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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完) ...
(一)
看到这个世界的开始,我就爱上了它。
我来自地球的腹部,热带地区,这里有无限的温暖,热情的朋友们,咸咸的海的气味,以及我那些不会言语的同类。
我从大地母亲那温暖的怀抱里飞上天空,那些会说话的人,都叫她大地母亲,我也跟着这样叫。
我欢呼雀跃,一路跑跑撞撞,雨水从我身上还有别的风身上倾泻而下,抖落一身雨水,浑身轻盈,终于在人们说的平流层升到了最高点。
从上面俯瞰的感觉,真好。
但是,我好冷。
孤独,包围住了我。
我想问一问周围的风,想聊聊天听听闲话,但它们都不会说话,只有呼呼的风声。
人们是这么说的,呼呼的风声。
我现在的确感受到了。
明明阳光那么耀眼,在这个高度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到处都挤挤挨挨,我被撞来撞去。
只能被迫随波逐流。
路过干旱的沙漠,亲眼见证沙漠的动物族群们为了水源和生存迁徙万里。
大家都好难。
我太累了,我不知道要飞到那里去。
我只知道,北半球的夏天要到来了,我在天上,看见了得到雨露滋润的大地。
我飞不动了,我想下去,和地面的小花小草小动物打声招呼。
在期盼中,我来到了地面。
不,海上。
我和海面拍打着嬉闹,与跃出水面的海豚亲密接触,嗅着海的咸味,一切都那么美好,比天上挤挤挨挨地要好。
但我还是太孤独了,海豚也听不懂我的疯言疯语,只是享受了风的抚慰以及做出欢欣的样子。
海面上的日子着实无聊。
直到有一天,我救了一个落水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十五岁的样子,花样年华,青春活力,但我没想到,她竟然一意寻死。
第一次女孩对爷爷说想一起去出海,爷爷用手势劝阻——危险不要去,但在女孩央求下,爷爷还是带着她出海了。
海上波涛汹涌,那天飓风正在往那边移动。
后来,女孩说,她看了新闻预报了,说台风要往旁边一个省去,但是台风轨迹一向难以预测,谁知道会不会偏离轨迹?
我听了之后,只想说她倒是运气好,猜中了。
海上的日子,无聊至极,看见热带来的台风,从我的出生地远道而来的台风,我也感到很亲切。
我凑过去,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看到了躲避不及的女孩和她的爷爷。
我想,救人一命吧。
我使出全身力气,奋力地把他们的小船往远离台风的方向推。
爷爷也拼了命划船,只有女孩一动不动。
我想,她是吓傻了吧。
后来,在台风骇人的威势下,以及爷爷焦急的神情里,女孩也疯了一样去划船,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掉落,砸在地上。
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后悔了、害怕了。
后来,我看着他们安全地驶向岸边。
我来了兴致,到这里的陆地上去看看吧。
女孩的爷爷是个渔民,地地道道的渔民,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
女孩,像是个正常的人。
当时,我在想,她应该确实是吓傻了吧。
我在人类的街市里逛来逛去,见到了无数声色犬马,灯红酒绿,以及富贵人间的事情。
人类世界太快乐了,还有好多好吃的美食,可惜我只能闻不能吃。
我再次来到这个偏僻的岸边时,恍然间发现这里有点不同寻常。
好多拿着手机的主播,人类这么称呼他们的,主播。
主播们聚在这里,围着一个老人和他的孙女。还有新闻记者,他们都是来采访几天前老人和孙女在海上台风追击的情况下如何突围的。
女孩激动得脸颊通红,笑起来也闪闪发光,突然就充满了希望的模样,和我救他们时呆呆的状态不一样。
所有抛向爷孙俩的问题,都是爷爷一个人回答。
我这才后知后觉发现,爷爷是个哑巴。
原来,两天前,爷孙俩奇迹地在那场恐怖的台风中活下来,被卫星捕捉到,最后经过路人的宣扬,发布在网络上。
突如其来有了很大的热度。
还有一些视频运营公司向女孩抛出了橄榄枝,问她愿不愿意当一个网红主播。女孩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我围观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趣。
无非就是些博人眼球的问题,还有女孩语无伦次的回答。
我又到别处去转转了。
我去见了我的海豚朋友,这两天在陆地上晃悠,发现海豚还是比陆地上的人好得多,单纯可爱。
虽然陆地上的人也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我像往常一样,轻抚它,和它打招呼,但意外的,我被它甩了一脸水。虽然我没有脸,没有形体,但不妨我这么说。
我有点蒙。
海豚发出人类听不见的歌声,钻入水中,游开了。
我莫名感到委屈,我觉得海豚是我有意识以来交的第一个朋友呢。
海豚还在唱着歌,又跃出水面,朝这边看不见的虚无之处转头。
它是在告别吗?
