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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袭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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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将军,北狄又往前行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方友甫一走进营帐,就见同僚们齐齐转过头来,如临大敌的望向自己。方友不自觉地放缓脚步,摸不着头脑的问到:“这是怎么了?”
卫珵轻咳一声,方友这才注意到将军身边还站着个身量挺拔的男人,尽管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布甲,俊俏的模样却仍然教他同这里的一切都区分开来。卫珵道:“北狄动作如此之大,京里担心我应付不了,遣了打小就跟随苏驰敬将军四处征战的部下来辅佐我。”
方友眼睛陡然放出光彩,恨不能贴上去仔细打量那个陌生男人,“苏驰敬?是我知道的苏驰敬吗?”
“是。”卫珵言简意赅到:“只是这位虽然跟着苏将军征战无数,是排兵布阵的好手,武功却不大精通。所以为了他的安全,只能让我的亲信知道这件事,断不能让外人知道。”
方友不知是该先感动于“亲信”二字,还是先为能接触到苏驰敬身边的人而激动。要知道,当年外邦虎视眈眈,苏驰敬用三年时间击退敌军,收复失地,让北狄之流好几年不敢动作。即使是在肃州军出尽风头的池康,也不过是被人称赞为小苏驰敬罢了。
他当即应到:“我一定守口如瓶!”
等教头们汇报完当日要事,陆陆续续离开营帐后,卫珵靠着椅背道:“纵然你不喜欢与外人交往,却也总会在场面上应付过去,怎么今日如此沉默寡言?”
苏修远扯起唇角:“许是昨日太累了。”
“刚来肃州时,我以为能遇到昔日同袍,可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几乎都死在了战场上。”卫珵放下军报,侧身看向苏修远,认真到:“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如果不是在肃州,我会很希望你留下来。”
苏修远懒散的倚着椅背,“怎么办啊卫公子,现在他们都知道京里来了个“军师”,现在可没那么容易送我走了。”
“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有一个请求。”卫珵看着他的眼睛道,“可以多找我帮忙吗?”
苏修远沉默片刻,倏地笑了:“好啊。”
*
肃州独守国关,往前是漫无边际的草原,往后是连通数座城池的大道,一旦失守,大梁北境便会被毫无阻碍地大肆入侵。这里常年驻扎着最精锐的军队,常年被风雪侵蚀,常年与北狄兵戈相向。正因如此,肃州较别的地方更为民风彪悍爽朗,性格坚强。听闻战事将起,连黄髫小儿都拿起石头,誓要把北狄人砸个头破血流。
卫珵站在城墙上看着情绪高涨的百姓,他知道战争后,必然会有人失去父亲,有人失去妻子,有人失去儿女。肃州军大部分是在本地适龄男子里挑选的,最健壮的汉子构成肃州最锋利的刀,沉默无声的为大梁奉献了一切。
雨水顺着盔甲流到地上,与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慢慢凝成了冰霜。卫珵看着处远方黑压压的北狄军,面无表情道:“这次北狄可真是下血本了。”
“将军今夜一定要去吗?”方友眼眶微红,打卫珵提出率轻骑夜袭北狄军时他就不赞同,那是四十万人的军营,即使是突袭未免也风险太大。可他没办法阻止,北狄人此番来势汹汹,硬碰硬无疑是最差的局面,唯有打个措手不及,才能勉强撑到援军来的时候。
权衡之下,似乎也没有风险更小的选择。
卫珵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走下城墙。等候的肃州兵们在细雨中伫立,黑甲与即将降临的黑夜渐渐融合,只有盔甲下的眼睛迸发出如出一辙的奇异光彩。
苏修远撑伞站在街角,遥遥看着卫珵转身上马。尽管住在同一个营帐,可却好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自那晚后他故意逃避,白日总在外游荡,晚上回去时又只看得到卫珵翻阅军报的背影。
分明是他要的结果,可心里又为何如此难受?
