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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舸州 銮成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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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成十二年,举家离开京城七年了,她早已忘记那里的繁华样子。如今的她出落成玉立的少女,身量不高,纤细有余,虽不是什么惊世的美人,却因着那一双眼睛,泠泠的犹如早春刚刚开化的小溪里捞出来一般,瞧着算是喜人。
泗水从西边的山峦而来,在此处分为北边的滢水和南边的沐河。舸州在两水之中,犹如一只孤舟,这名字就是这样来的。青色从远山奔涌而来,她就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乱跑,仿佛翠绿的波涛上略过的一只水鸟。
父亲是舸州的知州,然这舸州是全国最小的州,下辖不过两县;哥哥是离京城较近的菖盘县的主簿,她常想,恐怕襁褓中的弟弟长大了也会在舸州做个什么官。她的一生大抵就在这里,嫁个什么小官或者举子,运气好的话会嫁一个自己喜欢的。
她不是没有过嫁人的机会,父亲很看重那人,是舸州川宝县的一个秀才。亲事都快要定下来了,那人不知得了什么营生,来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说往后不会入仕了。听闻那人去了南方,过得应当是很好。她心里没什么感觉,只是偷偷见过那人一次,远远地看着,样子都没有瞧清楚。
她觉得日子就这样悠悠过着,总有一天,她会被年岁推着去做些什么事。
可那一天,突如其来。
那天她带着侍女跑到县衙去找哥哥,听闻哥哥有公事,她坐在廊下心里无聊。跑过那回廊的转角,有一扇门虚掩着,她好奇地伏在门边,瞧见一人侧身坐着。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
那人挺立的眉骨间似是有霜,眉眼低垂,似乎是含着远山的凉雾。他鼻梁高耸,骨如削刻,颈白如雪,一身青衣,背脊挺立如青松一般。
良久,她不知自己脑子里想些什么,仿佛是被钉在那门板上一般。直到那人似乎注意到了她,抬起眼来,四目相对着。那男子的眼睛,仿佛寒夜里采下来一双露珠子一般,似乎无数的话语在那双眼睛里流转,碎成寰宇里数不清的星子。
【你怎么来了?】
是哥哥,打断了那沉默的面面相觑。哥哥朝着那人微微躬身道:兄莫怪,这是小妹,平日里是个没规矩的,许是寻不见我寻到这里来了。
那男子没有回话,眼神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落下去,伴着冷冷的一声:
【无妨。】
她那时才缓缓回过神来。
晚饭时,她低着头仔细听哥哥讲述凌昭玉的事情。他是个京官,此次来舸州行公事,大抵就是看看公文记录。
【他那日来府衙,也说是听命行事,没说要阅什么要紧的卷宗。想来也是,当真有什么事,应当下来巡察使,不应当是一个没有名头的从七品。】父亲的眉头微皱。
【父亲向来行事小心,不必忧心的。我与他也算是谈得来。】哥哥回道。
【你还是同那些相熟的人问问,京中是不是有什么风声。】父亲依旧放心不下。说起来舸州有近京之便,父亲应当多有熟识。可因着七年前的祸乱,以及父亲那自命不凡的品性,向来不喜欢主动与人相交的。哥哥曾经想入京去,父亲也没有说上什么话。
她只是静静听着,心想,那么他会留在这里多久呢?可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那天之后她时常找名目去找哥哥。舸州那样小,菖盘县更是芝麻大点的地方,每日里县衙也没有什么事,管得也松些。她蹦蹦跳跳地进了县衙,一路跑到凌昭玉所在的那书室,在门口停下来,蹑手蹑脚地靠到窗边去。凌昭玉端坐在案前,总是芝兰玉树,挺立的样子。
她喜欢他这样。
偶尔,凌昭玉会撞上她满是欢喜的脸。她忙低下头,支支吾吾说着怎么不见哥哥回来的话。凌昭玉伸出他当真如白玉的手,召她进来等。她端坐在凌昭玉对面,把头几乎要低到地上去,却还是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眼神便不自觉地飘到他身上去,顺着他的下颚,流淌到他指尖去。
有那么一次他们坐在一起喝茶。哥哥与凌昭玉说着些舸州的风景小吃,他们说到最有名的便是桃花,三月的时候,从山脚直到市井,从殷红的,到雪白的,四处能闻见清甜的香气。
【我喜欢桃花。】她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出口便后悔了。
【我家小妹是桃花盛开时节生的呢。】哥哥笑道。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凌昭玉,凌昭玉只是淡淡地笑笑。他的嘴唇仿佛沾着三月的桃色,可却不喜欢笑。偶尔嘴角微微地舒展,眼角似乎也舒展些。
她喜欢他这样,仿佛他没有那么远。
那天,她又跑到县衙去。凌昭玉坐在院子里,他平日里总是束发的,那日头发却放下来,任由阳光顺着头发淌下去。
她默默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可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笑道:过来看看。
他是在写字,案前是哥哥珍藏的那本字帖。【你哥哥是有些好东西的,这字帖可难得。我借来临,总是临不出这其中味道。】
她低头看看,确实,凌昭玉的字也是骨骼英朗的,如他本人一般。
【你来写写看?】凌昭玉笑着把笔递给他。怎么能拒绝呢,他在笑着呢。她咬着嘴唇,在凌昭玉写的两字旁边也写了一遍。
他写的是【雨雪】二字。
【果然你同你哥哥一样,从小临这字帖吧。你瞧,写出那轻盈之感。】他的声音,仿佛空谷里传出来一样。她没有回话,又写了一遍【雪】字,又在下面补上了【胭】。
【雪,胭?】
【嗯。】她的脸涨得通红。【是我的名字。】
凌昭玉注视着她通红的侧脸,她不敢抬头去看他是什么表情。