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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妖魔殿 布德莱伊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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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的历史从世界诞生之初至今有四个□□,人们对它们的了解也有不同程度的差异。比如平民百姓大概知晓一些第四纪元的往事,历史学家会去研究第二,第三纪元,并将那些记录在专门的书籍中。王族与神职人员保存着关于第一纪元的近乎全部记载。对平民百姓来说,第一纪元的历史与童话、神话没有什么区别,据说那是一个人神共存的时代,也是奇迹最多的时代。诸神所在之时,到处都是神迹。祂们具有似人的情感,有贪欲,色欲,也会轻易发怒。祂们指挥由人族,矮族,妖精,魔族组成的大军,在大陆上,在大海上,在天空中互相征伐。每一场大战都能持续数年时间,强大的神明之间的战斗甚至能持续上百年。那个时代的人类英雄也同样数不胜数,璀璨如繁星,在第一纪元的鼎盛时期,曾经有一场非常著名的事件——金苹果战争,这是一段属于“战争”的盛世,发生了无数流传万古的战役,不知多少英雄一战成名,飞黄腾达,不知多少英雄穷途末路,含恨而死。最后,那场荣耀之战以神族的衰落而终结。神秘的第一纪元的所有强大王国全部衰落了,毁灭它们的却并非战争。时间便逐渐过渡到第二纪元,这个纪元属于女性施法者——魔女。很多女性觉醒魔法能力,像上个纪元的强者一样互相攻伐,但却并非为了追逐荣耀。勇气已经不能代表第二纪元的任何战斗了,为了以弱胜强,必须依靠智慧,甚至必须不择手段,用肮脏邪恶的方式。人们完全抛弃了战争的礼节,并把自己投身于不光彩的搏斗。最后,第二纪元结束于席卷世界的“大冰川”。第三纪元开始了,这个时代最为神秘,奇迹不显,魔法式微,人们只知道,大小国度之间互相征伐之事,与几场惨绝人寰的大瘟疫。而这个时代的历史,据说以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事结束。诸国为了毁灭彼此,研究起上古时代的禁忌,并创造出类型各异的灭世兵器。在各国的默契中,他们一齐按下了毁灭对方,也毁灭自己的开关,一瞬间,他们的痕迹荡然无存。
所有文明被毁灭后,第四纪元开始了,漫长的寂静。失去了文明的束缚,禁忌之物开始出现。为了反抗它们的残暴统治,人类与其余各族组成联军,重建起国家与聚落。他们纷纷回到祖先生活的地方,重拾起旧日的习俗和历史。他们不得不做到未曾有过的团结一致,否则就会被黑暗,深渊,糟粕逐个吞没。
对泽诺约·迪米尔帕特洛斯沼泽——湿地聚落生活的平民们而言,这一天可以被载入史册,第四纪元的第一位勇者会途经此地,依据启示内容完成“黄金之旅”。半山·迪米尔是一位放牧怪诞虫的牧童,当那些野蛮的牧群横冲直撞之时,他第一个邂逅了勇者,那时勇者身边没有任何同伴,且正被泥泞的沼泽困扰着。半山帮了他一把,帮他将一只深陷泥潭的脚给拔了出来,并把迷路的他带去村庄。泽诺约·迪米尔帕特洛斯与世隔绝,且环境糟糕,在这穷山恶水之地,人口并不能大规模地发展。他们的习俗如同他们豢养的怪诞虫一样古怪,被世界各地的民族所鄙夷。人们第一次看见外人,更何况是勇者,都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当人们与他人互相确认了眼睛并没有欺骗自己后,勇者驾临泽约诺沼泽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村落。
村长摆设盛宴,款待了这位来自异乡的勇者。这是迪米尔帕特洛斯最丰盛的一场晚宴了,偌大的餐桌上,摆满了足以让泽约诺人涎水直流的各类“美食珍馐”。流着绿色汁液的怪诞虫螯,怪诞虫的脑子被生生挖出做成生鲜,以及那臃肿饱满的生殖腺。勇者第一眼看到这些大菜就有些撑不住,但盛情难却,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他进行了一番尝试。尽管长相非常吓人,生活的地带也异常贫瘠,但怪诞虫有着像果冻一样的滑嫩口感,如果额外添上一些调味料,说不定可以引进到王国。众人看见勇者泰然自若地品尝完他们的传统美食,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欢呼。
“那可是勇者!伟大的勇者接受了我们的食物,这一定会被铭记于史诗的!”此刻,几乎没有什么词汇足够描绘他们的狂喜。
“伟大的勇者,您接下来将去往何地?我等愿为您指引解惑,规避旅途艰险,亦愿速速准备,为您明日途中所需的一切。”迪米尔帕特洛斯人殷切期盼着能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送别勇者的场面是非常盛大的,每个人都希望他能多待上几天,尤其是勇者在说出“将去往妖魔殿”之时,众人心中尽皆充满不舍与恐惧。妖魔殿是世人闻之色变,谈之战栗的受诅之地,那里住满了畸形的子民,充满了各种足以致人癫狂的扭曲事物。没有人能够在进去后保持理智地返回,无一不是变成了疯子,傻子。联军和妖魔殿曾订立互不侵犯的条约,但总有人因为好奇而以身犯险,跨入禁地,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这边与那边的子民都等待着勇者的到来,当勇者到来时,他们会让开道路,并开辟出道路。
