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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凉夜 ...

  •   夜晚十点多,C城医院。

      老旧锄草机般不住颤动的水龙头,水流时缓时急。四溅的水花,暗黄的灯光,脱落的墙皮,让整个场景平添几分怪诞。

      一如林挽此刻的感觉。

      胸闷、束缚、无力、疲惫……

      夜晚凉风透过矮窗钻了进来,不仅未将纷杂扰人的思绪吹散,反倒如怂恿者般疯狂助长焦虑,如漫天洪水,几乎将她沉溺。

      知了夜半争鸣,喋喋不休。林挽移步到窗边,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

      午夜时分,县城里的人家早已入眠,只有一股腐臭弥漫于鼻息间,臭味的来源是医院附近的一条小河。

      童幼时,林挽还记得县城里大多数河流还是很清澈的,学校附近也有一条小河。

      小时候放学后,她很喜欢去河边待着,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她喜欢坐在河边写作业,然后静静盯着水面发呆,直至夜幕降临。她并不觉得孤独,相反她很享受这种独处的时光。

      林挽不喜欢待在家中,她一直觉得“家庭”是一个很古怪的词,古怪到她一直搞不懂其中的含义。

      在她童年的记忆中,家庭就像是汤,零星分布着她,父亲、母亲和姐姐,有时是你死我活的争吵和哭闹,有时却又像几颗过期的橡皮糖一样,黏黏糊糊的粘在一起。

      她从小就不认为父母虚无的婚姻可以一直维持,只是什么时候开口、谁开口罢了,她一直这样认为的,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理想状态。

      果然,不久后一次剧烈的争吵,家庭又被分成了两碗粥,一碗是她与父亲,挤在窄小拥挤的出租房内勉强度日,一碗是母亲、姐姐还有改嫁后的家庭。

      在林挽的认知中,支离破碎的“家庭”比朝夕相伴的“河流”还要陌生好几倍。

      思绪辗转间,肩膀突然传来点点刺痛,飞溅的热水将她从回忆中拉回,连忙抻着胳膊将烫手的手龙头拧住。

      病房内,借着月光和应急灯,林挽看着病床上几乎瘦骨嶙峋的父亲。

      长时间的病态作息让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陷、头发几近花白干枯、脸色蜡黄,整个人看起来年老沧桑且病态。

      印象中的父亲应该是怎样的形象呢?林挽记不清了,但是不应该是如今的模样。

      父亲出生并不低,接受过较高的教育,聪明且有天资。但亲人的抛弃,成长途中的多次辗转,反复挣扎后,最终抗争消磨殆尽,跌进深渊,再也爬不起来。

      自中学后,林挽便很少在家中看到父亲,她很小就学会了独立。

      少有的几次碰面,父亲见到她后,会将几张纸钞压在窗台边,然后匆匆离去。有时林挽试图喊住他,得到的不过是含糊不清几句,以及更快消失的背影。

      但是有一次,她赶的及时,发现了父亲的踪迹,一路跟着,看到了她有生以来难以忘怀的一幕:躲在树后的父亲如一位瘾君子般吸食毒品。

      林挽深记当时的感受,就像麻木加疲惫一起被折叠,精神上的感知在抽离。

      她用迟钝的目光一寸一寸的剖析不远处面容挣扎的父亲。

      从那一天起,林挽明白了父亲躲她的缘由:她的父亲,染上了毒瘾,变成了一位不能自控的瘾君子。
      ……

      不知是奔波劳累的原因还是夜深的缘故,林挽的意识开始涣散,残余的挣扎在与困意作斗争。

      几经辗转,猛的回神,意识瞬间清明。撑起靠坐在墙边的身躯,上前几步,借着微光,努力辨别墙上钟表的时间。

      不到11点,还不算晚。来的匆忙,书本被她抛在了家中,只给父亲带了必要的生活用品。明天还有一场考试,她需要赶回去复习。

      帮父亲理好被子,整理好物品后,便匆忙走出了病房。

      夜晚医院显得十分寂静,只有看门大爷坐在门口听着广播。

      “姑娘,这时候往外赶啊?”

      大爷边调收音机频道边伸手费力关窗,门窗年久失修,缝隙处怎么也关不紧实,他被蹿进的冷风激得拢了拢军大衣,瞧林挽行色匆匆的模样提醒道:“听这外面的声响,天,一会得变呐。”

      “嗯,好的,谢谢。”

      略微停顿回应老人的善意,接着裹紧衣物,伴着老人的劝说和音频里传来的悠悠戏曲声林挽奔向无边黑夜中。

      不得不说,大爷预测得挺准,大概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天就突然变了,原本应该是水汽争着往外冒的温度,此时却凉风不断,冷得发颤。

      雨,突然来袭。

      星星点点的,夹杂着凉风打在肌肤上,又冷又粘,格外有存在感。

      林挽家在整个C城最偏僻最拥挤的片区,房屋破旧富有年代感,因为地租便宜,周围聚集着各种工厂,居民房终日被各种噪音和臭气包围,环境可以说是十分恶劣。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紧密的人群从不缺席。这里汇集着整个C城最穷苦最下层最拥挤的民众,他们在温饱线徘徊挣扎,终日思考何以生存,很多人从出生到死亡,一直也没离开过那里。