我突然很难过。
没有生命理解我,没有人察觉到我的存在,就连我救了的女孩和爷爷,也只是在沽名钓誉,赚取热度。
好伤心。
好想哭。
但我是风,没有眼泪,我把自己团成圆锥状钻入海里。
躲起来,躲起来。
人类是钻到地缝里不出来,我是钻到海水里不出来。
这样就没人知道我的事了。
不对,根本没人知道我。
这么一想,我就更崩不住了,心里堵堵得,也许是海水的气压吧?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别人,别的生物。
我只是独往独来的风。
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是空气,没有人察觉到我的存在。
我钻啊钻,海面硬是被我挤出一个巨大的涡旋。
“哇!快看,那是什么!”有小孩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孩子仿佛很惊奇。
我一下子就僵住了,第一次有人发现我,有点窃喜呢,心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但我一动不动,就导致我无法抵抗住海水的浮力,我被慢慢拖起来了。
一个大人的声音传来,语气很平淡:“在海上,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
看到这个旋涡在缓缓上升减小,大人又补充了一句:“看,是不是很平常,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会儿就没了。”
小孩:“啊?……”
我受不了了,我逃一样地离开,最后看起来就像是水面上的旋涡在飞速移动、下沉。
我也没有听到,我逃离这个心碎地之后,小孩子不可思议地看向大人的脸:“这也是很常见的吗?”
大人哑口无言,似乎也是被惊呆了。
我又游荡了很久,久到我都不记得方向,不记得我在哪里。
很久很久之后,我又见到了她。
这次,她却是那么的沉静。
一想到他们把我的功劳据为己有,我就不想看到她。但……但是,我心里是知道的,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这样做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坐在海边巨大的礁石上,穿着短袖短裤,一副干练精神的样子。
她在看《小王子》。
我不认识人类的文字,但这不妨碍我听懂她说的话。
她好奇怪,看书不默读,居然要读出来。
突然发现她旁边的新手机亮了,置顶的消息跳了出来,女孩点开语音。
那条语音:“你要好好看看《小王子》啊,争取明天直播的时候和粉丝对答如流,你没怎么读书上学,现在想补也来不及,还不如立一个家境困难父母双亡被迫辍学但仍不放弃仍然热爱生活的人设,到时候……你可别出什么差错啊,我警告你!我们签你是为了赚钱,这几年你直播以来可是什么成绩都没有做出来的,我们已经够仁慈了……”
原来已经好几年了啊,原来她已经成年了啊,原来她是为了这个“读”书的啊。
后面的,我就没有多听得进去。
只剩下浓浓的失望。
听完这连续好几分钟的几段语音之后,女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回了一个“好”字。
消息必须秒回,才能不显得对经纪人不尊重。
这是她这几年的经验。
女孩又重新拿起书,把手机各个软件都一一设置消息免打扰,删掉了前一段的录音,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始点开录音,从头开始读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态——看笑话?同情?怜悯?亦或是不知所措?——总之我就这样,在一旁盘旋。
海浪层层叠叠拍打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锲而不舍,轰轰隆隆,倒有点像打雷一样,卷起巨大的孤独涌现女孩,也涌向我。
海风呼呼而来,海浪隆隆作响,女孩——哦不,现在是少女了——带着缓慢但稳定的嗓音清晰地念出每一个字,轻柔但坚定,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
我被卷入这个神奇的世界了。
怎么会有小狐狸这样傻的呢,主动地一点点让小王子接近,最后被征服,又不得不被分离。
好难受,我突然好想我的小海豚。
几年了,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有小宝宝了。
更让我难过的是,我发现比小狐狸更傻,小海豚也许还不知道我的存在呢,它的那一次回头,那一次被我视为告别的离别,也许不过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