迪米尔帕特洛斯人挥泪告别了勇者,持有一部分石板的他们没有资格去左右勇者的想法,他们顶多知晓勇者会来到并离开此地。至于何去何从,只有勇者自己了然于心,因为他曾在圣殿阅读过完整的启示,每一步步骤,他都小心背诵下来。据说在第四纪初期,人们尝试呼唤远古的神灵,结果不可思议地得到了回应,全人类的神官全部聚集到首都艾坎(Ikan),编写出了启示录。为了使启示内容得以保存且不受外泄,神官们将预言刻写在坚硬的石板上,分发到所记载的对应区域,人们留守在那里,只为有一天勇者到来,自己的子孙能履行天职。现在泽诺约·迪米尔帕特洛斯的使命结束了,在未来,他们的生命,只属于自己。
勇者名叫布德莱伊·幽斯,在被告知选中之前,他本是普普通通小男孩。尚未脱离童稚,他便跟最强大的人类剑士学习剑术,跟最强大的法师学习魔法,跟最博学的历史学家学习历史,跟最古怪的神学家学习众神隐秘。他那惊人的天赋引来了众多目光,人们也因此向男孩投入更多期盼。与他人的期盼相比,布德莱依觉得自己渺小异常。
十年来,少年勇者被众人簇拥着,也被“天职”所捆绑,一边享受着众人的期盼与追捧,一边因害怕辜负那些为他铺路的先民,害怕辜负自己唯一有价值的“勇者”名号而感到惴惴不安,这令他很长时间陷入迷惘。当他必须踏上旅途那天,所有人都惊讶于他的变化。至少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见不到一丝稚气了。
“我必定是要走了,一去不返。预言说我会承载人们的荣耀踏上旅程,而我必须得这么做。”他这样坚决地想到。
信仰月神的勇者接受了盛大的送别的仪式。艾坎城内,信仰月神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在极宿星挂上树梢,哨塔亮起光芒时,鼓声开始隆隆响起。在鼓声中,有人吹起号角,有人弹起竖琴,有人继续了对明月未尽的呓语,有人舞动起如雾般缥缈的帷幕。所有人都置身戏剧中,他们所做的,正是开启它第一幕。这是月亮绽放出凄冷锋芒的一夜,皎洁的月华与幽冷的星光蕴含着黑夜的所有爱意与柔情。有人献上鲜花,有人献出香草。有人递出白色丝缕,有人将鲜红的苹果举过头顶,等待布德莱伊的摘取。
那些月亮的使者提着总拖曳在地上的长袍,恭敬地围在布德莱伊身旁,主教挥动手中的长杆,从人群中开辟出道路。他们走过的道路,并未被人潮覆盖,而是铺满了鲜花。
“现在,我要走出第一步了。”祭司为布德莱伊戴上了银手铐。他们走到一座黑色石棺前,周围没有一丝声音,是的,没有一个人了,神官们异常虔诚地念出了“生人勿近”的咒语,为场地迎来了更多的柔和月光。当月光洒在黑色石棺上钻入它的缝隙时,里面竟传来了沉闷而诡异的回响。第一次目睹这一幕的布德莱伊不禁震恐。静谧的夜,承载着白天所未有的充盈灵性。白昼未有的神秘,于黑夜时显现。现实的一切,与梦境的隔阂,宛如一张薄纸,随时都可捅破。布德莱伊·幽斯放下鲜花,无尽的未知语言的呢喃伴随着美妙的轻笑与哼唱声徘徊于他耳边。咒语和语言的概念开始混淆不清,如果有一种语言可以让异乡人不必理解便能感同身受,那唯有这逐字逐句。
窸窸窣窣的细言碎语逐渐微弱,悠扬而虚幻的旋律将其替代。在柔和的月光中,棺中人似受到召唤一般推开了棺盖,从中坐起身来。与她薄暝般的双眸对视的那一刻,布德莱伊脑中被无数呓语充斥,那些语言像蠕虫一样钻入头颅,穿过骨髓,只留下——冰寒。
布德莱伊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抛开一切折磨着自己胡乱思绪,自暴自弃地回报坚持般地,亦如本能无法违背般地,他颤抖着声音说道。
“虔诚地恭迎您,驾临现世。”
没有人知晓月神何时诞生,人们只习惯于谈论她的权柄,如月亮,爱情,艺术。她是银月之神,爱与美之神,魔法之神。据说在第二纪元,就有不少魔女崇拜着她了。没有人知晓在那场名传古今的金苹果战争中,月神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她不暴虐,不愚蠢,行为和形象都透露着满溢而出的神性。人们相信,在每一个极宿星升上树梢的夜晚,月神都会以月亮的形象出现,庇护信仰她的子民。月神是爱情的守护者,她鼓励忠贞的爱情,王国人民都希望自己的婚姻被月神见证。对于以体力劳动为生的大部分农民来说,繁育越多的子嗣越好,还有些无法诞下子嗣之人,他们都会走到月神的教堂,祈求得到帮助。月神总是无限慈悲地向信众表达善意,她的信徒们心中对她一半充满尊敬,一半充满感激。黑夜降临时,恶人就会暴露灵魂中的兽性,做偷盗劫财□□杀人的勾当。每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宵都对王国的执法者们充满恶意。艾坎卫士形成了向月神祈祷的习俗,正如其他的夜晚工作者一样。魔法师中至少有三成是月神的忠实信徒,至少有一半是月神的浅信徒。因为第四纪元之初人们就发现了,魔法初学者们在月光下学习新法术具有更高的效率。对于如何向月神借取力量,没有人能比她的神父们知晓更多,月之使者们用香草,银粉取悦这位女神,以换取夜视的神通。
