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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邵梦臣: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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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梦臣无奈摇手,继续道:“何况殷将军在军中声望过高,本就惹人忌惮。所以后来皇上无奈之下,也可以说顺势而为,一天中连发三道金牌,令殷将军换防回京复命。
“将军才刚回京,便被召进皇宫与皇上密谈了一天,出来时一切如常。可几日后,便有圣旨下来,削其蓟辽督师一职,贬为荆州总兵,只领数百名亲兵,即刻启程上任,不得带亲眷家属。
“殷将军才刚离京半日,圣上又发圣旨,称接到密报,殷将军与燕然国满多固勒——即小王子的长兄暗中勾结,所以燕然国才久攻不下,故先停了殷将军一切任职,令其回京待查。
“殷将军拒不受命,且带领亲兵就近占领断阳岗,与朝廷对峙。官兵将断阳岗围得水泄不通,多次猛攻突袭。可断阳岗拥有地势之险,殷家军中皆是强兵干将,朝廷多次增兵,死伤许多,却久攻不下。”
仲陵听此已经色变,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殷晗结局不言而喻——他武艺再高强,手下将士再强悍,可终究是无法与朝廷抗衡。
半晌,他才又问道:“最后呢?”
“最后?”邵梦臣冷笑了笑,道:“最后将军身死,朝廷果然从将军府中搜出殷将军与满多固勒密谋的亲笔信和信物。将军府满门抄斩,其原先手下兵将因有战功,未遭株连,或贬或放,终身不再重用。朝廷交出殷将军尸首,两方议和,从此天下太平!”
仲陵默然良久,沉声道:“殷将军果真勾连外敌,叛变朝廷了吗?”
“或许有,或许从前没有后来有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觉得他有谋反之嫌,他便一定是有谋反之实!”
“这是什么歪理?若殷将军果无谋反之罪,那这不是屈杀良将,令忠臣寒心吗?”
“若将军无罪,那有罪的便是皇上,便是天下人。”邵梦臣叹道:“因为常年征战,百姓深受其苦,都希望求全议和,所以皆是默允这样的结局。
“当蒙古人提出议和的条件,当局势越来越不利,当他功高震主时,他便注定要死。那份谋反的亲笔信正好给了皇上杀他的借口,也给了天下人不必愧疚的理由。”
仲陵抚摸着大石头上被损毁的字迹,眉眼笼上一层忧郁,“将军一生为国为民,用性命换来的和平,可自己却是一身污名。无人质疑,无人深究当年案子是否有隐情,甚至也不再提及他。”
“人心本就如此凉薄,你不必唏嘘。所以自古忠贤名臣都不得好下场,我祖父如此,殷将军也是如此。”
邵梦臣说着停了好一会,忽然笑道:“所以天下皆是罪人,你我亦如是!”
仲陵怔然,继而哑然苦笑——自己原以为一切美好都理所当然,却没想到而今的和平,都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他叹道:“燕然国不费兵卒,只用这议和之计,便引得我大梁内部争议,君臣离心,又为自己除去了劲敌,这一招实在够狠!”
“不止呢,本来小王子便与满多固勒为争王位而势同水火,正好借与殷将军勾结之名将他除去。既稳坐了王位,又消除敌方威胁,还卖了个人情,乃是一石三鸟之计。”
邵梦臣笑着又停住,问道:“可你知道这小王子当年几岁吗?”
仲陵茫然地摇了摇头。
“未满十二岁。”
仲陵目瞪口呆:一个胡人孩子,竟有如此心计算谋!
邵梦臣摇头笑叹道:“所以你觉得这样的人,会真的一辈子臣服他国为臣吗?”
仲陵闪过一念,道:“如果小王子反悔,又要起兵。那时再无殷将军,大梁岂不危险?”
“小王子若果然背信弃义,必然会激得民怨。届时我朝上下同仇敌忾,他也难以善终。”
邵梦臣继续道:“何况当时燕然国主要兵力精锐,都被殷家军重创。他们国中民生凋敝,亦有厌战之情。小王子真一意孤行,也会引祸上身,所以他父仇得报,也借机歇战,一边向我朝称臣纳贡,一边也是修生养息,养兵蓄锐。”
以议和一计,借刀杀人,又在内争中杀兄上位。虽是小小年纪,可才智与狠辣不亚于历代帝王。
仲陵拧着眉头——太子殿下有如此劲敌,实在难高枕无忧。
只是这议和之策虽然巧妙,却并非十全十美,怎么就让殷晗这样的名将功败垂成了呢?
