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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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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三首蛟!”
在那妖蛟恶狠狠咆哮着的同时,杨戬已开天眼扫明了他的本相。数年练就的功夫,当即就与愤恨一同在体内激活。
三首蛟咬牙切齿罢了,举起尖指利爪便直朝杨戬的胸口攒去,欲把二十年前抓这孩子母亲心脏的那招碎心龙爪,再如法炮制一遍。杨戬也搦紧了双拳,已呈蓄势待发之势。
恰在此时,二者眼前忽的闪过一道寒光。
那是一截莹莹透亮的剑刃,从一触即发、只待恶斗的三首蛟和杨戬脚底之间的云朵里刺了出来。
三首蛟给幌得忙后撤一步。定睛去看,只见随着那如冰似晶的宝剑出现的,又是个少年,青衣玉冠,文文弱弱的,却竟敢执剑挡在杨戬身前,凛然又蔑然地觑着他。
“啊——哈哈哈哈!又来个不想活的?
好!我送你们小哥俩,一起回老家!路上呀,也好做个伴儿!”
他笑得嘴都合不拢,满是一副张狂凶狠的样子,自以为饿虎捕羊那般,大摇大摆踱着步就向那俩小子逼过来。
也难怪这妖蛟倨傲。谁让他上次见玉鼎时,这位没正形的还是那身邋里邋遢的乱糟糟样子呢?
现在他看见,这小子和杨戬一样长了张俊俏脸,还身量相近、年纪相仿、穿着相似,他自然只道是杨戬的兄弟奋不顾身前来搭救。
莫说他现在没认出玉鼎真人,恐怕若是认出他来,定会更坚定必杀之心——他的宝贝龙珠,就是被这个死道士摘桃一般给顺走了的。
那妖蛟这不知自己已大难临头还犹自目中无人的姿态,直把玉鼎给看乐了。
他起初赶来,自是担心徒儿的安危。现已看清形势,又感到自己袖子给身后人扯了扯,他便眉眼一弯扭过头去。
和徒儿交换罢一个眼色,他转而朝三首蛟意味不明地翘翘嘴角,并捏起玉佩化回剑鞘,“唰——咔”两声收起斩仙,抱着剑退到了杨戬身后。
三首蛟没看明白他俩这一番交换是什么意思,只是瞧见杨戬那闪着幽幽微光的项坠就气急败坏,便再次伸爪朝白衣少年的命门抓来。
孰料那还没长成的少年非但不逃,反而欺身向前,从正面接上他的招,从容不迫地和他拆解起了拳脚。
“不过几年而已,武艺竟已如此纯熟?”
三首蛟大爪背上挨了杨戬不轻不重、显然是能打却没打的一掌,捂着险些被震碎的腕子,如此惊叹道。
而对面那俩少年,闻言竟齐齐笑了起来。只是一个不屑嗤笑,另一个捧腹大笑。
他双目喷着火一一瞪过那两人,再满是忌惮地瞄了瞄天眼,鼻中一哼,遂假做败走后撤的步子。而趁杨戬一个放松,他又突然伸长了手臂,朝那笑得正欢的青衣少年突袭而去。
他满以为,杨戬也是多亏了天眼的神力和其中那枚专能克他的逆鳞,才堪与他过招。就算再退一步,他承认杨戬有点能耐,那个打眼一看就只拿得起笔、定操不起刀的小子,也总该不堪一击。
可万万没想到,他这只完全算得上疾厉无匹的大爪子,连衣角都还没碰到,就被对方扫灰似的一摆剑鞘,给他扬了回去。
“你,找,死!”
竟敢打他师父的主意?
杨戬这下子可真给惹恼了。他登时抛掉刚才好好驯耍他一番的打算,又是拳捣又是肘击,手刀砍罢了又使连环腿踢了十几脚,每下都是又快又狠,直把那三首蛟打得整个儿埋进了云里。
看那大妖怪趴着不动窝了,杨戬只道他已经无力再起身,便先回头关切起都已咳出泪花来了的师父。
“您没事吧?”
“咳咳咳……没,咳咳,当然没事。就凭他,咳咳哈哈哈,怎么可能伤到我?”