曾有一位强大的魔法师与旧日邪神的邪恶仆从殊死搏斗。魔法师被邪恶力量完全压制,濒临死亡之际,他向月神的祈祷得到了回应。月神赐予了魔法师强大的魔力,并派遣自己的使徒与其并肩作战。后来,那位魔法师活着回到了艾坎,全身心地信仰月神并成为了她的一位大主教。许许多多的故事都证实了月神对人类的护佑。月神取得了人类的信任,她始终站在人类这边对抗那些禁忌之物。
仪式结束后,教士们搀扶起汗涔涔的勇者布德莱伊。黑色棺椁已然闭合。月光黯淡下来,勇者不胜惶恐。人类都有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陷入混乱的本能,可在那一刻,他却连想都不敢想。犹豫一秒都是莫大的亵渎。神明投下的慈悲,你要接着。是的,哪怕它是燃烧的炭火。勇者布德莱伊从不敢违背普世的习俗,在见到那足以胀破灵魂的巨月后,他被无限的恐惧所压倒。如水的月光在那一瞬间把他和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使他看到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奇妙的感官体验使他亢奋而不能自抑。幸好,伟大的月神最后安抚了受惊的勇者使他免于痛苦和癫狂。
布德莱伊获得了月神的三项赐福:银月·剑舞,银月·充盈,银月·指引。比起获得的馈赠,遭受的恐吓似乎微不足道了。教士们抬走了漆黑棺椁,大祭司把一把佩剑交给了勇者。它流露出银月的光辉,充盈着纯洁的灵力。这同样是那位伟大存在临别前的馈赠。月神的仪仗队逐渐远去。光明教会的教士与黄金教会的教士们站在街道的另一头,等待着布德莱依再走几十步到他们那儿去。
接下来的流程远逊于刚才的非凡盛大,而且只是由两大教会的地方主教完成。他们是在王都受到排挤的虔诚信仰者。在月光下两支队伍黯淡而卑微,但他们可以保持在轻蔑目光中高贵依旧。神明从未主动给予。出于怜悯的赐予,才是这种行为恰当的说法。布德莱伊没有不接受赐福的道理。来自神的一抹慈悲之贵重甚于世间任何财宝。就这样,勇者获得了月神的三项赐福,以及来自其他两位正神的各一样赐福。
从艾坎出发的勇者不能带领任何一位同伴。预言早已规定好勇者在旅途中将邂逅哪些人并将其收入麾下,经历无数挫折,然后采摘至善至美至真的金苹果。旅途结束,束缚全人类的诅咒才会解除,萦绕于灾难之地的禁忌之物方可被消灭。
穿过泽诺约·迪米尔帕特洛斯沼泽,便是“边境”。这里生活着被放逐者与忠心耿耿的守军。王国边境的最后一座城市给人保守和陈旧的气息。布德莱伊目视四方,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时间仿佛静止,人们的历史处于不断的循环。这座城市的平静归功于王国守军的精心维护。比起参与军事活动,边境哨兵更多的工作在于监视民众和妖魔殿居民,阻止他们跨过界限接触。没有人可以突围守军的剑与盾与冷不丁射出的暗箭,也没有人放着安全平静的日子不过,去冒这个险。在军队的封锁下,双方的子民很少能有所交流。渐渐地,人们忘记了妖魔殿住民所遭受与背负的一切,但对他们丑陋面容的憎恶却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保留甚至增强。
边境的景色给人一种疯狂又怪诞的感觉。自己踏足的这边,破败的房屋与肮脏的小巷拥挤在一起,黄昏的阳光拖曳着行人的身影。罪人可以伪装成普通人,无忧无虑地在这里度过余生,没有信仰的灵魂可以在这里钻研智慧。一切驻于平静。除了途经的旅者,没有人会在意这里,包括它的住民们。大部分树叶都呈现出枯黄的景象,稀稀疏疏地站在黄昏之光中,聆听渡鸦们沙哑的悼歌。布德莱伊本能地感到不适,这种不适感远远超过他在泽诺约时将餐具伸向怪诞虫时的挣扎,无论呼吸还是眨眼都觉得别扭。
人们对勇者布德莱伊的到来并不怎么感兴趣。进城以来,只有依稀十几个人驻足朝他瞧了一眼,仿佛再让他们看上几眼都得耗费精力似的。边军长官塔尔特与副官迎接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塔尔特是个不信神的家伙,在这座让人感到怠惰与腐朽,平静却又毗邻着疯狂的镇子,他只敢相信自己的灵魂。只有自己看到的才是真的。疯狂与怪诞时常折磨着他那异常清醒的灵魂,但他以享受这种痛苦为荣。这座边境的所有人其实都生活在监狱之中,而他的职责,是扮演一位合格的典狱长。
不信神的塔尔特钦佩那些人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朝圣。无论是艾坎的魔法师去那些危险的地方,还是北部要塞的居民跋涉极地,他会认为这些人的灵魂比他更坚强。勇者布德莱伊从首都艾坎出发,不仅会途经多个人类国家,还要踏足许多未知的、危险的领域,尤其是从第四纪元至今,已知世界的四分之三都被禁忌覆盖,和它们撞上铁定会万劫不复。
“塔尔特在此,向您敬礼问候。”他行了一礼,副官跟着行了一礼。这时塔尔特掏出了一块小盒子。布德莱伊向他盒子被打开的内部看去,是一小块平整的石块。那是一块启示石板。百年前,由人类联军的神官们分发,留在边境的那一块,就在这里。
“勇者大人。您要前往妖魔殿,我们必定全力支持。请依靠我们吧。没有人比我等更知道,那里的危险究竟是些什么。那些愚蠢的平民被保护得那么好,可全都是我们的功劳,”他激动地说道,“我们从曾祖父,到祖父,到父辈,到如今,可一直等待着您啊。能为您效劳,我是多么荣幸呀!”