但其实,我还是被治愈到了,无论是故事还是女孩的声音。
我身上积累了些海水,我想哭,于是下了场小雨在故事结束的时候。
女孩似乎对这一次的成功录制颇为满意,嗓子哑了也不在意。
只是她看到了我下的这场奇怪的小雨,笑了一下。
我当然不会自作多情认为她发现我了,我是一团牢记教训的风。
我很无聊,我很好奇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跟着她回了家。
她的家似乎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个破破的房子,也许并不能称为房子,只是一个破旧的、看着就年代久远的棚子,上面还有油污。
少女打开门,外面的光透进黑暗的空间,腐烂的味道传来。
老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老人本就哑,现在又中了风,嘴歪眼斜,脸上时不时闪现痛苦的神色。
看见少女回来了,老人艰难地露出微笑,但失败了。
老人更加颓丧起来。
少女小心翼翼地把爷爷扶起来坐着,让他换个姿势轻松点。
老人一侧的身体已经麻了,不能动弹,偶尔会好点。
少女满怀希望地笑:“爷爷,马上就攒够钱了,再过几天我们就去市里最好的医院看病。”
老人痛苦地用手比划着:骗人!……他们都是骗人的!
少女勉强笑着,想给老人一点精神上的支持,让老人觉得日子并没有这么绝望。但是看着老人的眼睛,强颜欢笑不下去了,慢慢变成了苦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泪水骤然决堤。
一老一少痛哭,想把委屈都宣泄出来。
我悄悄地推动门帘,在棚屋外面停了下来,真的不忍心再看这一幕了,心酸。
似乎日子没什么希望了。
第二天,老人走了,离开了这个似乎是渡劫一样的苦难人生。
老人没什么亲人,火化送葬什么的都是少女一个人在办。
这里太偏僻了,没住什么人,只有一户早就搬出去了的邻居。
少女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也只够一个葬礼。
但是,少女走在路上,身为旁观者,我能感受到周围人的鄙夷的目光。
他们或轻视,或窃窃私语,或不怀好意。
我很生气。
他们在干嘛?
这个世界没有好人吗?就不能对唯一的亲人刚去世的她,多一点尊重吗?
少女似乎已经习惯了,她有些麻木,面无表情地抱着老人的骨灰盒,走了半天的路,回到她的地方。
我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蹭蹭她的手,像小动物那样。
少女有些诧异和奇怪,但也缓慢地接受了。
也许她会觉得这是巧合?我这样想。说不定她觉得是风吹过了呢?
少女的邻居回来了,听说是来海边休息一下。
他们的房子和少女的很不一样,是海边别墅,海景房,如果不是因为这里太偏僻、景色又确实没有别处好,估计这家有生意头脑的人都会想着要做个景区,然后别墅用来赚钱。
隔壁的夫妻都很八卦,在他们的闲言碎语中,我知道了老人和少女以往的遭遇。
老人年轻时,是这一块远近闻名最能打渔的渔夫,虽然天生不会说话,到底娶了个心仪的老婆,但老婆难产而死,留下了一个男娃。
老人对孩子很好,但男娃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不知怎么就长歪了,一天到晚只想着要钱,也不打渔也不上学,净挥霍老人的辛苦钱,仗着老人不会说话,最后把老人养老的老本给偷走了。
老人的儿子没有结婚,但乱搞搞出了孩子,把孩子丢给老人,什么都不管。
老人对着小孩,心硬不起来,最后还是艰难地把女孩养大。
因为没钱上不起学,女孩成绩不好,似乎也只想着打渔,九年义务教育后也没有再上,安安心心地打渔。
这个时候,他们的邻居发迹了,建好了一栋海边别墅,搬到城里去了。
邻居家把没用的东西都送给了老人和女孩。
女孩最喜欢的事情是和老人一起看电视。
这个时候,爷孙俩的生活有了奔头,他们给自己定的一个目标就是买一台新电视机,更高远的目标就是买一台手机。
别人都有的东西,老人和女孩都很羡慕。
生活刚有起色,一切都向好发展。
老人不孝顺的儿子回来了。
起初,老人以为儿子在外面吃过苦头变好了,也没有想过他在骗他。
女孩对这个不曾谋面的血亲充满敌意,老人虽然从不提起他的事,但女孩早在邻居口中听到过了。
三天后,儿子本性暴露,
再次卷走了老人所有的家财,并扬言要卖了女孩。
老人昏了过去,再睁眼,满眼悔恨。
原来那个不孝子是染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并且在他溜走的几天后,债主找上了门。
生活一再遭到打击。
女孩要撑不住了,老人也是。
他们只好祈求别人放过他们,冤有头债有主,让他们去找那个人。
但追债的人吐了一口唾沫:“呸!冤有头,债有主!但你是他老子,你得负责!”
