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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亡 哥哥,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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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星月无光,寒风呼啸,两道踉跄影子在黑夜中借着沿途山石树影掩盖踪迹,发力狂奔。
“哥,我们……究竟还要逃……多久?”
微弱带着喘息的声音十分茫然,还有无尽的疲惫和恐惧。仅仅是说完这句话,便觉得喉间似有热意上涌,颠簸中险些呛进鼻腔,忙伸手掩住口中喷溅的血色,悄悄伸到背后擦拭干净。
“笑笑别怕,只要有我在,定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
前面那人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头,虽然一路仓惶,却还是尽量护着他不被乱枝所伤。像一堵结实可靠的墙,将迎面而来的劲风和寒冷全部阻挡,可唐笑还是清楚地感受到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
他天生体弱,出生时便被断言此生无法修炼,若非有个天赋过人的同母兄长,恐怕未至周岁便已被抛弃。
奔逃足足半月,他的体力早已耗尽,若非唐筝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向前,恐怕早已瘫软在地,被随之而来的追兵刺死当场。
可纵然唐筝堕魔后实力大涨,又如何敌得过唐家三位金丹境长老联手?
这一路风驰电掣,一边要小心掩盖两人行踪,一边还要伺机为唐笑寻药治病,更何况追兵步步紧逼,根本来不及进食和休息。
唐笑知道,他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就在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一只雪色翎羽破开长空,直奔两人射来,正在飞奔的唐筝脚下一顿,牵着唐笑的左手猛然用力将他拉到另一边,转身面向羽箭飞来的方向。
羽叶上携带的灵力划破了他的肩膀,没入身后泥地。
唐筝哼都没哼一声,倒是唐笑,被他这一拽险些脱手,整个人转了大半圈,左手撞在树干上,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就要滑下去。
唐筝半抱着扶住他,迅速隐藏到树后。
“笑笑,你没事吧?”
刚毅俊美的面容近在眼前,唐笑却觉得好像有无数个人影在眼前乱晃,勉力笑了一下,摇摇头。
满世界都是黑斑阴影,他肩上那抹印在褴褛布衣上的血色却依旧那么刺眼。
唐笑伸手想去触摸,张了张嘴,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你又受伤了……”
唐筝握住他颤抖的指尖,“不用担心,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怎么会不担心?
这一身胜雪白衣,沾了灰,染了尘,浸透了他身上流出来的血,历经了半月风吹霜染,滚上了污泥狼狈,才变得这样斑驳残破;
如今,已然脏污破旧的衣裳再次被他的血浸透,晕出大片暗斑,一直连接到胸口处那片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残痕。
那里,曾为他挡过致命一箭,至今未愈。
唐笑鼻子发酸,眼中遍布的红丝几乎要连成一片,慢慢被水色浸透。
唐筝愣了一下,淡漠眉眼染上无奈,轻轻为他拭去眼角滑下的泪珠,声音一如当年得知父亲死讯后抱着他安慰时那样的坚定平缓,“笑笑别怕,我定会护你周全。”
“护他周全?”
一道苍老声音由远及近,冷哼道,“一个自甘堕落的魔修,一个天生的废柴,还想得保周全?”
距离他们藏身那棵树不到十丈的距离,道道灵光如仙神降世,倏然落地。
为首那人一身赤色梵文道袍,鹤发白眉,面容威严凌厉,现身后的刹那满地枯枝残叶皆被摧毁殆尽,瞬间在身周清出一片空地。
以他为首,身后十数人白衣翩翩,气势泠然,左侧长老目之不显苍老,眼神却如看遍了一世飞花落叶,平静又暗敛锋芒,流色花纹在他们胸前左侧绘出一个隐晦的唐字。
是唐家执法堂到了。
九玄大陆,实力为尊。
金丹强者放在一个稍微普通些的宗门里,那可是足以开宗立派的长老级人物,为了追捕老者口中的魔修和废柴,东域唐家却一次性出动了两位金丹长老,足见对两人的重视。
唐筝将唐笑护在身后,满面惕色:“二长老,唐朝的确死于我手,但此事与唐笑无关,可否放他一条生路……”
“哥!”唐笑急喊了一声,就算他杀了唐朝,那也是为了救他,他竟然想一个人抗下这件事?
二长老道:“是否无关,待将你二人押回审查,族长自有决断。”
修仙界讲究缘法,寻有缘人收为弟子,传下衣钵,唐家却是少有的家族式门派,重血脉传递。
唐筝一介旁支血脉,却拥有极高的修炼天赋,小小年纪便在赋灵榜前五夺得一席之地,本该享家族供奉,辉煌一世,未来不可限量。
可他却忽然像是被猪油蒙了心,不仅在秘境试炼中意图染指同为三大家族的莫家三小姐,还在事发后将她连同一干莫家核心子弟杀了个干净,后来更是堕魔,杀死唐家除他之外最出色的嫡系小少爷唐朝,令唐家遭受重创。
三长老唐卓跨前一步,冷声道:“事已至此,还演这出兄友弟恭给谁看?唐筝,你不忠不义,卑劣下作,不配作我唐家人!”
