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冬日》檐上的猫

7、第六章

　　当所有人都在说：人似乎总是会喜欢上和自己相反的人时，唐娇默默的在心里摇头，不是，不一定。
　　比如她，她对和自己不同的人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多了解，但是唯独她就对那个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谢知风很好奇。

　　自从那天和谢知风在小院聊完，唐娇就一直没有看到他。
　　不过她也习惯了，毕竟这人一直这样，出没和寻常人不同。

　　国庆假期结束的前一晚上，唐娇和外婆去寺庙里上完香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蹲着一个男孩。
　　男生头上带着黑色的鸭舌帽，白皙修长的手紧紧的拽着外套，好像在发抖...？

　　唐娇愣了一下，先开口的是王英兰，她拄着拐杖走过去，慈爱的目光看着蹲在地上的男孩，男孩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来了所以抬起了头。
　　路灯这次全数照在他的脸上，照的他有点睁不开眼。
　　唐娇清晰的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哭了？

　　王英兰一直都很心疼谢知风，所以将他带进了屋子里，又招呼唐娇给他倒杯水。
　　唐娇点头照做，倒完水后将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谢知风瘦了挺多，下巴都尖了不少。

　　“你爸爸又打你了？”开口的是王英兰，她微微向谢知风那边探身问着。
　　谢知风摇了摇头，不说话。
　　王英兰又道：“有什么就和外婆说，我听娇娇说了，你和她是同学，既然是同学那我也就是你的外婆，不要有什么避讳。跟外婆说说心里话。”
　　谢知风又红了眼眶，唐娇坐在一边抽了几张纸递给他，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其实谢知风没有想到这个点唐娇和王莹兰在外面，他看房间亮着灯所以才敢蹲在他们家门口。
　　他有点想唐娇，她那天和他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但是他这人太高傲了，低不下头。
　　谁知道就是这么巧，他这天心情不好，刚好撞上她。

　　王英兰见问不出这孩子什么，也知道这孩子命苦，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她轻声问：“吃饭了吗？饿了吧，外婆去给你做。”
　　谢知风这才有了反应，沙哑着嗓子说：“谢谢王婆婆。”
　　王英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摇了摇头，"傻孩子，跟外婆不说谢。“
　　谢知风低下头，哽咽着嗯了一声。

　　等到王英兰去做饭了唐娇坐到他的身旁，”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谢知风抬起头盯了她两秒，女孩身上还有一股檀香味道，扎起的头发有点乱了，有几缕在额前微微盖住了眼。
　　谢知风开口：”没有。你和王婆婆去干嘛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唐娇奥了一声，解释着：“外婆说今天是国庆最后一天，带着我去烧烧香，拜佛。”
　　谢知风微微点头。

　　唐娇有点看不懂这人，明明在外就像只爪牙舞爪的狮子，怎么现在就像是被人欺负的不敢还手的小白头。
　　还真是反差萌啊。
　　他也还真是信任她，不怕她说出去。

　　唐娇俯下身子，看着谢知风低下的脸，歪了歪头，“谢知风，你很信任我啊？”
　　谢知风抬眸看了她一眼，“什么？”
　　“你就不怕我把你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唐娇笑了笑，暖光中，她就像是个小太阳，明媚永不会破灭。
　　谢知风勾了勾唇，不语。

　　搞不懂她为什么每次见他都会说这句话。
　　他确实没有那么信任她，但是也不存在着完全不信任。

　　那天晚上谢知风在唐娇家里住下。
　　因为王英兰问他有没有去处，谢知风说有，但是王英兰觉得那些地方不三不四的不适合他们上学的长期住。
　　而且那些地方哪里有床，没有床又怎么睡的踏实。
　　所以她以命令的语气让谢知风在他们家先住下，谢知风一再推辞，实在拗不过就住下了。

　　唐娇替他收拾好了房间后便离开了。

　　谢知风躺在床上，窗户被关上了他又起身打开，站在窗边他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火吸着。
　　等到抽完一根烟，听到外面没有任何的声音他便静悄悄的离开了。

　　第二天唐娇醒来敲他门的时候迟迟未见人回答，她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被子没被铺开过，窗户旁还有一些烟灰，但是不多，应该是没清理干净。
　　王英兰在身后叫她：“囡囡，叫着知风一起出来吃饭！”
　　唐娇出来的时候王英兰惊讶的问：“囡囡，你怎么从…”
　　唐娇道：“谢知风已经走了。”
　　“这孩子...”

