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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开篇锦绣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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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衙役本想这地方再偏远,但放出外官,总能捞到点油水,可眼见这光景,是半分希望也没了,比邵梦臣还沮丧,便把行李一扔,瘫坐在地上又开始抱怨:
“什么出来当官的,分明是来送命的。这样的穷乡僻壤,死了也没人知!再过一个半月就是小年了,往常在家这会,都是搂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偏今年是中了煞星,来这受活罪。”
邵梦臣招呼几声他们都不动,没奈何之际少不得忍气吞声,自己撸起袖子,将里外打扫干净,又整顿行李。
待打点好这一切,天色已经暗,衙内连火烛也无,没多久四下便一片漆黑。
邵梦臣行走了半日又劳作半日,确实疲累,便打了个地铺躺下,然虽身体酸痛,可脑中意识却清晰,心中只是一片凄凉和迷茫:
曾经的荣华富贵和夸赞追捧,都作烟云散去,自己现在只是个卑微山村的小县令,回首前尘,真恍若隔世。
他忽然明白太师为何不杀自己了——一刀砍头,都没觉得疼就结束,实在是太便宜自己了!
而把自己贬到着荒无人烟,不与外接的地方,让心高气傲的自己在此消磨尽锐气与激情,在孤独寂寞和不得志的痛苦中受尽折磨,郁郁而终。
开篇锦绣繁华,结果惨淡收场,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吧!
邵梦臣心中阵阵冷笑,忽然不自觉凄厉地笑出声来,但又马上停住,屏息静静地听到那两个衙役的呼噜声,才松了口气。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恐慌和绝望,不然就是“亲者恨,仇者快”,尤其在这两个衙役面前,焉知他们两个不是太师派来监督自己的。
绝望与愤恨交替,直到后半夜才渐生困意,沉沉睡去。
果如那黄老伯所说,这川南之地湿气重,易生五毒,所幸现在是深冬时节,一般的虫蚁不出没,可邵梦臣迷糊中还是觉得后背手臂皆是一阵瘙痒,更兼被褥单薄,被冻得瑟瑟发抖。
如此又痒又疼又冷,捱过一个晚上都不得好睡。
至天亮时,他四肢上下密密麻麻地起了许多疹子,且头晕身重,起不来身,又口干舌燥,便唤了几句,无人应答。
他勉强支起身子四处看了下,整个衙内只自己一人,两个衙役早不知哪去了,东西也都不见了——看样子是跑路了。
事已至此,邵梦臣已无心无力去愤恨,扶墙而立,颤巍巍地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只倒出半碗茶来,去看水缸,也是空的,走到屋外,目之所及处既无人家也无溪流。
他想喊,嗓子沙哑也叫不出声来,无奈之下,还是只能喝了半碗茶,依旧回去卧着。
外面虽是霜寒露冷,可五脏内却如火焚,四肢滚烫,整个人一会在油锅中煎熬,一会又似在冰窖中挨冻,如此反复,病情只是越来越重。
他一闭上眼,便见面前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头顶上骄阳似灼,烤得他口干舌燥,咽喉冒烟,两眼发蒙。
苦熬许久,突然间一阵湿气扑面而来,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竟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听着嘀嗒嘀嗒雨声,邵梦臣猛然惊醒——是真下雨了!
这等寒风阴雨,他却无心似从前般做伤春悲秋之慨,拿起茶壶奔到外边,放在屋檐下,接住从瓦片上落下的雨水,连喝了几大碗雨水才稍稍解渴。
喝水的问题解决了,剩下该解决漏水的问题了:
县衙年久失修,墙上裂缝斑驳,屋顶瓦片残破败漏,四处流水不止,真个是“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他突然明白屋中大水缸的妙用了——房顶上方的缺了块瓦片,雨水肆无忌惮地从此处倾泻而下,正好落入水缸之中,如此一来解决漏水问题,二来蓄下的雨水可备晴日之用,也解决了吃水问题。
眼见天色灰蒙蒙的又将黑下来,他去屋内找了些柴禾欲烧了取暖,因这柴也受了潮气,用火石打了半日,才燃起些许火苗。
他小心呵护好火苗,生怕又灭了,不住地将铺垫的茅草堆积其上。
屋外泼墨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只闻哗哗雨声并雷鸣声。
整个天地似乎皆是如此,在这风雨飘摇之中,黑压压一片,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怔怔望着渐渐烧旺的火苗,忽而一阵苦笑——虽心向往光明正义,却被排除在这天下之外,便如这渺小的火堆,时刻有被风雨扑灭的危险。
额头烧得越来越烫,一想着事便疼,他不再慨叹,继续拥衾而眠。
可被子阴冷潮湿,反令他病情越来越重,眼下别说是请医吃药,便是端茶递水照顾的人也没有,只能靠自己硬扛。
第二日,雨歇烧也退了些,只是手脚酸软,起不来身,他便只躺着静养,睡了醒,醒了干瞪眼看着屋顶,然后复睡。
几日后,他精神终于好些,又腹中肠胃抽疼,原来病了三四日,日日恶心干呕,粒米未进,腹中早就空空如也。
他勉强爬起身来,打开干粮袋,却见里面干粮发霉长毛,已是不能吃了。
至此,邵梦臣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十数年寒窗苦读,学富五车,才冠绝伦,一试便名动天下;钦点的今科状元,金冠玉带,宝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富贵荣华唾手可得,锦绣前程放眼可见。
可谁能知眼下却沦落到了这荒山野岭、无人问津、甚至要病死饿死的地步!