“不必这么客气,将军。你们辛苦了,包括你们的先辈,都是一群高尚伟大的人。我代表王国,要好好地感谢你们。你们的卓越贡献理应被更多人知晓。”
“哈,勇者!我们这些粗鄙的军士哪怕目睹您一眼,都是天赐神赐的机会。您不理解。哪怕您使役一位国家的君主,他也不该有什么怨怼。您是我们的未来。我知道史诗中,命运之人的说法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的子孙后代的命运,文明的走向,都是由着那唯一一位不可替代的存在维持牵系的。我们必须为后代负责;我们的身体自古流淌着荣耀的血液,它足以让我等舍弃生命,去追求那永恒不暗的光辉。人类不该天生就受到诅咒,更不该永远在这片黑暗的土地上苟且偷生。”
“将军所言极是。人可不是为了这些而存在着吗?”
塔尔特带着勇者布德莱伊登上城楼,眼前的一幕令后者当时瞠目结舌。整座边境仿佛被撕裂开一般。妖魔殿方向,每一块土地都被染成地狱的色彩,仿佛许久未进食的快要死去的动物。远处的巨山突兀地隆起,如同一个个大肉块。这种妖异的气息很让人望而却步。真难想象那些耐不住好奇与寂寞的人们是怀着怎样的勇气才敢深入这片土地!妖魔殿自古便是一片无主之地。没有王国成功统治过那片地盘,对妖魔殿的侵袭只会对自己招致灾祸。最重要的是,第四纪元之初,曾有一块启示石板被分发到了妖魔殿长老的手中。哪怕这些住民在人类面前多么形同异类,也无法否认是帮助勇者完成旅途的重要一环。
“你知道为什么各国都不允许他们的子民踏足妖魔殿吗?”塔尔特抛出了一个问题。
“是因为害怕那些住民会伤害我们的子民吗?”
“您猜得差不太多。过去有一些人跨过边境,等他们回来时恰好被人目击到。很可惜,他们各个变成了妖魔殿的一员。我们不允许他们回来,是因为我们担心他们会把妖魔殿的诅咒带进我们的土地。但还有一些蠢货,相信妖魔殿永生的传闻而前往冒险。我们只能尽可能保护好他们。如果他们执意反抗,那么士兵们就会让他直接死在境内。如果有人疯了,我们会联系他的家人,但一旦他出现了异化的征兆,我们就会立刻结束他的性命。这是一种人道主义。这是我等边境士兵对他们的最终关怀。”
“那些妖魔殿住民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我从没听说过那种人可以让看他一眼的人立刻发疯。唯一幸运的是,他们尚且有着交流的能力。或许我们的先祖就是靠这个和他们达成和解的。在第三纪元,这里曾是几大帝国的战场,他们的灭世武器有着毁灭和重组血肉的能力。后来发生了意外,这里发生了严重的泄露事故。比起当时发生的灾难,后续的影响更加严重。它们沉淀在妖魔殿的地下,逐渐把这里的居民全都变成了怪物。他们的后代没有一个是正常出生的。很多没有自制力的人开始享受杀人和吃人的乐趣,彻底丧失了灵魂与人性。后来他们甚至到附近地区抓人吃。这样的事情持续了很久,这里的文明就结束了。那些人真是既可怕又不幸!一知道这样的事实,我就再也无法假装糊涂……”
布德莱伊说道:“我竟然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这些辛秘只有妖魔殿住民与边境守军知晓。教会的典籍不包括它,魔法师们的传授也不包括它。外部世界的危险要远远超过妖魔殿。尽管畸形,丑陋,怪诞,至少他们对其他人类没有危害。最初人类联军的神官们将妖魔殿住民定义为人类而非禁忌之物,本身就说明了些什么。
塔尔特铺展开地图,谨慎地向他描述了一条较为安全的道路,最后告诫勇者道:“这张地图并不一定完全正确。它们一直在移动。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很慢。越像正常城镇的地方越要远离,越看起来破败不堪的地方越安全。妖魔殿是禁忌的造物。一旦沾染诅咒,死亡是最好的结局。不要被它们迷惑,不要相信它们让你永生的蛊惑。妖魔殿给不了人永生,只能给人永恒的痛苦。”
布德莱伊收起地图,向塔尔特道谢。这一晚,布德莱伊留在守军驻地歇息。他总感觉合不上眼睛。到了半夜时,他甚至听到了似人似兽的呜咽声。外面发生了什么不关他的事。边军会解决这一切,从一百多年前到现在他们一直做得很好。
太阳升起,布德莱伊向军长塔尔特告别。塔尔特问道:“您需要我军派出勇猛的战士护送随行吗?”布德莱伊很直接地拒绝了:“启示中记载了我未来的同伴。那些不在命运中却随同我行进的人,必然会遭到厄运。我必须独自承担这一切。就像你们一直驻守此地守护那些平民一样,我也有必须履行的职责,实在不该拖累你们。”他看见塔尔特身后慢慢升起的朝阳,再次感谢道:“你们做得足够多了。现在,你们的天职结束了,去享受自由幸福之事吧。”
“但我们仍会坚守于此。只待晨曦之到来,只待晨星之升起。”塔尔特坚定地回应道。
他离开的时候,边境仍保持着平静祥和。这座死气沉沉的“大监狱”无时不在显露着它的诡异,偏僻的地理位置使它脱离王法之外。罪人被流放到边境,从此不再在史书中出现。它吞吃了文明的繁闹,只剩下尘埃漫天的迷惘。被流放到这里,是世间最轻的极刑。身在罪中不知罪,是边境住民的原罪。向他们隐瞒世上真正的险恶,是王国施以最大的慈悲。