言罢抖出一条一丈长鞭,直奔两人面门。
那长鞭裹着细碎雷鸣,挥动间幻化出十倍长的虚影,未至眼前已能感受到庞大灵力带来的威压,半空中擦过的零落枯叶顷刻间被击得粉碎。
唐筝搂着唐笑就地一滚,将他塞进两块巨石的夹缝后,匆匆嘱咐:“别出来!”
三长老的鞭子已经又到了。
他生生扛下这一鞭,背部被打得皮开肉绽,闷哼一声取出灵剑回挡。
可惜半月逃亡,不仅身上法宝消耗殆尽,灵力也几近枯竭,浑身的伤不说,连本命法宝筝簇剑也裂了好几个豁口,已是将碎边缘。干涸的血渍覆盖了剑穗原本鲜艳的颜色,光华明亮的宝石也暗淡许多,灵光将尽。
唐筝虽然同列金丹,但对战经验远远不及年长他百年的唐卓长老,几个回合下来又添许多新伤,但他向来坚韧,咽下所有伤痛一声不吭。
“哥——!!”
唐笑泪如泉涌,在唐筝又一次被击飞后忍不住扑上去想接住他,双双砸落在地,口吐鲜血。
“你出来干什么?!”
唐筝自己都还没喘匀,连忙扑过去看身旁一动不动的唐笑,慌乱替他擦拭唇畔溢出的血流。
可他唇畔溢出的血流如同酝酿多年的泉眼,越擦越多,到最后半张脸都被血痕污渍覆满,唐筝几乎不敢去探他的鼻息。
他从小体弱,后来又在秘境中遭受重创,险些葬身兽口,就连自己也是凭着金丹境之躯勉强撑住,可笑笑却是真正的强弩之末。
哪怕是当年母亲遇袭而亡,父亲魂灯骤灭,唐筝也从未如此绝望过,那时他尚且能够支撑下去,因为他知道还有年幼的弟弟要照顾,决不能就此颓丧;
若今日连唐笑今日也葬身此处,他无法想象那时该有多么惶恐绝望。
可森严冷酷的执法堂哪会管他此刻惶然?
方才一直旁观的唐家人封死八方退路,将两人围困。
唐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从来冷静淡漠的男人眼中有晶莹水汽浮现,虚弱地笑了起来,“哥……我……我有些累了……你自己走吧……待有机会……记得找到父亲……”
“不……”
强忍的眼泪终于落下,唐筝抱着弟弟,哽咽无法成言。
茫茫山河,千秋岁月,若只剩他一人踽踽独行,就算侥幸逃出又有何意义?
雷鸣鞭从人群中探出,瞬间延长数倍,卷住唐筝的腰身将他扯上半空,又狠狠一鞭子将他抽落在地,唐筝勉力爬起,惊恐地看见一个年轻的唐家门人将唐笑扣着脖颈提起来,退到人群之外。
“唐与西,你放开他!”
那唐家门人看见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满身泥垢和伤痕,不可一世的冷傲神色换成了惊惶,不由啧啧两声,大感解气,“唐筝啊唐筝,就这么一个废物,也值得你这样拼命?”
唐笑双脚离地,几近窒息,他费力地想拉开扣在颈脉上的五指,可左手之前撞在树干上时便已经脱臼,此刻已经肿大了一圈根本无法着力,完全无法挣脱身后之人。
“若你早早丢下他逃走,恐怕我们也无法再抓住你。”
唐与西在唐笑膝弯处踹了一脚,又抓着他的头发将人提起,手腕一翻取出一柄绘着唐家族徽的短匕,虚虚置于唐笑颈间,“也罢,既然你这么在乎你这个废柴弟弟,便自愿缚手,随我们回去吧。”
唐笑还想出声阻止,泛着寒光的刀刃立刻刺入了他颈侧皮肤,血迹蜿蜒而下。
“别杀他!”唐筝急忙道:“我跟你们回去!”
筝簇剑被他抬手掷出,没入一旁山壁,空荡荡的剑柄不住颤抖。
有唐家门人取出绳索上前,正要将他束缚,沉默许久的二长老忽然目光一凛,“不对劲!”
猎猎阴风骤起,在场众人除了唐笑修为都在锻体之上,只一刹那便察觉到无数森寒恶意的气息自四面八方急速靠近。
此地已临近玄域边境,这半个月来唐筝带着弟弟一路东行,奔的便是万里之外的无尽深渊,那里是魔族领地,越靠近正道宗门便越少,只要脱离了唐家势力范围,就能摆脱追杀他们的人。
即便魔族同样穷凶极恶,却不会有人再注意到他们,两人便多了一分安全的可能。
可如今他们还在玄域境内,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是……
“不好!是百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