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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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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就要在京考试了,今日我在京外不过十公里处的小店歇脚,打算明天一大早就进城门去。
小店叫空居楼,不大不小,刚好供过路的赶考人歇脚一晚,养足精神明天进城门。此时已是亥时,我坐在里堂喝茶,正准备喝完这一壶就上楼歇息了,一道士打扮的人直直朝我走来。
“长山先生,贫道能否与你一同饮茶?”
我看着这着青色冠服,慈眉善目的道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等他施施然坐下,我突的反应过来,害怕的问道:“你怎晓得我名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开口反问我道:“今晚你可愿随贫道去抓五公里外清风河里的水鬼?”
“我明天还要一大早进京备考,怕是不能。”
“不过费一时刻,随贫道去做一善事,保你高中状元,以后官运亨通!”
我是不信鬼神的,但临考前,我多少就有点迷信了,听了听打更人的打更声,觉得时间也还早,便随他去了。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清风河旁,我看着那道士把红绳的一头拴着树干,用石头压住,然后放长线,在另一头拴上石头,离石头大约2米,再打结拴上石块,接着画符贴在红绳上,末端红绳放入水中,最后吊上来一黑乎乎的东西,他让我点柴火把它烧了,我哆哆嗦嗦的照办,很快它就成了灰。
“你的事已了,你可以回去了,贫道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壶碧螺春,是上等的,今日有劳你,就送你了。”
我正困得要死,而回小店的路还有一段,正需要提神,便也没有客气的接过道士的茶,道了声谢后就开始赶路。我边喝边走,直至见底,我的身子突然飘飘然起来,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我倒在了小店不远处。
是喧天的锣鼓声把我吵醒的,我睁开眼睛,茫然的发现自己在小店自己房间的床上,听着窗外一声声的道贺:
“恭喜方兄高中”“恭喜李兄金榜题名”“恭喜陈兄中解元”......
我眼前一黑,连滚带爬起来破门而出,把路过送茶水的小二撞倒在地。
“小二,我且问你,今是何日?”我几分病态的痴狂把小二吓得直磕巴,道:“今日...今日是春闹后第一日。”
我听完跌坐在地,春闹后第一日,考试已经结束了。小二看我如此痴呆模样,连滚带爬跑去找了掌柜来。
“长山先生,您怎么了?”掌柜的似乎有些惧我,他俯下身子来轻轻的问道。
“我错过考试了。”我从地上爬起来,弹了弹衣服上的尘土,尽量让自己平静的说话。
“长山先生,你可知你名讳?”
“王长山。掌柜的不是知道?”
“可有婚配?”
“不曾。掌柜的问这个作甚?”
“贵庚?”
“三十。”
“在何处安家?”
“白帝城。”
“可曾为官?”
“掌柜的你什么意思?我已说明我错过了考试,怎么还为官了呢?你跟我的脑子一样不好使!”我说完气冲冲的离开了空居楼。我已经失去了感觉与心情,如行尸走肉,木木地走在太阳底下,只觉得自己十分地渺小,由着人群推来推去,却无能为力。
“真是个疯子。”空居楼的掌柜望着我踉跄远去的步伐,说着叹了口气。
夜里不知是哪里搭起了戏台子,锣鼓喧天,传来一阵“咿呀咿呀”的京腔戏曲声,京城里逐渐热闹起来,吆喝声,叫卖声,被徐徐夜风吹到了空居楼,一起没入黑夜。
这是我第二次进京赶考,我还是宿在了空居楼,没办法,方圆几里就这一家店,幸好掌柜的已然换了人,不然真够讨厌的。
我依然坐在里堂喝茶,等着喝完就回屋歇息,明日无论如何都要进京备考,绝不能迟到!
正下定着决心,有一和尚朝我走了过来。
“施主,能否让贫僧与你共用一张桌子?”
“可以,我也要回房歇息了,您请坐。”我没有多想,喝完最后一口,袍子一撩就准备上楼,不料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就要往桌面上正在燃油的灯扑去。我暗道不好,这扑下去我非死即伤,明日也没办法进京了。千钧一发之际,坐我旁边的和尚噌的起身稳住了我。我受到惊吓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和尚问道:“施主,可愿同贫僧前去五公里外的荣府给人做场法事,超度亡灵。贫僧的徒弟没能按时来,缺个人帮忙,你放心,我只耽误你一时刻。”我本想拒绝,不想重蹈覆辙,奈何人家刚救了我性命,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反复强调一时刻后一定要让我回到店里。
“阿弥陀佛,施主放心,一时刻后贫僧送你回空居楼。施主如此乐于助人,明日进京必然一切顺利。”
“承您吉言。”
就这样,我随着和尚去了五公里外的荣府,当我路过清风河时,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想到上次因此错过考试,不由得有些恨意。
我走进荣府,看到的是汪洋一般的白,充满了我整个眼睛。听到的是哀哀戚戚的唢呐声,直往我耳朵里灌去。荣府的主人看到我进来了,一愣,脸上有些龟裂,但看到我身旁的和尚,脸上逐渐平缓下来。我正疑惑着这荣府主人怎么奇奇怪怪的时候,大厅正中央开始了大殓仪式,于是五服之内的人都匆忙往里走,我也只好放下疑虑靠边站等待。
死去的是府里的千金小姐,说是殉情投河而死。我没多问,只用余光瞄着这仪式,司礼官在东阶铺席,尸体被抬到大殓席上,为死者穿上了三十套衣服,穿完后用绞带捆扎。丧主将尸体放入棺木入殓,之后盖上棺盖,在上面涂泥。最后是钉棺盖。
“哒哒哒哒哒哒”石锤钉棺盖的声音让我有点心慌,我只希望这仪式赶紧结束。
终于,到了诵经仪式阶段。和尚拿出了家伙,开始诵经。我就在旁边帮他添油加香。一刻钟过去,诵经也结束了。和尚与我一同告辞往外走时,荣府的主人拦住我们,给了和尚一件新的袈裟,给了我一把檀香扇,推脱不了,只好收下。
月亮孤零零地盘旋在荣府上空,光线暗淡,仿佛女人眼角的怨泪。过于阴冷,我不敢过多停留,与和尚匆匆往回赶。
子时,我到了空居楼。我长舒一口气,这次总该是顺利了的吧。与和尚分别,回到房中,我打开檀香扇细细欣赏,暗道这真是个好东西,荣府的主人大方的很。想到人们说檀香有安眠功能,于是我便把它放在了枕边,希望自己能一夜好眠,明日一早精神满满的出发。
月光下,檀香扇散发着它的香味,我沉沉的睡去。
等我醒来,已是三日后。我又错过了考试。房中的瓷器已都被我砸碎,屋里满是酒气,我提酒问对面满眼担忧的掌柜:“你说我是不是没这个命?”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问:
“长山先生,你可知你名讳?”