下一站是妖魔殿。布德莱伊踏上了贫瘠而宽广的土地。他再次离开了文明的怀抱。这片无主之地是已知世界最为恐怖的地方之一,它的神秘之处不亚于某些人类联军还未探索的地区。人类最可怕的灾难,最亵渎的诅咒,就在这个很荒芜的地域。它曾是第三纪元的古代战场,也为第四纪元创造了一片规模巨大的荒地。第四纪元初期的国家围绕着妖魔殿,彼此不敢更进一步,只怕沾染到那无形无影的诅咒。人类联军更是和妖魔殿长老达成和议,共同执掌石板。或许妖魔殿子民们也殷切期盼着勇者能够完成旅程,得到至真至善至美的金苹果,解除他们和他们后代的诅咒。
在妖魔殿,任何生物都不同于外界,双首四翼的黑鸟,粗大的蚯蚓,百足虫。脊椎动物却几乎没有。他感到脚下和天空中发出嗡嗡的声响,一些怪叫和怪笑声几乎划穿耳膜。他将佩剑插入地下,一股绿色浆液喷溅而出,随即一块地面崩裂开来。石块被挤到一旁,成群的甲壳巨虫从中飞出。他刺伤了其中几只,使它们掉落到地面。剩下的飞到天空中央,贴着天际滑翔起来。布德莱伊知道它们是些什么。他曾在泽诺约·迪米尔帕特洛斯见到过这种怪物:巨大的黑色甲壳与巨大的鳌钳,尾部像展开的虾。布德莱伊不敢肯定这种生物是否有食人的恶习。为了保护自己,他用佩剑抢先终结了这些怪物的生命,并用小刀割下了这些生物身上的肉瘤,打算在旅途中享用。他走了很远很远,但比起先前荒芜的景象,这里更加怪诞。有许多植物的茎叶被血肉取代,它们的根部网络分布,从地表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如一根根连接着心脏的起搏血管。一些类似于菌菇的附着体长在石头和其他植物上。它们形状奇异,几乎无法描述。许多枯树树干上呈现出哭泣人脸的图案。越往妖魔殿深处走,眼前的景象被愈益猩红。
处在这由远到近狂热猩红以及被云霭帷幕遮盖的暗红穹顶之下,思绪常常因无聊而陷入滞涩。火山是矗立于平原上的巨碑。衡量与它们的间距,就可以清楚自己走了多远。在大地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形状的怪异的动植物。布德莱伊不解在没有阳光的恶劣环境下,这些植被究竟凭什么生存。那些怪诞的生物让他想起那些在民间流传的图册,那些记录着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以及神话生物的册子。虽然它们并不相同,但都无不让人赞叹人幻想之神奇,自然力量之伟岸。
很久以前,伟大的魔法师扎伊曾传授他关于第四纪元的禁忌的知识。他告诉布德莱伊,所谓禁忌,就是一伙与文明对抗的邪恶力量。人类的文明越是强大,禁忌的影响就越是微弱。在人类茹毛饮血的远古时代,禁忌力量横行于世,给世界带来了漫长的黑暗,直到人类建起了提丰古国与坦桑巨城,开辟出神域的香巴拉。无数文明的火光点亮了混沌的黑暗与荒夷。一千年后,各种族联合起来,赶走了大陆上所有的禁忌。众神与人类迎来了自己的荣耀。他们的后代忘记了曾萦绕于世界上的险恶。到了第三纪元,几大帝国为了扩展殖民地而组织舰队远航,在姆大陆沉没之所的附近发现了许多荒岛。扎尔沃斯国度的船员们打捞起古代的器物。它们被称为“古代邪物”。在不久之后,越来越多的水手声称他们曾在海上看见过幽灵船。
第三纪元的战争对所有的文明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在这之后,禁忌们从海底升起,从土里爬出,从星间降落。它们的力量强大无比。禁忌凭依着第三纪元末尾的灭世武器降临了。现在的它们比过去的它们更为狡猾。在与人类的搏斗中它们掌握了更多经验,而骄傲的人类在他们的先祖取得胜利后,就不再想起那些敌人了。可它们确确实实回来了。人们忘记了那个最可怕的事实,那就是文明的力量减弱后,敌人们会强势归来。
扎伊还告诉他——所幸,第一,第二纪元的神明也重返了现世。他们和人类站在同一战线。他们比过去的恶神都更强大。神明帮助人类重建国家。君权神授,就是人类的国王真正接受其所信仰的神明的眷顾,而人民必须服从王室意志。当一个国家足够强大,君主便被尊称为皇帝,对他行跪拜礼的土地,也莫不被称呼为他的帝国。艾坎是人类最先建造的城市之一。魔法师协会一直驻于首都。月神眷顾起了王国,艾坎被称为神圣的地盘。另外两个神圣的地盘则难抵达很多。一个在世界尽头,一个已然失落不知所踪。月神是最慈悲善良的神。她总是有意地关怀着人柔弱的一面的。月神的法术有许多与治愈,保护有关。月神的力量可以祛除禁忌带来的诅咒。神明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他们使人类再一次在大陆上站稳了脚跟,与那些禁忌之物处于对峙状态。它们不敢侵犯任何一座神庙。人们把神庙,教堂当作据点,不断防守和扩张。王国,北方要塞是出力最多的国家。在全人类的勠力同心之下,大陆东方与大陆西方的人类军队汇合到了一起。在那几座沿海的城市中,仍闪耀着旧时的灯塔,仍回荡着塞壬的歌声。
