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的小人物》陋室

1、白无常 白

　　白无常一个恍神，一把扇子带着风声已呼啸至眼前，心头一惊，猛的往后仰了半寸，险险避了开去。
　　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窒息的痛，被人掐住喉咙，喘不过气的感觉着实难受，那“咔嚓”一声响仿佛犹在耳边。
　　他刚刚死了一次。
　　白无常迷迷糊糊的想着，他刚刚好像死了，没过忘川河，没喝孟婆汤，也没有传说中的地府黑白无常来索魂。
　　然后，他又回来了。
　　白无常跪在地上不敢动，微垂着头，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四周。
　　房门紧闭，红纱帳幔，烛光摇曳，影影绰绰，很有鬼谷的氛围，正是喜丧鬼的罗府别院正堂。
　　上首坐着的，是有温疯子之称的鬼谷谷主温客行。
　　此刻，他脸上带着浅笑，看着刚被要求站起来的众鬼，“……鬼谷的规矩历来都是弱肉强食，能者居之，他要是有本事宰了你，本座便提他做十大恶鬼之首。你们要是有本事宰了我，我做鬼都佩服你们，哈哈哈……”
　　他笑声阴森，带着无尽的讥诮恐怖之意。
　　白无常一个激灵，努力屏住的呼吸一下就乱了，一句“属下不敢”便冲出了口。
　　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白无常一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白了两分。
　　果然，温客行走到他身边，“不敢？好笑。青崖山一众恶鬼，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哪一日不是打着你死我活的主意？本座今日要是负伤在此，你们敢说不会一刀了结了我取而代之？”
　　白无常见他盯着自己问，“是吗，白无常？”
　　白无常吓傻了，若说鬼谷他最怕谁，非温客行当仁不让，其他人杀人起码还有个由头，为财为名为利，为权为势。
　　可温客行他就是个疯子，他对你温柔，说你很好，也许下一秒就会动手杀了你。他骂你，厉声斥责你，或许是对你不满，更或许是一招要了你的命。
　　这样一个人，喜怒无常，形迹难测，武力值高，下手又狠辣无情。做他下属，实在是太难了。
　　白无常犹记得那日鬼谷中的惨状，说是流血漂橹亦不为过。老谷主那生生被剥下的人皮，那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呼嚎叫，震慑住了满谷蛮横凶残的恶鬼。
　　白无常完全是下意识的跪倒在地，磕头求饶，“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啊……谷，谷主，属下不敢……”
　　“起来，没事啊，别怕。”
　　温客行笑起来，言语温存，仿佛怕吓到白无常般，还伸手去扶他起来。
　　白无常更害怕了，又不敢不听谷主的话，只得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站起来，脑子里却快速的闪过一个有些熟悉的画面。
　　果然，他刚站起来，温客行扶他起来的手迅疾掐上了他的脖子。
　　白无常就像是被扼住了命运的小鸡仔般，被温客行提着离了地，熟悉的窒息感又一次笼罩了他。
　　白无常渐渐喘不过气来，浑身绵软无力，意识模模糊糊中，他听到无常鬼为自己求情的声音，听到温客行含着笑意问，“无常鬼，他是你的人，你觉得他该死吗？”
　　听到无常鬼急切的诚恳的求情，“他不该死，他不该死，谷主息怒，谷主息怒，眼下鬼谷正是用人之际，望谷主……唉，唉……”
　　“咔嚓”一声，他又死了。

