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花晚红》佛意无心

2、一 天

　　天上地下，都道青要山的万华城是个好地方。物华天宝，奇珍遍野，师父本是一株玲珑草，六千五百年前修成散仙，医术了得，后来建了这万华城，成了城的主人。

　　洞天福地凡是修得道的，都喜欢来这坐坐，却不是为了师父的医术而来，而是因了这万华城的别名，小红尘。

　　诚然，万华城仿了尘世。

　　往来的仙家，或倚栏杆，或抚琴面，或握书卷，做垂头掩面状，说那一世的那一人，睹物念旧。得了道了，反而追忆起前尘旧梦里的过眼烟花。

　　许是听多了各色悲春伤秋的故事，周遭的花木鸟兽也颇为灵动了些。

　　我，便是书阁前那方白玉池里的一株并蒂莲，因师父寂寞，被点化成人。

　　当然，城里不仅师父寂寞，我也十分寂寞。

　　万华城无人来时，我能听进千八百种声音，山泉击石，松竹摇曳，小脚的野猫窜过灌木，亦或是求偶的鸾鸟争相扑打。我已能辨出东风与西风吹过时，檐角风铎声响中的不同。安静时，我自觉已超凡入胜，直达无我之境。

　　这一切都很好，只是这一份恬淡静雅却养出了我一些不太上台面的癖好。

　　这类癖好主要表现在访客登门时，我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活泼。我也与师父解释过这个癖好的突如其来与不受控制，可惜师父完全不能理解。

　　总结一下，我也只是拔过火神的胡子，扮吊死鬼逗过夜游神，给萨真人的茶里添过□□，给太白金星画过女妆等等等等。

　　师父大度，这种事也就笑笑作罢，连个训斥的话也没有。总留我一人向受害者据理力争，最后只能脸红脖子粗的埋怨师父不护短。

　　由于我的出现，万华城没落了，千年万载不来一个访客，师父说我这是和人家结了梁子。

　　这梁子结的最大的，还得数冬雕。

　　七月十四，晴，东南风。

　　“水苏，又跑去哪里了？”师父寻不见我，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手上拿着我未看完的医书。我藏在矮灌木后看得清楚，却誓死不出去。

　　我的乖乖哟，这医书不能再看了。

　　严师固然出高徒，可我还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苗苗，经不住重压的摧残。起先是一年看懂一本医书，后来是半年，三月，一月，这眼看着师父就要让我一天看一本了，我有些吃不消。
　　恍然想起幼时年岁，师父在庭中起舞，我觉着好看，就跟在后面比划，偶有几次绊着师父，她也只是稳住身形来摸我的头。

　　啊，多么美好的童年时光啊。

　　我正沉醉于往事，头顶传来师父的声音：“原来在这呢。”

　　“师父……”我瞬间蔫了精神，为了让自己显得可怜兮兮，用手抹了把地上的腐土拍在脸上。

　　师父爱干净，本欲扶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也僵的没有表情，“好徒弟，学会逗弄你师父了？”她僵住的手顺势捏决，虚空里将我提起，也不放下来，吊在半空和她齐平。

　　我年岁尚小，比之师父矮了一节，这个齐平使我悬在空中无所适从，脑中飞速思考，想找出个逃跑的法子，末了，只有干干笑笑：“嘿嘿嘿~”

　　师父一愣，竟学着我干笑起来：“嘿嘿嘿~”

　　“哎呦，我的好师父。我这样笑没什么，您可不能这么笑，显得多傻啊，跟个傻姑似的。”

　　要说我师父，那可是我见过最自律最自恋的人了，无时无刻不美丽，不端庄。我若能落一个好看的名号，那师父就是超级无敌特别极致的好看，外加我一生未能修成的端庄。师父自己也拿捏着这一份好看与端庄，不会自降了格调。

　　如我所料，师父她恼羞了，却未成怒，覆手把我放下：“你既知道，女孩子家就该收敛些淘气。今天都跑了几回了？”

　　我落了地，心中忐忑道：“六……六回？”

　　师父把医书晾在我面前，指着上面乱糟糟的一团问我：“你这画的是个符？”