      转过一个拐角时,她突然听到周围好像有什么声响,徘徊在身后,细听之下,很像脚步声。这种认知让林挽瞬间头皮发麻,几乎瞬间加快了脚步,飞奔起来。

      错综复杂的小巷,七拐八拐,等她奔到位于拐角的院子时,身上早已湿透,边抹掉眼角残余的雨水边谨慎的观察四周,同时找钥匙开院门。

      林挽的家是大院中的一间,大院内有很多人家,人挨人的地方,一有点什么声响便能引起争端,林挽看过数不清因为此类小事争吵甚至打进医院的例子。

      所以她刻意放轻动作,生怕惊到院子里的其他租客,惹来咒骂。

      门很快被推开了,林挽匆忙迈进的脚却生生顿住。因为她看到一个人,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身子歪斜着仰靠在墙边,头上好像还盖着什么,占据了几乎整个过道。

      方才经历带来的余惊未消,又碰上这种场景,林挽面色不由又苍白了几分。

      居住地周围鱼龙混杂,打架斗殴、人员伤亡的事件常有发生,可是如此直观的感触,还是第一次。她明白自己不需要多管闲事,可视线却忍不住偏向那里。

      雨,越下越大,风中呼啸着往屋檐内涌,身上衣物有限,寒冷刺激之下,身体不受控的颤动。林挽努力控制下将门关住,缓慢移动有些僵麻的下肢,靠向另一侧空间较大的地方谨慎移动。

      可是已身处寒冷多时,加上漆黑的环境,地上人的衣物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更加难以分辨。纵使小心再小心之下,在第三处落脚的地方,林挽还是踩到了什么,凭感觉判断,应该是那人脚踝到小腿的地方。

      意识到不对的瞬间,林挽不由将呼吸屏住,视线投向身侧,地上的人却依旧一动不动的躺着,寻觅不到任何生存的迹象。

      这可能真是一具尸体,林挽默默地想。

      不想再多做停留,正准备逃离现场,却不成想,湿滑的地面送了她份见面礼,打滑间,整个人被摔得半跪在地上。

      “唔…”

      痛,自膝盖处蔓延,剧烈痛楚之下,下半身几乎麻木,神经与身体的双重折磨,靠着大口呼气才勉强忍住。

      半跪在地上隐忍多时,冷汗几乎将身上的衣物浸湿,待到痛觉稍缓,上身撑着墙面想要起身,动作间,不期撞进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染着冷意、望不见底的眼睛,在黑暗中如此不容忽视。林挽对此没有任何预测,僵着动作,几乎楞在原地。

      风雨交织中,半俯身子的林挽,和地上的少年,于无声中对视。夜色弥漫,彼此交织的呼吸是沉默中唯一的见证。

      不知过了多久,鼻间传来的土腥味令微征的林挽回神,她认出了地上的少年。

      谢霁。

      前不久搬来的邻居,隔壁赌鬼的儿子,学校里的尖子生,她的竞争对手。

      “谢霁”时常出现在年级成绩榜顶部,又住在她隔壁,模样好,身材瘦长有型,是人群中十分打眼的存在,尽管两人不在一个班级,林挽还是记住了他。

      没有人开口,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久到林挽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寂静。

      “你…你还好吗?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善意的询问总是很好的开端。如果他需要,那么林挽会帮他打一个电话,如果不需要,那是最好的,正好可以顺利结束这因意外发生的相遇。

      可是对面的少年却只是看着她,没有回复,没有动作,只是这么看着她。

      林挽没有从对面的眼神中解读出任何含义,内心反而有些发慌,只想远离,于是边抻直身子边道:“看来你不需要,那我还有事得先……”

      “林 挽。”

      专属少年的声音染上几分沙哑,也顺利让林挽停止了动作。

      “什么?

      少年指了指她的心脏处,林挽度他神色顺着看去,入目的是自己的校名牌。

      “你的名字”

      她觉得有些莫名,再对上面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时直射向自己的目光,不同于刚刚的冷,倒也称不上多么善意。

      林挽几乎是瞬间解读并回以相同的目光,可是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对面的言语总是出人意料。

      谢霁:“你的腿在抖。”

      林挽:?

      尝试着碰触自己的腿,确实有轻微的颤动,可她对此毫无感觉,身躯早已被冻得麻木,连她自己都不能分辨是因为受惊还是寒冷。

      揉了下有些冻僵的脸庞,眼帘上的水珠被擦拭掉,随之被擦拭的还有仅存的言语情感。

      天气恶劣,林挽回复的语气也染上些:“我没事,你应该先关心关心自己。”

      语毕,愈发觉得这人古怪,索性不再理他,默默拖着身体移向熟悉的道路。

      距离不算远,走了没几分钟就到了,一门之隔就是她的居所,可是林挽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也没有找到钥匙。

      “你在找这个吗?”

      谢霁不知何时跟上来的,高而瘦的身子半靠在墙边,修长的手指挂着一串东西,银色,亮晶晶的,正是她的钥匙。

      她想拿但是碍于摸不透谢霁这人最终没有动作。对面的人更不着急,仿佛刚刚和她对话的不是他,摆了摆指尖的钥匙,发出叮铃的清脆响声。

      林挽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展示给她看,等她开口。她几乎没有理由的不想这么做,可问题是,她需要钥匙。

      迟疑不过数秒,她走进,费力扯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容。

      雨夜薄凉,再加上平日里微笑的次数屈指可数,笑容不免带着几分怪异与僵硬。

      “谢谢你,我刚刚不小心弄掉了它,可以还给我吗?”

      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与有些滑稽的表情让对面少年一愕,突然低声笑起来,歪着头自上而下兴致勃勃的看她,眼神直接,毫不掩饰,似是发现了十分有趣的物什。

      那眼神让林挽想起雪夜里的野狼,带着十足的侵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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