“王长山。掌柜的不是知道?”
“可有婚配?”
“不曾。掌柜的问这个作甚?”
“贵庚?”
“三十。”
“在何处安家?”
“白帝城。”
“可曾为官?”
“不曾!不曾!不曾!我都说了多少回了!你们东家换的掌柜也真是的,个个蠢如猪!我都没去考呢怎么就当官了!”我气的一挥把酒瓶也摔碎了,掌柜连忙避开往屋外走去,边走边叹气道:“还真是个疯子啊!”
窗外白骨般腐朽的枯树,被斩了首,双手伸向天空,无语申诉。
这是我第三次进京赶考,这次我决定不住空居楼,我在附近林地生火,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就这么睡在林中。迷糊间,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我,而且似乎不止一个人在喊。
“王长山”“长山先生”“长山”“长山官人”
我有些恼怒,我想着我明明还没当官,这些人怎么能叫我官人呢?难道在讽刺我两次进京赶考都因为睡过头错过吗?真是讨厌!
我气得起身拍掉尘土想往他们走去,但是,他们的阵仗让我吓的定在了原地。
他们每个人都手举着火把,红亮亮的照着脸庞,大概有几百号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向我走来。
“长山先生,你该回家了。”
“我回什么家,我还要进京考试呢!”
“别考啦,回家吧!”
“不行,我要当官报效朝廷!”
“长山先生,你可知你名讳?”
“王长山。你们刚刚不是在喊吗?怎么又问!”
“可有婚配?”
“不曾!我准备高中后再娶,你们问这个有何意思?”
“贵庚?”
“三十。”
“在何处安家?”
“白帝城。”
“可曾为官?”
我已是怒及,这段问话我已被反复问过两三回,这群人是不是疯子啊!
“我再说一遍,我!还没进京考试高中,怎会当过官!你们要侮辱人也不能这般吧!”
他们听完我的回答,皆齐齐叹了口气,说:“真的是疯了”“还真是疯了”“疯了”“是真的疯了”
我皱了皱眉头,质问道:“疯什么疯,我没疯!疯的是你们!”
人群一下子安静起来,良久,有一十三四岁的女娃怯生生的站出来说:“爹爹,你二十年前就当官了,直直当到了当朝宰相。只不过,只不过当今圣上觉得您年事已高,不大适合辅政了,便让您告老还乡。您这一回到乡下,哪里都不习惯,母亲因此抑郁跳河自杀,您可还记得您去年还参加了母亲的葬礼,您还在一旁添油加香呢。前年那道士带你去清风河抓鬼,也是因为那是母亲不甘的鬼魂啊!”女娃已泣不成声,正要往我奔来,被那群人拦住了。
我发出难以置信、犹豫、颤抖的声音,道:“怎么会这样?我.....我不相信!”我猛扯着自己的头发,意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汹涌的记忆铺天盖地的往我砸来,我排斥不了只能接受。
原来,真是如此。
我疯了。
我生于贫困之家,刻苦读书,弱冠考入县学,之后因精通《诗经》,有贵人推荐进入国子监。之后入太学得□□赏识被提拔为户部尚书。在任期间,尽心筹划,保证了国家各项开支。为宰相后,临危受命治理浙西大水,游刃有余,流水畅通后苏州、松江一带农田获得大利。由此我较得民心,朝中奸邪小人不服,编造我欲勾结藩王叛乱,我只能削发明志,以全家性命做担保,然而我与□□终有隔阂。一年后,□□欲远征南疆,征求我的意见,我实话实说,分析利弊,连年出兵已导致国库空虚,天灾人祸近年不断,已然内外交困,且圣体欠安不宜御驾亲征。□□大怒,我被罢官回家,终日消沉不得志,妻子见我日日饮酒消愁,脾气见长,终是不堪我精神上的折磨,回娘家去了,不久跳河自杀,至此,我精神错乱。
我跌跌撞撞往清风河走去,想站在岸边借河水照镜子,但黑黢黢的看不见脸庞,然而自己满头的白发很是刺眼,看得出来。我癫狂大笑,嘟囔道:“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远方的戏台子又搭起来了,他们也期期艾艾的唱道: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此后我的一生都在进京赶考,但我始终进不去那座繁华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