追债的人整整堵了他们好几天,那几天爷孙都不敢出门,生怕一出门他们就把女孩拉出去。
他们说几天之后再来。
几天之后,女孩和老人遇到了台风,并奇迹地活了下来。
一并而来的,还有数不尽的金钱和名声。
债还清了。
但女孩签了卖身契,把自己的十五年都签给了一个□□公司。
开始的时候,皮包公司让女孩直播带货,后来又把她塑造成富家千金的人设,人设被揭穿又改人设,如此反复好几次,几乎是落到了全网嘲的黑红地步。
皮包公司因此赚得盆满钵满,但钱一分都没有进女孩的口袋,那个不孝顺的人扒了上来,继续吸血。
但这个还没完,女孩人气一年不如一年,被嘲想红想疯了,做出了很多啼笑皆非的事情,那些事情,都是公司为她安排的剧本。
她也不想那么做,但她没办法了。
她需要钱。
矛盾总有爆发的时候。
老人的不孝儿犯了罪,触犯刑法,被抓的时候还喊着“我女儿是×××,你们怎么敢这样对我?”
视频流传到网上。
至此,女孩被嘲得越发恨。
大家都将这个头衔戴到她的身上,没有人听她说的话,也没有人信。
大家都觉得,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么个刑的父亲,她肯定也不怎么样。
女孩差点被封杀。
这个人,成了她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曾经的热度,成了杀人刀。
老人气到中风。
日子就这么艰难地过去了。
公司还有经纪人还在挣扎,想着洗白,继续换人设,继续挣黑红的钱。
少女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东西,给那些喜欢她相信她的人,包装人设都不可信,她希望她的声音能被听到。
她录下了《小王子》。
她出去找过别的工作,但是没有人愿意接受她,即使是最简单的清洁工,做了没过几天,就会被讨厌她的人投诉。
她只能打渔,换钱。
老人病得很严重,每次去医院都是大花销,需要钱。
.
.
我一直在旁边守着,就怕少女想不开寻死。
老人走后,她一直是麻木的状态,破罐子破摔,手机直接关机,拒绝了一切外来的消息。
我看不懂她在干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地打扫着棚屋,每天只睡很少一段时间,一睁眼就去上船去海上打渔。
每天都面无表情,每天都不会笑,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重复着昨天的生活。
会不会憋坏了?
侵晨时分,我就卷起一朵小花,放在她的门口。
前几次,她根本都没有注意过,提着渔具踩了过去。
站在船上,机械地撒网捕鱼,不带电子设备,不听天气预报,下雨打雷也出海,我怀疑她疯了。
这孩子,真的憋坏了。
暴雨海浪掀翻了小船,也不挣扎。
她张开双手,迎接暴风雨的到来,像是在拥抱永恒的死神,看得我心里一颤。
我把她裹了起来。
说过了,我是一团风,只要风够快,就能隔绝雨水。
她面露疑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在被推着往岸边去。
上岸后,她怔然地站在岸边,淋着雨,看到了飞速前进的小船,小船也回来了。
她问:“几年前,是你救了我和爷爷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还是活了下来,似乎是明白了,该死的不是自己。
后来,每次在她出门的时候,我都会扯一扯她的衣角,让她下意识低头看有没有东西挂住了衣服。这样,她就会看到一朵小花或者大花。
我会飞过很多地方,去找到我觉得最好看的那多小花,然后在太阳还没有在海平面升起,只露出了微光的时刻,把小花放在她的门口。
这样,每天都有不一样的花,五颜六色,来自五湖四海七大洲八大洋,没错,我有时还回去海里捞花。
在我眼里,像珊瑚这样好看的东西,也是花。
每天,只要她往地上看,我就不扯衣角。
渐渐地,每天看到这些花,她的心情有了一点变化。
有菊花,小野花,槐花,玫瑰,郁金香,紫丁香,梅花,山茶花,兰花,迎春花,珊瑚……不同季节、不同地方,我都能找来。
她开始是恐惧害怕,后来是奇异惊喜。
甚至有一次,她对着虚空问:“你是谁?你是什么?”