　　唐娇没接话，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走。也不理解为什么要走。可能是不适应？也可能是故意的躲着她。

　　唐娇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一路上都在听一句话，就是谢知风转学了。
　　唐娇不太相信，但是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想快点去教室看一看他的东西还在不在。
　　到了教室后，唐娇慌忙的看向谢知风的书桌，干净的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她愣在那，书包都忘记了放下，他转学了？那他是不是也搬家了？

　　唐娇不敢想，她逃课了，这是她十七年以来，第一次逃课。
　　为了他。

　　她将书包扔下，飞奔的跑出了教室。
　　唐娇不知道该去哪找，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突然她听到有人说：“风哥好像转去隔壁市但一中了。”
　　唐娇转过头看着那人，是宋意，他刚从厕所出来和旁边人聊着天。
　　唐娇感觉到了一丝希望，她大步走过去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她停在宋意面前，“你知道谢知风在哪？”
　　宋意点头，但又摇头。

　　谢知风走的时候和他说过，如果有人问起他去哪了就说不知道。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在说余菁菁呢，毕竟谢知风太烦她了，不想让她去叨扰自己。
　　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余菁菁。

　　唐娇皱眉，“我刚刚听你说谢知风转去了隔壁市。”
　　宋意乐了，打趣道：“我们就是随口一说，你喜欢风哥啊？那我劝你还是别了，风哥不谈恋爱。”
　　唐娇盯着他，眼神坚定，“我再问一遍，谢知风在哪？”
　　宋意虽然人混但是没有混到欺负一个小姑娘，而且看她这样应该是真的有事。
　　“隔壁市一中。”见唐娇要从他身边过去，他说：“别怪我没提醒你，风哥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好人。”

　　唐娇不听，自顾自的往前走。

　　那天她随便在街口打了一辆出租车，连夜赶到了H市。
　　期间她给外婆打了个电话说她晚上有点事情就先不回去了。
　　即使瞒着老师也不能让外公外婆担心。
　　外婆嘱咐她路上小心点，到了后和自己回个电话，唐娇一一答应。

　　这漫长的路途中，唐娇不停的在想见到谢知风应该跟他说点什么，是问他为什么要转学，还是问他是不是在躲着自己。
　　她绞尽脑汁想了一整晚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他们只是同学关系，她这样做是不是越界了？唐娇不止一遍的在脑海中问自己，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让谢知风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是真正的关心他？还是她真的就是菩萨心肠的想要让他逃出深渊。
　　但是有什么理由值得她这么做。

　　开出租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伯，他从后视镜看到唐娇皱着眉头不停的搓着手心问：“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大晚上去那么远的地方？失恋了？”
　　唐娇摇头道：“不是。”
　　想来大伯这个岁数的人了应该经验会更足一点，她问：“大伯，如果您有一个朋友家里人对他很不好，如果是您的话，您会怎么帮他？“
　　大伯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随即开口说：“如果是我的朋友，我会让他逃，逃的越远越好。虽然这听起来很幼稚，但是如果他的家里人对他很不好，那就躲的越远越好，总比在家里过苦日子要强。”
　　唐娇头靠着后座，闭了闭眼，喃喃道：“可是他如果逃不了呢。”

　　大伯往后看了一眼她，“如果逃不了，那就对抗着试试，总比当个缩头乌龟要强。”
　　唐娇偏过头，看着窗外，天黑了好多好多，这时候谢知风应该在上晚自习吧，换了个城市他父母怎么可能还让他一直堕落下去。
　　想着想着唐娇就睡着了。
　　梦里谢知风说不让她多管闲事，但是又哭着求她带自己离开。
　　唐娇也想带他离开，可是她拿什么带他离开。

　　一个失意的人又如何能够让别人也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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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谢知风在得知唐娇知道这件事情后没上晚自习时，他怒瞪了一眼正在旁边打游戏的宋意，宋意被他盯的心里没了底，“风哥…你别用这眼神看我啊，是她自己非要问的。”
　　谢知风紧咬着后槽牙，拿出手机给王英兰打了个电话，“王婆婆，唐娇今天有跟你说她去哪吗？”
　　王英兰一听便道：“知风啊，娇娇说你转学去H市了要去看看你，应该坐上车半个小时了吧。怎么了？”
　　谢知风道：“没事，谢谢王婆婆，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电话另一头听着“嘟”的一声，王英兰放下手机嘟囔了句：“这孩子…”

　　谢知风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倔的女生，他原本以为假扮自己转学了就可以让她知难而退，谁知道这女的还迎难而上。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无非就是都有个不太好的家庭罢了。但是无论谢建东无论多讨厌他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他的遗产都是他的。那么唐娇呢？
　　唐娇最后落得一场空。

　　她自己都还没救赎自己就想着来当别人的救星，真是狂妄自大。

　　谢知风一点也不感激她，他觉得这个女生就是个麻烦。
　　他昨天被谢建东赶出来就想在外面蹲会儿，今天也同样的就是不想上学了，想跟谢建东反着干而已，怎么哪哪都有她。

　　思来想去，他还是从凳子上拿起了外套朝外面走去。
　　他招了个出租车同样去H市。

　　唐娇到H市已经是十一点左右了，司机将他叫起来说：“姑娘到了。”
　　唐娇睁开眼，四处看了看，“大伯到哪了？”
　　司机笑了笑，“你这丫头，睡蒙了吧，到H市了。”
　　唐娇不好意思的笑笑，“大伯，您知道一中在哪吗？能不能送我去一中？”
　　司机说了声好后发动了车子。

