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谁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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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疏定想起高考结束后的谢师宴。

　　当时，季奕格对酒就有一种公然的排斥。

　　那天因为班长提议吃火锅，所以叶疏定和季奕格在一个地方遇上了。

　　高中三年，两人一个文科班一个理科班，叶疏定原以为高考结束，往后连远远相望的机会也不再有，可这一天，他和她隔着一桌靠椅，背对背坐在了一起。

　　两个班的聚餐凑巧想到一块儿去，占满了一层楼，一个在左一个居右，叶疏定坐的那张前后座同靠背的长椅就是两边的分界。

　　原本季奕格没来，等谢师宴吃得七七八八，叶疏定骤然听见背后一阵喧嚣，接着韩彬在她左后方出声喊道：“阿奕，这边。”

　　脚步声淹没在嘈杂的欢笑中，热气缭绕，叶疏定偶感夏日沁入一阵薄荷的清凉，他在她背后坐了下来。

　　硬质沙发微微一陷，他懒洋洋把后颈落在上沿。

　　叶疏定感觉自己的五感顿住了，鼻息空滞余香。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背后之人身上，嘴里还未吞咽，又愣神地从锅中捞起一颗丸子，下意识吹了吹，再塞进口中稍作咀嚼，味蕾不知滋味，最后机械般囫囵吞下。

　　“我还以为吃火锅你不会来了呢？”韩彬说。

　　“多大点事儿。”季奕格嗓音慵懒。

　　“嗯，小事。”韩彬憋着笑，“不能吃辣能是多大点事儿呢。”

　　这算悄悄话，说得小声，又混杂着周围的絮语，但叶疏定离得近，便一字不落听了去。

　　“和老师打过招呼了吗？”韩彬问他。

　　叶疏定没听见他回答，又听韩彬说：“得，知道你什么性子，即使没认真上过几节课，能来就说明你还是把各位老师放在心上的，当然，同学情谊多少也有那么一点。”

　　同一桌的同学马上搭腔：“为了咱们的同学情谊，大家一起干个杯吧。”

　　他举起的不是果汁饮料，当然也不是度数高的烈酒，而是RIO鸡尾酒，虽然班级里很多人都未满十八岁，但高考结束后，老师便由得大家放肆洒脱。

　　旁桌的男生见了也来凑热闹，几个人争先恐后围上来，举着酒瓶就要碰杯，季奕格却恹恹地压抑着嗓子暗哑道：“拿开。”

　　排斥突如其来，几个男生都被震住了，收回的手却没刹住车，其中一瓶酒水碰撞着倾泻而出，斜斜泼洒在叶疏定身上。

　　叶疏定腰腹处一阵透凉，白色的裙子洇开一片幽蓝，她转身抬头，涉事之人正错愕地看着季奕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完全没注意到她被泼了一身。

　　“大家别介意，阿奕只是讨厌一切酒精相关的东西。”韩彬帮忙打圆场。

　　“理解、理解。”几个男生应声散了开去。

　　室灯明黄，沉寂归于沉寂，热闹依旧热闹。

　　叶疏定搅动碗中的肉粒，思绪仍然停顿着。

　　“疏定，你要不要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坐她旁边的同桌段钰钰问道。

　　叶疏定用纸巾擦了擦裙子说：“没事。”

　　“真的没事吗？”段钰钰扭过她的脸盯着瞧，“你的脸好像有点红啊。”

　　叶疏定才知道对方说的不是一件事，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前置，画面里清晰可见脸上泛起淡淡的粉红小点，后知后觉还有点痒，应该是过敏了。

　　她不太能吃海鲜，尤其是虾，不过她的症状比较轻，平时就算用海鲜一起烹饪，只要没吃到海鲜本身就不会发生过敏现象，想来刚刚是误食了。

　　叶疏定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段钰钰问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叶疏定说：“不用。”

　　段钰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口罩：“那给你这个。”

　　叶疏定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她现在看起来的确挺骇人的，去洗手间还会路过季奕格，即便他不会注意她，因为虚荣心作祟，她不愿意自己有一丁点丑态展露在他面前。

　　她戴好口罩，匆匆地就往目的地跑去。

　　在洗手池边，她摘下来，仔细端详着那张红扑扑的鹅蛋脸，掬起清水清理。

　　不一会儿，廊道有脚步声渐近。

　　叶疏定捋了捋碎发，遽然，镜中撞入一袭颀长的身影，镜子一隅水痕斑驳，模糊了人脸，不等辨清，她慌忙从洗手台边抓起口罩，两手扯开耳挂往耳廓上勾住。

　　待紧紧掩住脸后镇定下来，对照镜子，口罩朝外一面是白色的，她才发现戴反了。

　　他觑过来，是因为“有人”而自然而然投掷过来的目光，然后三两步走到另一半洗手台边，挑开水龙头，水哗啦直下，荡涤在他白皙分明的指节。

　　躁动的因子随着水花四溅。

　　他又抬头往镜中看了一眼。

　　叶疏定讪讪地挪开脚，正要背身离开，有两个女生手拉手从卫生间里出来，她们一看到季奕格，登时眸光雪亮，她们搦住对方的手臂相互抓挠，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啊啊啊啊啊啊，季奕格。”