我说话也没有声音,她听不到。
每天看她打渔,我也在她旁边跟着她。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我有点喜欢现在的状态,也有一点害怕。
被征服,意味着被掌控。
现在每天一出门,她就会笑着拾起地上的花,伸出手臂挥舞着,和我道早安——她和我说过了,让我每天在这个方向,这样她就不会打错招呼了。
我也会飞扑过去,回应她,吹动她的发丝。
我发现,她还会在打渔的时候絮絮叨叨,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一会儿笑得奇奇怪怪,一会儿又可以一整天板着脸都不说话。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我们在海滩上,看着海上的星星。
她又开始自言自语,不过这次我可以听得到:“你是鬼?所以我看不见你?”
是在对我说话啊。
我绕着她转了一圈。
她只感觉到一阵风以她为中心包裹了她,和那次被救一样,散乱的碎发顺着风的方向——糊住了她的半张脸。
她好笑地把头发整理好。
我:“哈哈哈哈——”
她以为我是鬼?
看到沙滩上的沙,我有了一个好主意。
这些日子,我也没有闲着,为了能和她交流我专门去小学一年级蹭课,学会了拼音和一点汉字。
我可真聪明。
于是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倏然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也许她并没有看到我,只是看到了我的字。
我是一团风,说白了就是一团空气。
只有在速度很快的时候,才能卷起东西,就像上次把她送到岸边一样。
我写字的时候,倒没有卷起石块什么的,那太小太费力了。
写字和摘花送花不一样,花很轻,写字要用力。
我把自己变成薄片,用一侧尖角冲击着沙滩,很快,字迹就出来了。
上书四个大字“我不是人”。
她一下子噗嗤笑了出来。
我恼羞成怒,笑什么?!不就是字难看了点吗?
接着,我们又交流了一会,还是她说话,我在沙滩上写字。
写着写着,我发现很多字我都不会,还好我学了拼音,我开始用拼音代替。
看到我的拼音字,她若有所思:“你死之前,是不是还在上小学?你几岁了啊?”
我到底没有告诉她我不仅不是人,也不是鬼的事,我就这样编者故事骗她。
我说我是建国不久后出生的,死的时候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到处飘荡,最近才有了意识。
她笑了笑。
我有点心虚。
那天我们交谈到很晚,她真的把我当小孩看待了。甚至晚安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同情加怜悯的目光。
我:……倒也不必。
我一下子噎住了。虽然我不是人不是鬼,没有嗓子。但真的如鲠在喉。
我寻思着是不是我下边的故事让她产生了什么错误的印象。
但我没有思考多久。
第二天,她的经纪公司找来了。
说是事情有了转机。
他们谈了很久,离开的时候,经纪人带走了我送给她的花,并说了一句:“看来过得还不错嘛,还有闲情养花?哟,这是大洋另一边的特产!”
她送走经纪人之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嘴角像是笑僵了,怎么看这么奇怪。
门坏了,没有人撑着就会“啪”的一下关上。
她顺着门框滑了下来,无力地坐在地上,蜷缩起双腿,抱住膝盖,歪着头靠在门上,双目无神地望向空间中的某一处。
我蹭了蹭她的脸,示以安慰。
她抬起右手,抓了个空。
她失落地收回手,不再纠结,她只是在想着有关自己未来的事情,还有有关我的事情。
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就连嘴唇也是苍白的。
她抱紧了自己,慢慢地张口,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转了话题:“你会你开我吗?”
像我的血亲一样,一个个离去,要么是因为心狠、要么是因为没有良心、要么是因为疾病。
我……
我是打算下个月就走的,在一个地方也不能待太久,风本来就是毫无归处的。
我心软了,决定再留下来陪她一个月。
她说:“我喜欢这个花,你能再带一些这样的给我吗?”