　　呃，刚才睡着了，笔不小心扫过医书，留下几道曲折蜿蜒十分艺术的线条。我连忙转移话题：“啊，师父，我突然想起院里的沙梨该打一打了，正好做个梨膏润润燥。”

　　师父单掌拂过书面，我那些鬼画符消失的无影无踪，“你这个理由，前儿个就用过了，我没准。”
　　“那今天能准了我吗？”
　　“还是不准。”

　　我点头，看她又将医书向前翻了几页，立即就有跪下求饶的冲动，而这个冲动没有快过师父的手，我还未跪下，医书就已翻至扉页，书名《情还旧梦》已映入眼帘。

　　也不知道现在跪还来得及吗，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视死如归。

　　“我可不记得哪本医书叫这么一个名儿，我给你的《金匮十问》呢？”
　　“……”我不敢答。

　　师父突然想到什么，翻到我刚才鬼画符的那一页，又前后对比了几页，然后，那本书就砸到了我头上。
　　“你真是能气死我。”师父手中幻出长鞭，鞭中带电，毫无犹疑地抽向我。
　　“哇~”我大叫一声。
　　“你有胆子。”紧接着第二鞭又打了下来。

　　我趴在地上，觉着有些倒霉。其实把两本书做成一本这个事我干过很多次。师父手上这本，前半部分是《金匮十问》，后半部分是《情还旧梦》，当然，为了使书的厚度不发生改变，我选的两本书单看都是一样厚的，我还有一本书，前半部分是《情还旧梦》，后半部分是《金匮十问》，我只读医书也很无趣啊，就想到这么一个劳逸结合的法子，前几次师父都没有发现，却不想折在了今日。

　　约莫是这本医书难懂，今日师父特地留在书阁里陪我，以便及时解答我的疑问。书阁藏书千万，书架层层排排，师父穿梭其间，时而检查下我习书的进度，时而随手抓本书看看，偶有瞅不见我的时候，我就跑了。

　　只怪我记性不好，那《金匮十问》的下半本我落在卧房了，我在那几页《金匮十问》上翻了数遍，真的不敢再往后翻了，就前前后后跑了几次，想溜回卧房把书找出来带回书阁。可惜每回我刚跑没几步，就被师父捞回去了。

　　谁能想到师父盯得这么紧。
　　又是一鞭落下，师父怒道：“你知道这本书有多重要吗？你竟有胆子拆了它。”
　　医仙视医书为圣物，这一本大约是圣物中的圣物，我今次吃这一顿鞭子，确实该了。

　　我为了躲鞭子，将身子伏得很低，师父蹲下身来问我：“为何近几年你在医法上未进分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师父。”我身上疼，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想必师父手下留了力，我攀住师父的衣角道：“我不想学，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学了。起初我是真的觉得有趣，而且我只要学会一点点，师父您就会很高兴。可是日复日，年复年，我不喜欢了，觉着枯燥、乏味，而且您也不再夸我了。”
　　师父收回长鞭，“这不是理由。”

　　我心里苦：“天上地下，有你一个离庐医仙就够了，为什么逼我，急功近利般的逼我，我不喜欢。山脚的二苟子千年才懂几个字，我才四百岁，您到底要把我逼成什么样子？”

　　师父的身子怔住，缓了很久，她问我，“你觉着我不好吗？”

　　这个问题我真的答不上来，我与她亲近时，玩笑打闹常有，我与她起冲突时，如这般也有。
　　“你去书阁抄书吧，《金匮十问》一千遍。还有，把书补好。”师父转身欲走。

　　我今天像是吃错了药，没有妥协，“不，我不要。你再逼我，我就……我就……离家出走。”

　　我本意只是想吓吓她，在抄书的数量上能饶我几遍，师父却说，“那……你就走吧。”

　　师父转身走的决绝，我喊道：“我走了，我真走了，我真的真的走了。”她正行至莲池，随手一指池中花，“水苏，我的徒弟也并不是非你不可。”

　　我脑中一片空白，看她渐行渐远。

　　呆了半晌，我爬起来，跪坐了一阵，山风很冷，铜风铎的声响吵得烦人。我心想，万华城里果真无趣，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