禁忌力量感染了现世的很多地区,使那里发生了异变。如妖魔殿住民的诅咒,沿海的鱼人之灾。不把那些诅咒的影响清除掉,禁忌就无法被彻底消灭。它就会像一个充满怨念的幽魂,一直萦绕于已知世界的上空。在妖魔殿,禁忌与人类同化很久了。那些畸形的子民能够保持基本的理智。他们的诅咒却是一直存在着的。双方曾经都经过了漫长的考虑才达成了和议。妖魔殿的子民不信仰外界的三位正神,只信仰与血肉有关的不知名神祇。诅咒带给了妖魔殿住民漫长的痛苦,如果能祛除它,他们可以付出一切。大概在接触诅咒的诱惑下,这些人喊出了“一切为黄金之旅”的口号,成为了启示录中重要的一站。
布德莱伊走啊走,他依稀瞥到了几个猩红的身影,奔跑着穿过荒野,像一个个火红的热情的精灵。那是原本就生活在这里的精怪吗?他小心避让着地上的突兀血管,心中不由得想道。如果他们是妖魔殿住民该有多好呀。我可以走上前去,询问他们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可他们行为怪异,不可用常理揣测。怀着这样的想法,他朝着那些敏捷身影离开的方向赶去了。可世界上还活着的人中没几个亲眼见过妖魔殿住民的。在这诡谲无比的地方,按着心中的好奇去探索一番难道是一件错事吗?荒原上天气相当糟糕,阴云笼罩,空气浑浊,月神赐予的以月光为反应条件的神术自然失去了用武之地。启示的语言更没有给出提示。他最为了解,启示录的预言总是表达抽象,语义模糊,就像刚睡醒之人的呓语。他决定不再去想那么多。有时候身处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行动优于漫无目的的思考。
在他没有探索过的领域,红色血管越发密集,树木缝隙的眼球直直地凝视着他。它们看起来恶心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危害。又过了一会儿,大概是黄昏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座城市。在矮山的包围中,它其实并不起眼。那是一座由石头建起的城市,整体具有妖魔殿土壤固有的暗红色。城体的建筑水平看不出有什么高明的地方。如果不是在妖魔殿中,他甚至会把它当作某片平原上某座有着孤僻风格的普通聚落。谁会在这片建起一座相当规模的镇子?毫无疑问,那些在灾难后世世代代生活于此的本地人。
但是,军长塔尔特曾告诉布德莱依,妖魔殿的城镇是危险的,靠近那里必然会带来不幸。他可不太会诓骗布德莱依。即便它还未展示自己险恶的地方,也可能正在掩藏獠牙和利爪。但布德莱依并不理解,那些住民即便有着再畸形古怪的外表,能建起一座城镇足以证明彼等文明而非野蛮。任何文明的生物都不应认为是可怕的呀;况且几百年前的先祖们不是已经做完准备了吗?前人能做到的事业,后人也一定能继续和完成。人们一定能在诅咒和禁忌面前团结一致,创造更美好的未来。妖魔殿也一样,其余地方也一样,莫不期盼着黄金之旅的圆满落幕。“我不相信他们会做些什么坏事。他们不过是一群可怜的异邦人啊。”布德莱伊心中涌出一股哀悯。
就在这时,他已经站在这座城前了。尽管高高的城墙堵住了视野,但他却觉得城里空无一人。城市孤零零地耸立在荒原中。但辐射整个荒原的弯曲血管都与它相连,本能般地输送着殷红的养料。布德莱伊没有觉得很奇怪,妖魔殿就该长这样。他还愣在原地的功夫,一阵低沉隆重的男声打断了寂静肃穆的氛围。“异乡人,你是什么人?”
“我是布德莱伊,当代的唯一勇者,接受了到世界尽头采摘金苹果的任务。你是妖魔殿住民吗?我是来完成你们的先祖和我们的先祖几百年前的那个约定的。”他寻找了一番声音的来源,然后在城墙上发现了一张模糊,血红的人脸。
“严格来说,我们是妖魔殿住民。”那张脸回答道,“可是我不记得曾与外乡人的先祖完成约定这档子事。我们都有很长的寿命。第四纪元刚刚开幕的时候,我们就建立起了妖魔殿,现在大部分长者都还活着。他们却对你的话语闻之未闻。我听说外乡人对我们都充满了敌意。既然你的话不能让我们信服,我们只好采取一些略微残忍的手段了。”
“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金苹果,黄金之旅,以及勇者这些词汇吗?你们难道不知晓启示录和石板吗?”布德莱伊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
脸冷漠地说:“我不是很确切。我们和外界很少有什么往来。只有几次,几位外来者加入了我们小镇,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我们才勉强知道一些在你们世界中习以为常的知识。或许你没有撒谎,但你还是不可以从这里过去。妖魔殿的资源非常缺乏,你必须选择加入我们或成为我们的养料,就像以前那些来我们这里的人一样。”
“难道我不答应加入你们,变成似人非人的怪物的话,你们就要把我大卸八块吗?”
