梦追隐在花叶中,他长年练武,五感要更敏锐一些,两位小姐的闺阁密语叫他听得一清二楚。上官原是前朝的鼎立世家之一,也曾与戚氏家族并肩,现下却要靠和寒门联姻才能在朝中与其他臣子分庭抗礼么?
月光沿着花叶脉脉流淌,雾笼亭阁,二位小姐的身影袅袅而朦胧。
百年的世家大族的女子为这朝纲之事也身不由己。
“也罢”上官漪婉抬起头,望着天端的明月“天潢贵胄也好,乡野村夫也罢,我只想寻那能与我心心相印之人罢。”她金钗上的凤沐在月色里。
人都言长安的三位贵女,戚菱晴是沧海明月,上官漪婉是枝上凤鸟,各有风姿却都傲得出如一彻。
月影渐移,花梦追不打算再多留,猫儿似的轻身一跳,从后墙翻走了。
夜风飒飒,栖在枝桠里的夜鸦振翅欲飞。二位小姐听到声响回头,却只看到枝上两点落花如死蝶般下坠。
花梦追脚程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皇城外郭。
凤栖宫建在后花园的芙蓉苑里。胤武帝登基后还未选妃,后宫没有嫔妃,平日也少有人走动。倒是个清净的地方。
雕栏玉砌的游廊里龙凤木刻描金重彩,碧色的鲛绡轻纱重重叠叠,两边缀着秾丽异艳的花朵,暖香氤氲。
廊上还养着数只猛禽,鸟类特有的锐利的眸在夜里盯着来人。
“花小公子可来了!”胤武帝身边的福寿公公为他打起帘子。“小公子姑且顺着些吧,陛下待您不薄的。”
“公公这是要教小人做事?”
福寿公公“…………”都是陛下把这小公子惯坏了!
年轻的帝王正坐在撒金塌上看书,墨发披散,漆黑深邃的眉目英挺威仪。
花梦追下跪行礼“臣花念,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沈承熹放下书册“夜里风大,爱卿先吃点东西再说话。”
福寿公公打开一个食盒,里面有几样精致的点心:水晶马蹄糕,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松蘘鸡油卷,热气蒸腾,且都是小孩喜欢的吃食。
花梦追不过十五,六岁,正是抽个子的时候,又是个标准的馋猫儿,千金难买口腹之欢。
但他跪在地上不动。福寿公公向他使眼色,他只作眼瞎状。
“爱卿有何要事?”胤武帝问道,挥手让福寿公公和一众宫奴退下。琉璃宫灯里的烛火人走不惊,一时间,殿内就只剩下沈承熹和花梦追。
“禀陛下,戚今日夜宴,规制僭越非朝臣之分例,甚至……”他抬头“提及宝珰祸事,实在不知廉耻!”
听及“宝珰”二字,胤武帝漆黑眼底的狠戾一闪而过。
“七年了,戚氏也该死了。”他道,又转向地上的少年“爱卿在戚府作暗探半年有余,查明戚氏将长安兵马布局图泄露以至宝珰祸事,贪污银钱数千,功劳重大,想要什么奖赏?”
“陛下继位以来平夷除旧以振朝纲,臣又何敢言功?”少年直直地跪在地上,长年练武的身躯虽然看上去弱不经风但线条漂亮得惊人。彰显着少年独有的骄傲和性感。帝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爱卿,点心要凉了。”
“回陛下,臣不饿。”话音未落,花梦追的肚皮十分诚实地叫了一声“饿——”,在大殿里甚至响起了回声!
花梦追“…………”他羞得满脸通红!
沈承熹笑了一下,看着地上的小少年玉石一般的面容泛上红色“这可是欺君之罪。”
“回陛下,臣方才不饿,片刻之间突然空腹,陛下见谅。”
“突发饿疾?”
“正是!”
“那爱卿要多吃些。”
花梦追只得上前,双手捧起糕点,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地吃,活像只嘟嘴的仓鼠。
胤武帝一只胳膊支在旁边的冰裂纹梨木小几上,撑着头看他吃。这孩子以前是他的伴读,现在是他的暗卫,食量可谓越发饮鲸吞海,但个子还是抽不高,得多喂点吃的。
“爱卿坐这吃。”胤武帝拍了拍大腿。
花梦追“…………”
见少年捧着点心戳在原地,方才的应对自如无影无踪,浅色的眸懵懂,很不知所措的模样。他干脆直接把人抱到了腿上。
少年开始像一只受惊的猫儿似的挣扎,被帝王掐了腰间便软了身子,乖乖窝在他怀里。沈承熹从小练武,今年有二十又三。正值壮年,手劲大,少年的腰又敏感,一碰就酥软了。
沈承熹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一块糕点喂他,花梦追却一副死不开口的样子。他再往他的身上某处轻捏一把,“啊……”沈承熹把着这开口的空隙把点心喂了进去。花梦追立马绷紧了瘦削的身躯,却红了眼,气鼓鼓地瞪着他。
“乖,听话,张嘴……”帝王哄道,呼吸间的热气轻扫少年浅淡的长睫。他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知道他越茫然无措就越要逞强。
瓷器一样易碎的皮相下是将门之后的铮铮傲骨。越是这样,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征服欲就越发如野火般蔓延连天。
拆碎他摇摇欲坠的装腔作势,征服在他面前那纤细的傲骨和骄傲。
他捏一下,少年张一下嘴,眸中水汽氤氲,眼尾的红渐起。脆弱又逞强的模样能让人的理智丢盔弃甲。
沈承熹手上动作温柔,骨子里的灼热如燎原一般喧嚣而上。
少年在这喂食的间隙间身上只剩下白色的里衣。
胸口那颗血滴样的红痣被那只带着茧的大手摸搓着。
他难耐地动了一下,好烫……
花梦追感觉自己像是热浪上起伏的舟。
怎么会这样呢?他本是当今天子的伴读,愿有生之年见他君临天下。
直到一年前那个雨夜。在龙椅前的桌案上,多年的如兄如父,在嘈杂的雨中被硬生生扯碎了。那夜之后,他便放弃宫廷高职,自请去当了戚家的暗探。
他是前朝大将军花崇清的儿子,将门世家之后,天生铁骨,那是他第一次落荒而逃。
床榻剧烈地晃动,红色绫罗上漆黑的发和浅色的发难分难舍地交缠在一起。
殿阁外花香和暖香交融,熏得人醉。
福寿公公敲了一下小太监的头“还睡哪!”
小喜子从睡眼惺忪中炸醒“奴才该死!”
福寿公公拉着小喜子“皇城里睡错了地儿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哪!你小家子可留心吧!”
“公公,奴婢不用在这伺候么?”小喜子不懂福寿为何拉自己走。
“不了,天亮后再来吧。”他看向风栖宫,夜里风大,把那点隐秘的声响藏得极好。按往常来看,不到天亮不得消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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