　　一个女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你可以给我写一下同学录吗？班上的同学就差你的了。”

　　另一个女生马上说：“我们都在理科一班，我有帮你抄过作业，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他将水龙头往大里开，水声滋滋地打在乳白色的瓷盘中，削弱了窄仄空间回荡的声响。

　　“可能我们以后就要各奔东西，但我还是想说，我喜欢你。”

　　叶疏定被挤在墙角，当听到别人的一句告白，她俨然只能成为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她就像墙隈上倚出的无名的绿叶，敛了所有开放的姿态，有人打马而过，桀骜倜傥，自有鲜花为他争奇斗艳、吐露芬芳。

　　她是黯淡的，只能酸涩地艳羡。

　　“我也真的、真的很喜欢你。”表白还在继续。

　　叶疏定潜藏的眸光又悄悄对上镜中人，他关了水，又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干手，他好像并未听出表白是出于谁之口，半侧过身来，目光在三个人中逡巡，最后定在她身上。

　　他那双眼是晦涩难懂的无波枯井。

　　他一望，却泛滥起她心底的涟漪。

　　“阿奕，原来你在这啊。”韩彬穿廊道而来，找了一圈终于找到季奕格，“刚刚你走得这么急，我还以为你打算一声不吭就回去了。”

　　季奕格回过头去，只对韩彬挑了挑眉。

　　韩彬秒懂，径直走到所有人中间，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来，然后朝向她们语重心长道：“季奕格本人对沾了烟酒的人是深恶痛绝的。”

　　“——所以你们啊，没有机会了。”

　　回忆戛然。

　　忘了是谁先离开的，叶疏定只记得当时心里空落落的，她攥着裙角，洇湿的酒渍火辣辣的，腰腹的薄纱像是残缺了一片。

　　现在在一方包厢里，同样是吃火锅的经历，他们已经不记得亦或不知道戴口罩的就是她。

　　火锅加到了大火阈值，锅里汤水滚滚，其上热气腾腾。

　　韩彬拿过叶疏定的碗，帮她先盛：“疏定，你多吃点，还想吃什么我帮你弄。”

　　“好。”叶疏定原本想说声谢谢等诸如此类比较客气的话，但想到两人要假意营造关系，她转而向对方自然而熟稔地回以赧笑。

　　她动起筷子，岑媚却一把拦住了，提醒说：“定定，你海鲜过敏。”

　　她往碗里一看，里头盛了两颗虾滑。

　　“那这份你别吃了，会过敏要多注意。”韩彬立刻把她的碗端给自己，给她换上属于他的没用过的碗，又快速从锅底里捞出肥牛和肉丸盛上，“看来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以后和你的相处我要多多留意，多多学习才行。”

　　袁望嘴里塞得鼓鼓的：“彬哥，你够体贴了。”

　　李垭诞自顾自涮了片肥牛：“三妹好福气啊。”

　　牛大庞现成从李垭诞碗里夹：“我也好福气。”

　　“滚蛋。”李垭诞一脚踹飞牛大庞凳脚，“要吃自个涮。”

　　“我们小仙女值得，可惜只消受得下一个人的温柔。”林莉向叶疏定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也对韩彬体贴体贴，“而且这温柔从哪里来就会回到哪里去。”

　　叶疏定只当没看见，周静雯帮她回嘴：“敢问专属于莉莉的温柔在何方？”

　　大家说说笑笑，吃得不亦乐乎，牛肉清了好几盘，而季奕格还未动过筷子。

　　韩彬故意埋汰地问：“阿奕，是不是因为没加辣，所以没胃口啊？”

　　季奕格睨了眼桌上的剩菜，扯了扯嘴角：“怕你不够吃。”

　　摆了半桌的五脏六腑，还有切成一块块的猪血鸭血，韩彬想起那口感就觉得恶心，但他面上十分克制，还热心地煮好捞到季奕格碗里：“人间美味你替我多尝尝。”

　　腥味四溢，韩彬嫌弃地捣腾，一个急切把面前的调料打翻了，酱油色渍染污袖。

　　岑媚眼疾手快，掏了包湿纸巾递给叶疏定：“给他擦擦吧。”

　　叶疏定撕开包装，正要交给韩彬亲自清理，他却直接伸了衣袖过来，笑容在热气里融化：“我现在需要你的一点温柔。”

　　叶疏定：“......”

　　她听这种随口拈来的亲密话语还是难以招架，众人又投来一圈好事的目光，她只好低埋脖颈，硬着头皮将衣袖来回擦拭几遍，速战速决。

　　“谢谢体贴。”韩彬说起柔情蜜意旁若无人。

　　季奕格听来觉得刺耳，认为对方此刻做作得不忍直视，他站起来背过身，双手冷感般交于胸前，不爽地甩下一句：“我先走，你们吃。”

　　也不等大家出言挽留，包厢的门“啪”一下从里往外推开。

　　叶疏定看着消逝的背影，心里一时难以名状。

　　他是在吃醋吗？

　　这样的话，她在他心里是不是有一点不同？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