“那您这……”
“呛,咳……呛着了又。”
瞅着那活活把自己乐成筛糠的青衣少年,今日将满十五的杨戬叉腰摇头,反倒他是长者那般,朝他这位六千多岁的师父无奈一笑。
正在此时,又突闻头顶几声龙吟。
抬头去瞧,果是三首蛟化出了原型,一条三个脑袋的大蛟正咧着三张血盆大口,逆空扶摇而上。
“还想逃?”
他飞身一跃而起,追上蛟尾,两手抓住这尾尖。奋力往下一振臂,便如甩开了一条长鞭,在玉泉山上空将三首蛟掫了好几个大圈,就是要重重往下抡的架势。
“哎!别把我的山砸坏了!”
“您可放心吧!”
最后这半圈,杨戬一边应着师父,一边朝手中猎物催动天眼,然后才往金霞洞门前场院猛然一掼。
三首蛟被迫化回了那青面大汉、半人不鬼的身子,直接整个人都入地三尺,不仅因着被杨戬打成重伤,还被土石镶嵌死了造型,再也无法动弹一下。
“哎呀,啧啧啧!这还没砸坏?”
玉鼎揣着手踱过来,咂吧着嘴连连摇头,“你看看你,把为师好好的这地,都砸成啥了!”
“嘿嘿嘿,徒儿这就给您填坑便是。”
杨戬弯腰揪住三首蛟的后脖领子将他提溜出来,往下一摁使他跪趴在地。另一手揸开五指,手心朝那深坑缓缓一转。
随着一声“收!”他翻掌握拳,那地面便应声弥合,恢复了平整,又洒满如水的月光。
“哈哈哈哈!好!好!好!戬儿,漂亮!干得漂亮!”
玉鼎拊掌大笑,赞不绝口。见徒儿手上又要使力摆弄三首蛟,他却抬臂一拦,在那大妖面前躬身蹲了下来,手犹自随意握着他那柄关在鞘内的斩仙剑。
“怎么样啊?三首蛟,服了吗?”
“服,服!” 刚还不可一世的大妖怪瞥见那遭过自己的爪子却连划痕都没有的剑鞘,畏畏缩缩的都不敢抬眼,抖擞得连仅仅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那,你想活命吗?”
“想!想活命!求您!哦不,求你们!别杀我!”
“可你偷了龙珠私逃下界,还抓碎了戬儿他娘的心。可以说,我家戬儿遭遇的这许多祸事,皆因你起。而且,你还屡次企图杀他来着?
啧,你得给我个理由啊!不然我凭什么劝他饶你一命呢?”
“他娘?你家?”三首蛟终于正眼看向玉鼎,上下打量这面目清秀、神情狡黠的少年,“你究竟是何人?”
“啊——哈哈哈哈!三首蛟啊三首蛟,你咋连贫道都不认识了?贫道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呐!”
玉鼎昂首长笑,拂袖一变,现出了被三首蛟吃进肚里时的那身装扮。
“贫道,元始天尊座下,玉鼎真人。也是,喏,是他杨戬的师父。
你忘啦?昆仑山口。
我徒儿,他在你肚子里一通乱射。然后不就是我,带他出了你的牙关,又施法揭去了我师父封印镇压你的符咒,你才得以逃出生天的嘛!还不谢谢我?”
师父跟这妖怪邀功,已经让杨戬够不忍闻的了,可心情大好的玉鼎,竟还不忘再继续自夸:
“这三界内,有本事既能封住天眼、又能解天尊符咒的,加起来也不出五人。哎嘿!其中一个,也就是我玉鼎啊,还正给你碰上了!你运气也忒好了是不啊哈哈哈哈!”
“你……是你!啊呀——”
三首蛟恨这个家伙,可比恨杨戬更深一千六百倍。再被其这般当面嘲弄,他恐怕已经恨到了一万六千倍也不止。
他落得如此地步,前番,便是因为玉鼎教杨戬驾驭天眼并重创于他,且龙珠也叫是这死道士摘了去的。现在跟这儿假意声称,什么破除封印救他?还不是给他引来了天廷无穷无尽的追杀!