“正是如此,但也有例外。”脸说道,“以前有一个强大的魔法师。他从这里经过时问了我们一个谜题,可我们都没答上来。他便跟我们说,以后如果有人能答上这个问题,就放他一条生路。我们也打不过他,但答应他也没有什么害处。斯百年已逝,仍未有人能答上这个问题。”
“我可以知道这个问题吗?”布德莱伊这样问他。
“没有问题。请聆听,在第二纪元,魔女克拉拉在探索某处古老遗迹时,发现了这样的记载:传说世界诞生之初,创世神创造了若干珍品。他曾与魔神塔里姆·哈吉斯大战上千万年,形成了宇宙中的无数奇观,也毁灭了无数古老的星辰。所幸根据创世纪的记载,他和他的眷族战胜了魔神,并将其打入塔尔塔罗斯之狱。此后创世神陷入漫漫沉眠,并留下了三样遗物。其中一样是金苹果,它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荣耀,代表着权柄与力量,是神王才可以享有的东西。另一样是生命。精灵,矮族,魔族,人类在大地上开枝散叶,建立了一个又一个伟大的国度。还有一样遗物被女神芙洛尔据有。在金苹果战争爆发后,女神不遗余力地追求荣耀,但那样遗物却因此离她而去,飞向了人类君主克劳文德那里。他对妻子的深爱是那个时代最动人的传说。但仁慈的君主却执意于将那样遗物,普惠地播撒给他的子民们。那么那件来自旧时代,早已被人们遗忘的遗物,究竟是什么呢?”
“那究竟是什么呢?有什么珍贵的遗物,既被众人共有,却毫不自知呢?”布德莱伊这样想道,“既然那是世人共有的东西,那么我必然也拥有它啊,为什么我也一无所知呢?难道上万年的岁月,泯灭了这件珍贵宝物的一切效用吗?它这样的无形之物理应具有伟大的力量,可以托举巨山来穿越大海,可人类究竟得到了何尝巨大的好处,为何历史上没有记载呢?”
脸静静地等待着他,但布德莱依隐约看见城墙上升起了数百只鲜红的血手与断臂。城门内关押着地上地狱,仿佛正有恶魔于其中漫行。妖魔殿最险恶的场景正隐藏于帷幕之后。他想起了塔尔特曾给予他的告诫:不要靠近妖魔殿的城镇。那些最形似外界城镇的禁忌之地,也是承载着最多疯狂与绝望的地方。那些出走未归,或侥幸返回的人,无不承载过来自它的恐惧。它的血管遍布大地,它的使徒像幽魂一样四处漫游。它还散播出引人向往的传闻。它就像一只慵懒臃肿的蜘蛛,静静地卧躺在一张巨大的网中。没有人在见到这个场景后,会不感到即将陷入崩溃的惶恐。没有人在目睹人间悲剧后,会不渴望逃离这个邪恶扭曲的世界。然而他们无处可去。因为哪怕死亡,它们的躯体,依然要深埋在这充满诅咒的大地上。
古代魔法师曾给出的谜题,是来自创世纪的秘闻。这是一个考验神学知识的问题。第一纪元的记载中从未提及女神芙洛尔在“荣耀之战”中究竟失去了什么,而对人类君主克劳文德,他也不甚了解。他猜测那个问题很可能不过是魔法师为了刁难后人的。他不得不回答这个让他困惑和难堪的问题。脸耐心地等待着他,但谁也不知道它的耐心什么时候会耗尽。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布德莱伊的思绪越来越紊乱,石板没有告诉他答案,但他感觉它一定能解救他。他向月神祈祷以请求给予一丝一毫的垂怜。每一秒的迫近都让他感到活下去的希望在疾速流逝。他像其他人一样感受到了即将死去的恐惧。面对巨城,无边旷野,耳边只能听到心脏的起搏声。他们会怎么做呢?用手扭断他的脖子,还是用镰刀实施腰斩?布德莱伊忍不住有这样的想法。他缄默其口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如果他不幸未得到月神的回复,那么他只能说出那个宣告他赴往死亡的错误答案。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连那张脸也感到他应该回答这个问题,而非继续沉默时,布德莱伊才抬起头,对上它的视线。他感到自己很平静,而且坚定有力。
他现在不是为了说服对方。他大概是为了吐露心声而说出接下来的句子。看到这扭曲而怪诞之所,他便可以勉强猜到这些生民渴求之物。人因为爱情而相聚,因为背叛或冷落而互相分离。生存的法则促使人们互相靠近。自私自利,孤僻离群,都是为人不齿的社会的痼疾。但真的没有人会幻想离群索居的生活,远离那该死的喧嚣扰攘吗?这团肉块的思维并非人的常理所能理解和洞察,毕竟整座妖魔殿都是疯狂与不详的象征,任何本该合理的东西倘若出自其口必定荒谬异常。它究竟期待着一个亘古不变的答案还是新鲜可口的□□,是千百年来磨炼的智慧还是暂存片刻的杀戮的欢愉,这个美妙的大块头都有着自己的选择——它会做出一个常人难以接受的判断,但站在他的角度,有可以轻松理解的判断。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坦诚地说些什么,他望向那城墙上嵌着的狰狞怪脸,大声说道:“是心。心是人身上最美妙的地方。它是爱情,友情,也同样是怨恨,绝望的来源。它培育了最骁勇的战士,也同样可以滋生最残忍的邪恶。伟大的克劳文德将爱心送给了全天下的人民。从此以后,人们有了怜悯之心,不再麻木不仁。他们开始尊重最基本的良知与道德标准,他们也不再如以往似蜂蝇般漫无目的地聚居在一起,而是和深爱着的人们一同生活。”
“爱之女神选择了荣耀,失去了浪漫与对蝼蚁们的耐心——仁慈之后,她便丢失了爱心。并非是她丢失了爱心,而正是爱心离她而去了啊!”