反正眼下无人,他也不顾及形象了,将头埋进枕中,边哭便捶地,痛斥奸臣无道,苍天无眼。
直哭到后面声嘶力竭,连泪都流不出来,肚子的叫声盖过哭声,他方才停了下来。
忽然,嗅到一阵鸡蛋清香。
他当是饿出来的幻觉,可仔细一闻,仿佛不是,于是翻过身来,便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蹲坐在他身边。
女孩扎着朝天辫,衣裳破旧,脸上黑黢黢的看不出模样如何,只睁着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似乎颇为疑惑。
邵梦臣方才嚎啕大哭,心神紊乱,没察觉屋里进了人,此时反应过来,连忙揩去脸上的泪水,端坐好,哑着声音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来这里做什么?”
那小女孩将手中一碗鸡蛋捧到他眼前,道:“这鸡蛋,你吃。”
邵梦臣怔了片刻,忽而心中一暖——此处到底是民风淳朴,还有人记挂着自己这个倒霉落魄的县太爷。
他此时饿极,道了声谢,便拿起一颗鸡蛋敲碎蛋壳,不等剥完便放入嘴中狼吞虎咽起来。
须臾间,碗中七八个蛋都吃光了,他又灌了一壶水,方觉肚里充实,身上又有了力气。
那女孩见他吃完,不等邵梦臣问,拿着碗便走了,此后数日,都带着鸡蛋来给他吃,有时也换着花样,做成蛋花、蛋羹或青菜鸡蛋汤这些。
邵梦臣便偶尔与其闲聊,问其姓名,家住哪里,有几口人,为什么总是送蛋给自己吃,是不是家里养了许多鸡。
那小姑娘嘻嘻笑道:“我叫莹莹,住在东边竹林里,家里只有我跟姐姐。这是姐姐让我送来给你吃的。”
这山里的孩子虽不似富贵之家那般矜贵识礼,但亦有其淳朴可爱处,邵梦臣闲来便常与她说话解闷。
鸡蛋是滋补之物,他连吃几日,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由不住慨叹道:“天天吃鸡蛋,都想不起鸡味了。”
想当初传胪听封,众人朝贺,各处摆着宴席来请,他天天山珍海味都吃腻歪了,何曾把只鸡放在眼里。
可自遭贬黜后,日日赶路只啃干粮,肚里早就没了油水,何况还大病一场,身体虚弱,嘴里更想荤腥。
莹莹默默地不说话,第二日便端着一个瓦罐过来。
邵梦臣打开瓦罐便闻得一阵肉香,往里一看,是只清蒸鸡,登时大喜过望,拿起筷箸便蒙头吃了起来。
这不过是只普通的清蒸鸡,并无特殊佐料,可他此时吃来,只觉肉质鲜美,汤汁可口,简直是人间至味。
他吃得酣畅淋漓,不消多时,便将整只鸡吃的干干净净,汤汁一口都没剩。
莹莹待他吃完,便低头将东西都收拾好,蒙声不吭地离开了。
邵梦臣略觉奇怪,欲叫住她问清楚,可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日,莹莹依旧抱着瓦罐来,瓦罐中还是一只清蒸鸡。
邵梦臣见她总是低着头不言语,偶尔看自己一眼又急忙转开目光,只道她是眼馋,便夹了块鸡腿给她道:“这个你吃吧!”
莹莹抬头看着他,突然眼圈就红了。
邵梦臣一愣,又柔声道:“你不用感动,这本就是你们家的东西,是我得你们馈赠。现在吃了吧,不然等会就凉了。”
莹莹望着他,眼睛却是忍不住地越来越红,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脚一跺,就往外跑了。
邵梦臣追出屋外,她已经跑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