　　风声响起，白无常下意识往后仰，一把白色折扇从眼前呼啸而过。
　　“我说，都起来！”
　　温客行有些怒意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白无常眨眨眼睛，随着众鬼站了起来。
　　他小幅度的转头看了看，依然是烛光明灭摇曳，红纱帳幔影重，阴森恐怖犹如阎罗殿的罗府正堂。
　　温客行半依在正中的塌上，喜丧鬼坐在他右手，艳鬼柳千巧乖巧的站在喜丧鬼身边。无常鬼袖着双手，低头恭敬的站着，一旁是自己的好兄弟黑无常。而另一边，则是食尸鬼，急色鬼和开心鬼。
　　众鬼都战战兢兢，拘谨恭敬又战战兢兢的站着，开心鬼怕自己发出声音，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捂住自己的嘴。
　　白无常心下一喜，他怎么没有想到呢，这开心鬼，果然鸡贼。
　　白无常低着头，弯着腰，悄悄抬起双手，紧紧捂上了自己的嘴。
　　温客行正在论功，“……你们操办了三桩喜丧，绝了丹阳派的后，灭了镜湖派的门，杀了泰山派掌门，还公然挑衅五湖盟。短短三个月，便将鬼谷和五湖盟维系了二十年的平静毁与一旦。很好，很好啊！”
　　这语气，更像是在问罪吧。
　　众鬼都不敢吭声，低头做恭敬状，白无常更是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坚决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
　　看众鬼都吓的不轻，温客行反笑了起来，“哈哈哈，你们以为我是在反讽吗？我是在夸你们呢。虽然这三个月正事没做，但我们是恶鬼啊，身为恶鬼混乱人间正是本职。何罪之有？你们干的漂亮！我还要论功行赏呢。”
　　温客行似乎来了兴致，把他那从不离手的折扇“啪”的一声拍在塌上，起身站在众鬼面前。
　　他先问喜丧鬼，“喜丧鬼，这几场喜丧好玩吗？本座出的主意不错吧？”
　　鬼谷中温客行最信任的，就是他从小养大的小丫头顾湘，除了顾湘，他基本上不让鬼仆侍女们近身。
　　除了顾湘外，还有一个也比较特殊，那就是喜丧鬼了。
　　白无常曾听无常鬼说过，好像是因为温客行刚进谷时，喜丧鬼对他暗地里施以援手的缘故。所以温客行夺了谷主之位后，对喜丧鬼和她的薄情司也比较照顾。
　　所以现在，他们一群大大小小的恶鬼们大气不敢出的乖乖站在温客行面前听训，喜丧鬼却能安安稳稳的坐在凳子上喝茶。
　　温客行微笑，“看这群假仁假义的东西撕破脸皮像疯狗一样自相残杀，是不是比手刃他们还痛快？”
　　“谷主英明。”
　　喜丧鬼知道温客行的疯劲，微微欠身，顺着他道。
　　温客行又道，“丹阳派藏污纳垢，陆太冲功不可没。你杀光丹阳派嫡传弟子无妨，却把陆太冲气死了。这人本座本要留着慢慢炮制他的，失策，这算是你的过失。本座便不赏也不罚你，你可心服？”
　　喜丧鬼点头，“心服。”
　　温客行十分满意。
　　白无常眼角余光瞥见温客行往前走了两步，一双挑金绣边的靴子在他们面前站定，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好，那便来论第二桩功了。”温客行看着面前众鬼问，“镜湖剑派一夜灭门，干得漂亮。”说着，鼓掌赞叹，“是谁干的好事啊？”
　　众鬼都沉默，没人敢搭话。
　　温客行看了一下众鬼，“不在这里？那便只有长舌鬼了。”他来到无常鬼眼前，问，“无常鬼，你的手下何在啊？”
　　谷主既问，无常鬼可不敢端着，慌忙回道，“启禀谷主，自出谷以来，长舌鬼便不再听属下号令啊，无常认为长舌鬼已经叛变。至于镜湖门牌灭门一事，的确应该是长舌鬼所为。”
　　接着，他又请罪道，“无常无力管辖属下，还请谷主赐我无能之罪。”
　　这长舌鬼，自出谷起就和他们分开了，不过他的行踪无常鬼应当是知晓的，这会听无常鬼说长舌鬼已叛变，白无常心里倒有些诧异。
　　温客行略显惊讶，“啊？长舌鬼不服你管了？”
　　“是。”无常鬼面带惭愧回答道。
　　“那也不算什么。”温客行一甩衣袖，“鬼谷的规矩历来都是弱肉强食，能者居之，他要有本事宰了你，本座便提他做十大恶鬼之首。你们要是有本事宰了我，我做鬼都佩服你们。哈哈哈……”
　　笑声阴森，如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往人身体里钻。
　　白无常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双手使劲捂住自己的嘴，就怕一不小心再秃噜嘴。
　　温客行笑了一阵，见众鬼都不说话，便一个个看过去。
　　他的目光犹如浸了寒芒的刀子般，看向谁，谁就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青崖山一众恶鬼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哪一日不是打着你死我活的主意？本座今日要是负伤在此，你们敢说不会一刀了结了我取而代之？”
　　温客行厉声诘问。
　　没人回答，也没人敢回答。
　　“是吗，白无常？”
　　看着这群恶鬼一个个鹌鹑一样，凛厉的目光依次扫过无常鬼黑无常急色鬼开心鬼，正觉着无趣，却瞥见白无常浑身都在抖，便随口问道。
　　白无常正庆幸这次自己没有被吓的乱开口，就听到谷主那温温柔柔却如厉鬼索命的声音。
　　“噗通”一声跪下，害怕的连捂住嘴的双手都忘了拿下来。
　　“呦，这是怎么了，怎么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呢？”
　　温客行伸手虚扶，温言询问。
　　“……属下，属下……”
　　白无常很慌，脑中一片空白，说“属下不敢”肯定不行，那该说什么。
　　他的慌张无措没有持续多久，熟悉的窒息感又一次来临，在无常鬼慌乱急切的“他不该死”的喊声中，“咔嚓”一声后，他又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