　　下车后唐娇才发觉自己没有谢知风的联系方式，她没办法联系到他，但还是先给王英兰回了个电话，让她不要担心她。
　　她蹲在一中校门口的槐树下，晚上风大吹的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找到班级群，终于在班级大群里找到了谢知风的微信，她盯着他的主页看了好久好久，但是迟迟的没有按下添加好友这个选项。
　　她深吸了一口气，来往的路人时不时的向她抛来一眼。

　　唐娇腿都蹲麻了一中都还没下课，看了一眼手机也才十点半，应该快了。
　　刚想到这，学校内铃声响起。
　　唐娇激动的条件反射的站起来向里面望去。

　　下一秒背后传来一阵声响：“唐娇！”
　　唐娇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谢知风？”
　　谢知风走上前将她一把拽上身后的出租车，然后自己坐在了旁边，丝毫不管她的震惊，自顾自的和出租车司机说：“师傅，去易县。”
　　司机一看这情形就知道是小情侣闹别扭，只要钱给到位就行。

　　“你怎么在这？还有我们为什么回易县？你不是转到这了吗？”唐娇一连串的发问，她实在是太好奇了，难道他没有转学？是有人故意的在玩她？
　　谢知风不说话，脖子上青筋暴起。
　　唐娇低下头，抿了抿唇，“你是不是讨厌我？”
　　谢知风终于有了反应，他几乎是把所有的不满都说了出来，“对，我就是讨厌你。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多管闲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伟大？我一点也不觉得，你这样窥探别人家里的隐私真的很让人厌恶。”
　　唐娇只是错愕了一秒，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她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会让谢知风反应这么大，更没有想到原来他很讨厌自己，她还以为她已经得到了谢知风的信任，看来原先他不说话都不是默认，而是根本不想和她说。
　　他嫌她烦。

　　“对不起。”她没有抬头，肩膀微微颤动，“我以后不会了。”
　　良久后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麻烦司机叔叔靠边开一下门。”
　　司机到也没多问什么，毕竟他在前面都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还挺心疼这个小姑娘的，真是遇人不淑。
　　他到路边停下，唐娇打开车门下了车，她几乎是用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如果再不喘口气她感觉自己就要憋死了。

　　谢知风将钱递给司机后也下了车。
　　唐娇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她心脏闷的厉害，大口喘着气。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为什么就抓着我不放呢？”谢知风真是要给她跪了，这女的怎么就听不懂人话。
　　唐娇抬起头，眼泪止不住的流，“你走吧。我以后都不会再缠着你了。”

　　在看到她鼻尖眼眶发红的那一刻，谢知风似乎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就是这样被人抛弃，被人恶语相向。
　　他现在也在用这种方式对待唐娇。
　　他捏了捏眉心，“唐娇，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同学，很普通的同学。我和你接触是因为王婆婆人好，我不想让她寒心。但是我不喜欢你，如果你是因为喜欢我而这样做，那我希望你能够早日放下，也看清我这个人不值得你这样喜欢。而且，我不会喜欢你的。”
　　从小到大，家庭环境并没有给他培养成缺爱的人，而是培养成了一种极端，一种不相信有人会爱他，不接受别人爱的人。

　　唐娇点了点头，她不想辩驳了，“我知道了。”
　　随后她起身就要走。

　　这条小路人烟稀少，还没有什么路灯，唐娇只能借着手机闪光灯摸索着向大街走。
　　刚出几米远她就听见了身后男生喊她名字的声音，以及耳朵瞬间失聪的变化。

　　小轿车里的人匆忙的下了车，是个女司机，慌乱的跑过去查看唐娇的情况。
　　谢知风也慌乱的跑过去。
　　两人在抬眼相看时，谢知风呼吸似乎停在了那。

　　是他妈妈。
　　那个他活了十七年以来，只见过几次面的妈妈。

　　谢知风没有多和她说什么抱起唐娇就向马路上跑，时间太晚了打不着车。
　　田荣让他们赶紧上车去医院。

　　谢知风低下头看唐娇，他不能因为自己而耽误了唐娇的治疗。
　　上了车后谢知风依旧抱着唐娇。
　　他的手上粘腻腻的，是唐娇身上的血，她流了好多血本来还鲜明有精气神的脸上瞬间毫无血色，就像个将死之人一样。

　　唐娇动了动嘴，谢知风低下头，“想说什么？”
　　唐娇再次张了张嘴，可是她发不出来声音。她努力着，用尽浑身的力气终于有了一点的声音，“谢知风，我就是想拉你一把，”

　　轰的一声，谢知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他颤抖着声音：“拉我一把？”
　　唐娇闭了闭眼。

　　谢知风不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大脑里应该想什么，也不知道唐娇会不会有生命危险。他不想欠她的。
　　可是现在他已经开始欠她的了。
　　为什么她就不能被撞，为什么撞她的是他的母亲。

　　唐娇手术的过程中谢知风想清楚了一件事情，只要唐娇活着从里面出来，他这辈子都照顾她。
　　无论她瘫了还是健康，这是他欠她的，永远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