他一时说不出哪里有蹊跷,便问道:“皇上召将军回京密谈,到底密谈了什么会令皇上陡生杀心?”
“这个我如何能知?”
邵梦臣忽然冷冷道:“或许可以问问你的恩师。据闻当年将军与皇上的密谈,太师也在场。以及后来殷将军拒捕占据断阳岗时,朝廷无计可施,也是他出面,诱骗出殷将军,然后将其诛杀。”
仲陵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不可能吧,老师,老师从未对我提过此事!”
“他没对你说过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况还是残害忠良这种不风光的事?不过此事过后,皇上还是夸他除贼有功,给他加官进爵。”
邵梦臣冷笑道:“所以你知道了吧,你所崇敬的尊师,身为首辅,三公加身,位极人臣,都是踩着多少人的尸体爬上去的。”
仲陵欲待反驳,却又无可辩驳,更加想到殷将军一世英雄,却下场凄凉,而王寿这等小人却位高权重,显赫当世,心中积了口怨气,便一拳狠狠地打在亭柱上。
“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亭子好似晃了晃,抵在亭柱上的拳头渗出点点殷红来。
他本是持重谦和的性子,此时却咬牙道:“好人不长命,祸害却遗千年,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邵梦臣拍拍他的肩膀:“正因忠良寒心,无人再肯效力,所以满朝文武济济,却皆为尸位素餐之辈,真心为国为民的又有几人?”
仲陵恍然想起秋猎与王寿结下梁子后,太师与自己说的话——大梁无可用将才。
一切,竟是有如此深的缘故。
他深吸几口气,将情绪平复下来,道:“可这些事情不是说史书上没有记载吗,邵兄是怎么得知的?”
“史书不记载,难道就能堵住悠悠之口?”
邵梦臣提着酒壶又饮了一口,道:“我闲来无事,也会去茶馆听些稗官野史。说书人评说朝廷与燕然歇战,便如古时宋金议和一般,断阳岗是风波亭,殷将军堪比岳飞,那你说这秦桧又是谁呢?”
如此明知顾问,仲陵不知如何作答,只能闷头饮酒。
邵梦臣望着他,轻叹着摇摇头:“我今日跟你说这些往事,并无他意,只是见你为人赤忱,心性率直。但愿,你不会落成殷将军那样。”
仲陵放下酒坛,“可若真能成为殷将军那样的人物,死又何妨?”
邵梦臣怔了怔,继而笑了:“是啊,我都这样了,又有什么资格劝人识时务?”
仲陵对邵梦臣拱手道:“今日多谢邵兄愿与我说这些。邵兄所知所识,我难比十一,怪道殿下常与我称赞邵兄。”
“读书能考取功名,但若想为官长久,真正做出番事业来,就要了解更多书外的东西。”邵梦臣轻叹道:“若是一昧只读圣贤书,按圣人言所行,在这尔虞我诈的官场上只会寸步难行,我祖父便是败于此。所以我不会重蹈覆辙,这一次也是……”
他一顿,长叹一声,也说不下去了。
可仲陵虽能明白他心中愁苦,却不能安慰,只能陪他一同叹息。
说了这半日,二人之前手脚相加的芥蒂也没了,只是中间隔了个太师,囿于立场,无法多言。
仲陵佩服邵梦臣才智过人,见识通达;邵梦臣也惜仲陵赤子之心,肝胆相照。
二人走至桌前坐下,仲陵倒了碗酒,敬道:“邵兄聪明绝顶,胸有丘壑,在下驽钝愚笨,那日救师心切,对邵兄多有得罪!”
邵梦臣干了这一碗,便也倒了碗回敬,叹道:“邵某一向自负清高,从来独来独往,不与人接,不想今日来送我,以及能与我说上话的却只有你。你待人至诚,虚怀若空,若非太师学生,或许我们本能是做朋友。可惜,造化弄人!”
仲陵道:“邵兄这一去,路遥千里,山水重重,不知何时能再遇了。”
邵梦臣道:“若我命不该绝,日后还有相见之日。”
此前嫌隙一扫而空,两个文武状元竟生起惺惺相惜之慨。
眼见时辰不早了,该要启辰,仲陵送了几里路,最后与邵梦臣长揖作别,洒泪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