城墙的脸上表情有了微变。过一会儿,他才裂开一抹诡异的笑容。“答得很好,先生。我们没有逼迫你的理由了。但大家希望你能参观我们的镇子。如果能吸收你成为我们的一员,那将是百年难遇的无上荣幸。”
“我接受你们的邀请。”布德莱伊大大方方回答道。
这座城市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混乱,反倒充满了诡异的气息。城墙中民众摩肩接踵,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有时还会互相交谈。有人挑着扁担,穿行在大街小巷上,运送着货物,还有人在路边屠宰牲畜。这看起来稀松平常的一切在外表在血红色的城墙的包裹下竟是如此失真的——布德莱伊难以置信,但也有了种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而为了不打破妖魔殿的好意,捅穿这似有若无的禁忌,他决定不去刨根究底,而是假装视而不见。没有人会在双方的沉默中受到伤害。从外界来的客人怀着好奇的心打量着这座突兀出现在荒原上,但繁华异常犹如幻境的城市,久久无法吐露话语,而一切可以用以描述的词汇,和眼前的景色与心中的情感相比,尽皆显得无限苍白。
“或许,这里真的是一片世外乐土,人们忘记了昔日的痛苦,永恒地狂欢于此。”仿佛有声音在他心里说道。然而他转念一想,无数恐怖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脑海,此起彼伏的呓语撕咬着他的耳膜,警告他第三纪元的历史已经注定了此地深不可测的危险。
倘若那些行走的行人已是非人,屠宰的牲畜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事物,那么他还是否能保持镇静呢?
但等到天空渐渐暗沉,人们各自返回了家中,城镇开始变得有序起来;又过了一会儿,整座城都变得冷清了。石砖堆砌,在冷风吹拂下的城市仍保持着永恒般的矗立,生灵萧条,没有白鸽乌鸦,鲜花绿叶——沉重的氛围总能凝聚起人心中极大的悲伤,而这种悲伤往往是对曾经发生过的悲伤的共鸣。文明是短暂的,是脆弱的,稍加用力就会不复存在,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下形如蝼蚁,于历史长河中流转宛如一粒沙砾。即便人们知道它曾存在——在史诗中记载的诸帝国曾在这里进行腥风血雨的较量,而后灾难爆发,整片区域化为地狱,诸国相继毁灭,文明,不复存在。
但有一天,在焦土之上,种子再次冒出了尖芽——它是它们的孩子,被风吹过来,深埋在地底,当阳光穿过云朵,甘霖滋润大地之时,它从漫长的沉眠中醒来,穿过坚硬的土层,回到了这片土地。生命从死亡走向复生,文明在毁灭后,又涅槃升起。妖魔殿书写了一个禁忌摧毁文明的故事,也反映了人类重建起伤痕累累的文明的故事,真希望他们这次,能够对文明多给予些关注和保护。
引导者向布德莱伊微微行礼,他用生涩的嗓音说道:“我们在荒原上建立起这座城市。它没有压迫,没有纷争,也没有不幸。每一个人都深爱着彼此,因为我们都是彼此的家人。”
“而人类的心是最柔软的东西。为了家人,人们可以付出一切。”
布德莱伊·幽斯伫立在街道上,暗红的天空仿佛要吞吃一切。妖魔殿散播着诡异的非人的气息——在他的偏见下,这依然无法被普世的标准包容,是禁忌影响下的失败畸形的产物,是文明的失败品。就在这时,安静到了极点的空气中响起了声音,它不是风声,也不是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毕竟这里没有树木。而萦绕于他耳边的是众人的合唱。那是一段来自异界的旋律,早已回荡百年。
“城市呵,我们的城市。”
“希望镇的子民,拥抱着希望。”
“在希望中成长,拥抱和亲吻吧。”
“在欢乐的日子里,绝望消失不见,痛苦消失也不见。”
“没有人再会流下他的泪。”
“永远相信希望镇,奔向美好的明天。”
“城市呵,我们的城市。”
“希望镇的子民,拥抱着希望。”
“这儿是文明的灯塔,黑暗中闪烁着的未来。”
“希望镇欢迎着任何人的到来。”
“暴风吹拂,焦炭余烬未熄。”
“古木已朽,新花再开。”
“我们团结一心,努力从未停止,生活幸福又美满。”
“城市呵,我们的城市。”
“希望镇的子民,拥抱着希望。”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我是你的家人,你也是我的爱人,多么和谐呀。”
“大家努力共协作,光明重新照大地。”
“永远相信希望镇,我们要永远不分离。”
在歌声的欢送下,布德莱伊告别了这座荒原中孤独伫立的镇子。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回一次头——因为这不过是幼稚的挽留,一旦接受了,就必须真诚以待。他还有着自己的事业,还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过家家上,但他的内心却陷入了轰鸣,长久不能平静——也许他该到某个地方先好好休息了一下了。
在勇者布德莱伊不能看到的地方,那些血色手臂再次升起,向他的身影轻轻挥手,仿佛是一位老友在作诚挚道别……旅行者终将踏入新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