可如今,这罪魁又将杨戬调教得如此厉害。当徒弟的已然可以轻轻松松碾压他,那这位师父肯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兼狡诈难测。看来无论如何,他都是在劫难逃了。
一番思量之后,三首蛟也只得姑且把腹中腾起的怒火熄了,垂首诚服。
“您有何吩咐,但请讲来。三首蛟愿肝脑涂地,以报二位不杀之恩。”
“嗯,不错,到底是万年的老蛟了,很识时务嘛。”
玉鼎又一划手,变回青衣玉冠的模样,两手虚握捧着下巴,怎么看怎么人畜无害地提了个小要求。
“放心,用不着你肝脑涂地。只是呢,我家戬儿现在正缺一样趁手的兵器。
你可愿变成他手里的一把三尖两刃刀,死心塌地、随他助他?”
“这……”
这个条件并不难接受。三首蛟不禁怀疑,难道落在自己有杀身之仇的死敌手里,就如此便宜了他么?
他不知这是玉鼎的意思,还是杨戬的意思。抬头一看杨戬,却被横眉立目瞪回来,他立时便了然了。
“三首蛟谨遵真人之命。”他分别朝玉鼎和杨戬投地一叩。
“杨戬,从此以后,您就是我的主人了。我愿作为您的兵器,随时为您效命。”
初试身手便获此大胜,杨戬自是志得意满。此时他故作不以为然的表面下,其实正敲锣打鼓,叫嚣得正欢腾。
可当目睹三首蛟真个儿臣服在了他脚下时,他却不知怎的,第一反应是先回头,扯住玉鼎袖口,小声虚虚唤了句,“师父?”
毕竟在杨戬活过的这十五年里,他只曾有过作为幼者,甚乃是弱者的经历。在此之前,他从没享受过什么礼敬和叩拜,更没被叫过“主人”这种尊卑分明的称呼。何况对方还是这么个面容凶煞、身形彪悍的大妖怪。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站在了胜者、强者的位置,一时难免无所适从。
所有的“无所适从”,只有发生在孩子身上时,他的下意识,才会是去寻求扶助,去依靠某个他打心底里亲近信赖的人。
而不是像无人可依、无人可靠的多数大人那样,只能草草做个选择后独自迎上去,并独自接受或好或坏的任何结果。
那轻轻一声“师父”于玉鼎,则恰似一片向日葵的花瓣,轻轻点落在他的心湖。
呵呵,哪怕已初具成人之姿,戬儿,也还是个孩子呢。
还是,只是,也仍会是,他玉鼎的孩子。
那种自己的生命因对方的存在才终得圆全的满足感,骤然空前地壮大。
在收徒六年后的这一刻,玉鼎才豁然彻悟,其实他的孩子给予他的,远比他以为他得到的,还多到无可估量——
那是一整颗纯净如水、又热烈如火的,赤子之心。
他玉鼎何其幸也!
既得此赤子之心,又怎能不叫他馈以所有的怜子之情?
戬儿其实已经长大了,他自然是欣慰的。而同时,他却并不像那林间的猛虎或崖上的雄鹰,以冷漠无情的驱逐作为给幼崽的成年之礼,以绝境求生的挣扎作为独立前的最后一课。
他乐得他的孩子能强大到顶天立地,但也乐得永远能像现在这样,守候在他的孩子身后,让戬儿随时回头,都能再享做为孩子的特权。
他回视徒儿,目光蓦地愈加柔软,面上有如泛起清浅的涟漪,漾开绵绵笑意。
得到了师父的含笑点头,并挑眉轻诮一句“大不了也先化形成饰物呗”,杨戬顿时才又恢复了势高气壮,转身喝令:
“三首蛟,你留在我身边,也算是走上了正途。若是今后你还敢为非作歹,我随时取你性命!”
“是,主人。”
三首蛟是真识时务,抱拳应诺罢了,二话没有摇身一变,就化作三尖两刃刀,竖立在杨戬眼前。果与此前玉鼎变给他看的那柄长刀一般无二,映着月色,更显冽冽生寒。
杨戬微勾唇角,一把握住刀格,“嚓嚓嚓”翻转了几下,果然十分趁手又锐不可当。
他满意地点点头,手腕一抖,将三尖两刃刀变作一把墨色银纹的折扇,“唰咔”两声一开一合,哈哈大笑着拉起玉鼎,回了金霞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