城门缓缓掩映,那抹身影渐渐被吞噬,苏修远心里生出股没来由的恐慌,几乎想不顾一切的追出城去。可最终他狠狠闭眼,用力得发白的指骨紧紧握着伞柄,好似抓住了风雨漂泊中最后的稻草,随后落荒而逃似的背身离开。
蒙蒙细雨中,黑甲与青衣相背而行,沿着无尽的夜色奔向各自的终点。
*
再辽阔美丽的草原,每到冬季都会失去往日的神采与生机。
拓跋磊挑开帐篷的帘子,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朝坐在首位的男人抱怨道:“什么鬼天气!”
帐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明早地面定然覆满冰霜,这样恶劣的天气,连号称一日千里的汗血宝马都不敢轻易奔驰,实在不是出兵的好时机。可拓跋玉的决定向来不容他人置喙,哪怕作为他的亲弟弟,拓跋磊也似乎只能多得拓跋玉的半分关心。
然而与冷漠性情极不相称的,是拓跋玉那多情的脸,多少北狄姑娘被色相迷惑,一头栽进绝无回应的爱恋里。此时在昏黄的灯光下,拓跋玉抬起眼帘,问到:“如何?”
“池康确实没死,看样子还升了官,我瞧他在城墙上巡视,眼熟的几个教头都在对他行礼。”拓跋磊猛灌了口酒,身上渐渐暖和起来,啧啧到:“还真是命大,不过可惜,他很快就要死在我们手里了。”
拓跋玉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到:“轻敌,乃大忌。”
“有那个大梁人在,肃州绝对等不到援军,池康再怎么厉害,也不过以卵击石而已,除非她骗了我们。大梁的消息一直是长公主给的,她……”
拓跋玉打断到:“出去。”
拓跋磊止了音,转身就离开了营帐。他深吸一口气,咽下冰得跟刀子似的风,这才勉强平息心中不快。他的兄弟是天赐的可汗,整个草原再找不出比他更优秀的首领。拓跋磊从来不觉得他的无情可憎,有这样可靠的君王,是整个北狄的幸运。
可自从大可汗去世后,拓跋玉对长公主言听计从,甘心当一辈子的台吉,明明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不等拓跋磊继续想下去,左边忽的蹿起耀眼火光,那是粮仓的方位,他神色一变,立刻朝那边狂奔而去。一路上都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无一例外的身着北狄军装。
等赶到粮仓,拓跋磊一眼就看到了被团团围住的、一度成为他的梦魇的熟悉身影。
卫珵脸上沾着未干的血,极黑的瞳仁倒映出谨慎的持刀众人,明明身处劣势,却仍毫不畏惧的拿着那柄清澈如水的剑,好似即将要杀出一线生机。
拓跋磊脚步一僵,过往惨败的记忆又浮现心头,其中不乏池康故意示弱诱敌的战役。他暗骂自己没出息,池康要是有在北狄军营兴风作浪的本事,何必和他们纠缠这么多年。
“真是好久不见啊,池康。”拓跋磊冷笑到:“怎么,知道赢不了,来主动投诚?”
然而也许连拓跋磊都没有意识到,过去的失败让他对池康的忌惮刻尽了骨子里。卫珵不过剑锋一指,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撞上了不知何时赶到的拓跋玉。
卫珵微微笑到:“这么怕我吗?”
被当着众人如此挑衅,偏偏又露了怯。拓跋磊面色涨红,当即就要拔刀冲去。身后的拓跋玉按住他的肩膀,:“仔细看,他中了箭,跑不掉了。”
被愤怒与难堪侵蚀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拓跋磊这才注意到卫珵脚下躺着三支断箭,而他的唇色几近苍白,只有眼睛仍闪烁着草原野狼般的光芒。
听到拓跋玉的话,卫珵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他回头望向肃州城,即使夜色教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消一场铺天的大火,就能为肃州带来最后的生机。燕平离肃州算不上远,只要苏驰敬带援兵赶到,怎么也能保住城中三分之二的人。能吸引所有北狄人注意、争取时间布置石油的,只有曾经将他们打得节节败退的池康。
卫珵不后悔,他只觉得遗憾,遗憾没能亲手讨来卫家的公道,遗憾没能告别,遗憾再也赴不了的约定。
贯穿草原的寒风渐渐大了,北狄军营外,十三个身着黑甲的男人眼含热泪,沉默不忍的,将手中的小小火光投进蜿蜒曲折的石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