我一激动,只想着怎么让她高兴,就答应了,在沙滩上给她吹了一个大大的“OK”。
我都会几句英文了,真聪明,嘿嘿。
等我再次清醒的时候,我发现,她说的是红珊瑚。
我为了不食言,挑了几个珊瑚多的地方,到处游荡。前几次去的那个地方的珊瑚还有一点,我就先带回来了。
但是半途被别人看见了,那个人抢走了我的珊瑚,我不得不自认倒霉。
第二天,门口依然是一朵小花,她有点失望,我也有点失望。
于是我到人很少的深海里去找。
但是海洋这么大,这么大,海底又这么黑,什么都看不见,好几次我都要被一群鱼撞散,甚至还丢失了一小团空气。
我有点恼火。
我怎么这么没用,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
两手空空地回去,看到她宽容的表情以及那句安慰“没事啊,找不到就算了”,我都会坐立不安,直接逃跑。
后来,我就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海底,发了疯地找。
说起来,海水的压强是真的蛮大的,我总是不得不把自己变成鱼那种流线型。结果意外地导致了一些灵异事件的发生,在海底留下各种传说。
和一些科考船亲密互动,变成和船一样的形状,还怪有意思的。
但如果吓到了哪些人,就不是我的错了。
终于,几天后,我把太平洋的其中一小块给探索完了,找到了一堆极品红珊瑚。
我在那天早上找到的,终于赶在中午的时候到了,带着这株美丽的珊瑚树,我来到了她的门口。
为了不再半路被大鱼或者鱼群撞到,我裹着它高速旋转,一路上惊险得堪比在赛车手的顶级比赛,左躲右闪腾空翻转S型走位等等,就没有我没做过的。
甚至为了不被人类半路拦截,我还坚持一直在海底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游走。
终于到了。
我的那团空气,不知道在海里,丢到哪里去了。
我现在至少缩水了一半,为什么呢?以前不这样的啊。
不过,就算我缩水了,她也是看不到的,也不会心疼。
我要悄悄推门!用这一株绝无仅有的红珊瑚!惊艳她!
推开门,我一头雾水,刚从海里出来,身上的水开始蒸发了。
空的。
人呢???
哦对,她白天要出去打渔。
我先把红珊瑚藏起来吧……
嗯?
她在里面?
她在和一个人说话。她的手机还开机了!
我本来快关上门的,又撑开了一条门缝。
她说:“不要着急,红珊瑚马上就到了。好好好,谢谢谢谢。”
她在和谁说话?她要卖了红珊瑚吗?
她拿着手机,算了好几遍帐,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嘴里念叨着:“可以买一个大房子,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我可以买手机,买衣服买好吃的好喝的……再也不用过这种鬼日子了……那个小傻子,哼……”
我有点难过,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身体的那些部分流失得越来越多,我快要散了。
我把红珊瑚埋在了棚屋旁边的沙地里。
她带着口罩,带上手机走了出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门口的我,直接穿了过去。
毕竟我只是一团风,一团空气。
她以为我是鬼,一个小鬼。
她觉得,我是一个小傻子。
原来这几天,她发现我不在,她发现我真的去找珊瑚了,她做了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原来,在她心里,我只是一个小傻子。
我的一切努力,都没有了意义。
……我只是工具!
我撞到了一颗椰子树,椰子掉了下来,“咚”的一声。
她没听到,她已经离开了。
我突然变得没力气了,一阵海风吹来,我拽着走了。
我离那里越来越远,大概我是到了北边吧。
也好。
越远越好。
我疯了一样顺着风冲向北边,只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远离这里,远离这片伤心的地方。
没有人值得我挂念,也没有人是挂念我的。
我毫无声息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毫无声息的的活着。
没有人在乎我!
没有人!
她只是在利用我,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的吗?
现在想想之前为她打抱不平的那个我,傻透了!
狂风席卷大地,我顺着这股风飘向北方,我看到了那只海豚,我的小海豚……它带着小宝宝向另一个方向行驶。
再见了,小海豚。
我想俯冲下去,道个别,但被暖气团箍住的我,根本动不了。
我只能往前。
再见。
再也不见。
一点一点的,我在被肢解。
我和其他来自热带的热风,挤挤挨挨聚在了一起,既有种安全感也有无处可放的失落感。
我好想哭。
我又想哭了。
那个虔诚地读着《小王子》的女孩去哪里了?
我浑浑噩噩,只是一味地往前冲,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冷!突然。
我是暖气团的一部分。
和北方下来的暖气团相遇了,遇到冷气团,我们暖气团只能被迫浮上去,爬升。
这下是离地面越来越远了,我在哪里?
这是人类口中的中纬度?太好了,离热带远远的,热带……有她,真让风懊丧。
冷暖峰交界处的锋面,就是我这个位置,下雨了。
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了。
但是水蒸气都凝结成雨,下降到地面了。我逐渐变得很干燥,轻盈,但我还是走不快。
我是暖气团的前锋,和冷气团各绕着那个气压特别低的中心旋转。不是我想转,是大地的力量,我不得不转。
但冷气团实在是太强劲了,太快了,要被它们从后面追上了。
我很急,我有点害怕,是不是冷气团追上来了我就要死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赴死的心情。
纠结,悔恨。
但,我没有死。
冷气团从后面追上来了,我仍然在冷气团之上,像是和大地隔了一道屏障。
但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我的风消散了。
我没死。
我知道。
我只是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她记得的,也永远只是那个小学二年级的小鬼罢。
她记得的,也只会是那个送钱的小傻子罢。
人类的一个电影《COCO》里说“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我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从来都没有被记住过。
爱意付出,而又消亡的那一刻,我彻底消散于半空中,隔着厚厚的冷气,与地面相望。
(二)
此时的Q市,正下着一场暴雨。
Q市中学的地理老师是一名气象爱好者。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他调出了卫星云图,给班上的同学们看看,直观感受一下,什么叫做“锢囚锋”。
教室里,同学们看着大屏幕上的卫星云图,七嘴八舌。
“好像一个大逗号!”
“怪不得今天突然降温了,还好我妈早上看了天气预报,提醒我加了衣服。”
“什么?!你居然偷偷穿秋裤!”
“好神奇!好好玩!”
“老师,为什么锋面会绕着低压中心转啊?”
老师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看完了这个‘逗号’形成的过程和它的动画演示,现在就让我来详细讲一讲锢囚锋吧……”
(三)
女孩也许曾经读小王子、小狐狸还有玫瑰的故事的时候,是真心的。
但她也是不甘心的。
她想要奢华的生活,纸醉金迷的生活,不被贫穷困扰的生活。
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她不行呢?
身败名裂,是她想要的吗?
但是,但是,爷爷走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没人在乎她。没有人。
就这么混日子过下去吧,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麻痹自己。
她看到了一朵小花,踩了过去。
她出海从不看天气,只想等待命运的裁决。
她活了,有人救了她。
那是个会写字,还会带来珍宝的,小学二年级鬼。
有些害怕,但也有点欢欣鼓舞。
小鬼带回来的东西越多,越忍不住让她动了妄念。
几年前稍微有点钱的时候,她是见识过宝石的,这些花里面,除了兰花,就红珊瑚最珍贵。
红珊瑚生长缓慢,不可再生。品质高的,上百万都有。
她不是苦行僧,她只是想过富裕的生活——就让小鬼再去找些来吧——经纪人又催债了。
十五年,不是一下子可以还清的,是个大缺口。
她还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不再贫穷,然后洗白,不再受人们的冷眼。
不再——
少女玩了一天,回到这里摘下了口罩,在外面,提防着别人认出她来,可真难受。
小鬼去哪里了?
她皱着眉,看到了歪了的椰子树,还有一地的未成熟的椰子。
右边,有个湿润的沙包,和旁边不一样。
是小鬼弄的?
少女挖开沙包,露出一株极品红珊瑚,至少上千年。
她诧异,喊道:“小鬼?你在哪里?”
这次,没有轻柔的风拂过她的脸颊,衣角也不再被扯住。
其实,一直都没有小鬼。
有的,只是一团空气,它是风。
翻手机里的脑洞梗存稿想起来以前写过几篇短篇,电脑翻了个遍最后在网盘里找到了,论随时备份的重要性……
文件信息显示最后一次保存日期2022/11/13,应该是那个时候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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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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